西貝爾正走在風雪大作的王城街頭。
聽說今天外城的城門已經徹底被來不及清除的積雪所堵住,盡管城衛那邊連夜派人清理,但這雪已經堆積到了連清出來的積雪都無處可堆的地步。
因為到處都是雪。
西貝爾將一隻粗糙的布袋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艱難地走在已經沒過大腿的積雪中。兩側的房屋全都關著門,很少有人會在這樣的日子裡出門。
城裡的糧價也在前幾天的瘋搶中不斷上漲,已經漲到了像她這樣的普通人根本難以奢求的地步。
大風迎面吹來,西貝爾幾乎向後仰倒過去。她勉強穩住身形,在風中不住地顫抖著。
她微微喘息著,抬起手擋住迎面吹來的勁風,不住地喘息著。
她太虛弱了,連日的饑餓與寒冷摧殘著她的身體。
不能就這麽停在這裡……
她心裡想著。
得趕緊回家……
然而當她頂著風邁出腳步時,凍僵的小腿卻一個踉蹌,她整個人摔到了面前的積雪之中。
刺骨的寒冷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遞進來,她想要起身,身子卻使不上勁。
好冷,好餓……
意識逐漸開始遠去。
忽然,她感覺一隻手攬住了她消瘦的腰際。
西貝爾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遠處的一束光——什麽人將她從雪中撈了出來。
迷迷糊糊中,有一隻乾硬的手套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你沒事吧?”
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聽得不是很清晰。
“得把她送回家……”另一個女聲也同樣空靈而悠遠。
西貝爾咬著牙,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低聲呢喃道:“劣酒巷東側十二號……”
她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便直接暈了過去。
再度醒來時,西貝爾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氣息。有暖黃色的光透過眼皮照進來,讓她不由皺了皺眉。
西貝爾睜開眼睛,便看到一個燃燒著的壁爐,火苗上掛著一隻正在冒著熱氣的水壺。
壁爐旁,一個頭髮雜亂的青年正伸出手掌靠近火堆取暖,閉著眼睛一臉享受。
一個身影從側邊閃了過來,西貝爾看到一張稚嫩的臉龐垂入她的眼簾。一雙天真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盯著她的臉,在眼睛之上的頭頂,一雙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抖了抖。
“你醒了?”側邊有人說道。
西貝爾撐起身子,便看到床位坐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姑娘,正抬著手似乎在戳著空氣。說話的便是這姑娘。
看他們的打扮,這三人似乎是遊俠或者冒險者。
“……是你們救了我?”
幾人互相介紹過彼此之後,西貝爾向他們鄭重道了謝。
忽然,她抬手摸了摸放在床邊椅子上的外套。
“你在找這個?”坐在壁爐前的馬失禮拎起一隻粗糙的袋子。“裡面好像裝的是糧食。”
“啊,就是它。裡面是小麥。”
馬失禮聞言打開袋子,伸手進去摸了摸。
“攙這麽多麩皮?”
西貝爾尷尬道:“這不是買來的,哪能計較這麽多……”
“不是買的?”
“嗯,現在城裡糧價這麽高,我們這些窮人哪買得起小麥。”
“那這是怎麽來的?”
“外城一個叫‘新伊甸’的慈善組織,他們最近每天都會組織兩次宣講,每次給來聽的人們發一頓口糧。雪實在太大了,現在不少人都指著這個活。”
馬失禮和蕭窈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西貝爾忽然說:“啊,你們一定餓了吧?我把這些小麥煮了……”
“呃……不用了!這些都是你的口糧,我們怎麽好意思……”蕭窈推辭道。
“……也對,是我魯莽了。用如此粗糙的食物來招待救命恩人,還是有些失禮……”
西貝爾的聲音逐漸小了下來,看了看自己破舊的屋子,又看了看眼前這三位光鮮亮麗的男女,微微抿了抿嘴。
馬失禮看著她的神情,忽然說道:“我也想稍微吃些熱的東西。這樣吧,我們身上有些乾糧,與你做交換如何?”
西貝爾的雙眸又恢復了光芒,高興道:“好啊……啊,可是這個天氣,沒法把這些小麥拿去磨粉,只能煮成麥粥……”
她說著又自顧自泄氣起來。
“無所謂,我本來也不喜歡吃黑麵包。”馬失禮微笑道。“記得多加水多煮一會兒,否則麩皮的口感會很差。”
“哎,好!”
西貝爾應和著,接過袋子去了屋子另一側的灶台。特溫斯一聽說有東西吃,一蹦一跳地跟了過去,扒在灶台上看著西貝爾的動作。
“應該就是他們。”馬失禮看著屋子那邊,忽然壓低了嗓子說。
“能確定嗎?”蕭窈問道。
“成把握。”馬失禮說道,“先前那些失蹤的人家裡,也都有這種摻了極多麩皮的麥子……攙這麽多麩皮,一般人家根本不會買,而貧民又根本不太吃得起麥子。”
“嗯,名字叫‘新伊甸’,多半不是什麽好鳥。”
“嗯?”馬失禮有些疑惑,卻也沒細問是為什麽。冒險者在這方面的直覺一向都還挺準。
西貝爾那邊生火花了不少功夫,因為一直在下雪木柴有些受潮。好不容易把灶火升起來之後,她才想起來,將其余的木柴全都搬到壁爐邊上烤一烤。
“西貝爾,你說那個宣講每天會組織兩次,下午還會有嗎?”馬失禮忽然問道。
西貝爾使勁點頭。
“能帶我們去看看嗎?我們也想稍微領些口糧。”馬失禮裝出一副囊中羞澀的樣子。
“好啊!下午我們一起去吧,路上也能有個照應。”西貝爾想起上午自己倒在雪中的情景,心有余悸。
中午他們便喝了西貝爾煮的麥粥。攙有大量麩皮的麥粥口感極差。
馬失禮雖然對飲食頗有要求,卻也是從小苦日子裡過來的,並非接受不了。
反倒是蕭窈,盡管很努力在強顏歡笑,但仍在事後忍不住偷偷抱怨些“口感太真實了”之類的怪話。
至於特溫斯,小丫頭完全不挑食,管你是什麽東西,能吃就行了!
西貝爾時不時打開屋門清一清門外的積雪。如果放著不管,早已沒過腰際的積雪很快就會堵住房門,那時門就再也打不開了。
休息過後,三人頂著風雪出門,馬失禮用魔力撐起一把傘頂在前頭,讓西貝爾倍感驚奇。
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卻能在一些主要通路上看到不少城衛的身影。他們有的急匆匆跑過街頭,也不知道要趕往哪裡。
還有一些則在盡量清除路上的積雪,不求清出一條乾淨的路來,只求能勉強維持通行。
兩邊堆著的積雪幾乎沒過路邊房屋的屋頂,形成了一道道純白的雪牆。許多城衛在努力將那些積雪壓厚實,以求能放下更多積雪。
有不少屋子承受不住被雪壓垮了,能看到些許城衛在清理廢墟,但卻看不到屋子主人的身影。
他們幾人來到一處看上去像是倉庫的建築前,西貝爾帶著他們拉開側邊的小門走了進去。
裡面黑漆漆的一片,馬失禮正想點起微光術,西貝爾便已經摸黑點亮了兩支蠟燭,遞給了他們一支。
空蕩蕩的倉庫裡擺滿了一排排椅子,中間有一個一步高的台子。
“現在時間還早,大夥兒都還沒來。”西貝爾說道,“需要提前做些準備工作。”
“準備工作?”馬失禮微微皺眉。
卻看到西貝爾輕車熟路地從一張桌子下面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倉庫後面房間的門。
“你……”
西貝爾看著他們臉上疑惑的神情,偏了偏腦袋。
“啊,這裡的宣講由我負責。”
馬失禮不動聲色地將手搭到了腰際的劍柄上。
“你是……那個‘新伊甸’的人?”
西貝爾笑著搖頭:“算不上,他們請我幫著做些宣講,發發糧食罷了。”
說著便不管他們,徑自走到後面的房裡。
馬失禮和蕭窈對視一眼,保持警惕跟了上去。
一進屋,便看到西貝爾正彎著腰,從一隻大袋子裡舀著什麽。
湊過去一看,那是小半袋摻了大量麩皮的麥子。西貝爾往自己的粗糙小袋子裡舀了兩碗,將袋子束到腰上,隨後起身,有些吃力地將大袋子往外搬。
“怎麽不給自己多舀一些?”馬失禮問道。
“那怎麽行?”西貝爾說,“大家都指著這些麥子活呢。”
見她似乎確實不像壞人,馬失禮便伸手幫她接過袋子。
之後,西貝爾也只是做了一些簡單的打掃工作,將一塊粗糙的麻布鋪到入口處,避免進來的人因雪融的積水而滑倒。
等她忙得差不多時,也陸陸續續有人冒著風雪來到了這間倉庫。他們大多和西貝爾一樣,瘦的皮包骨頭,在這樣的大雪天裡也沒穿多麽厚實的衣服。
“最近,來的人越來越少了。大概是風雪實在太大了……”西貝爾忽然小聲說道,“也不知沒來的那些人怎麽樣了。”
說著她輕歎了一聲,過去與來的人說話。大家都是窮人,看樣子都是老熟人了,言語之間並無生疏之感。他們互相詢問著各自家裡的情況,抱怨著這該死的天氣。
蕭窈看著西貝爾與那些人互相關切的身影,輕歎一聲說道:“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呢。”
“嗯……”馬失禮附和道,“對她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
如果讓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在替一個邪教工作,而那些逐漸不來了的人們,並不是因為風雪太大,而是很有可能已經被那個邪教給殺害……她又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