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諾羅伊城的街道上，路邊多少還是能看到些普通人。雖然北邊還在打仗，但人們的生活還是要緊巴巴地繼續。

雖然伯爵打開糧倉穩住了糧價，普通人的生活依然多少受到了影響，許多店鋪都緊閉著店門，不少人都在家裡閉門不出。

在城中心的廣場上，馬失禮又一次看到了中間那間小棚子以及被供奉其中的那根老舊原木法杖。這讓他想起了那個有點強勢的女人，便不禁稍稍走近了些。

棚子周圍圍了一圈矮柵欄，不能靠得更近了。

馬失禮看著那根表面光潔的法杖，不由想著，如果她在這裡，會怎麽做呢?

那似乎是可以預料到的。那個女人，肯定會把一切都抗在肩上。他甚至可以大致推測出她的具體行為，一如以往每一次陷入重圍時那樣。

“換成是我，就做不到……”他輕聲呢喃著，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瞥了身邊的特溫斯一眼，輕撫著下巴。

好像也並非做不到?

可是，真的有那個必要嗎?為了一群根本不信任自己，甚至會把自己的後背留給敵人的家夥……

“在東線的時候，雖然大家也會有灰心的時候。但這類事情，卻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像是在對身邊的特溫斯和蕭窈說話，卻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邊的人，是真的一心在為人類的未來而戰。”

蕭窈偏著腦袋看著他，沒有說話，心裡卻想:看來昨天的事確實多少影響到了他的心態。

“如果城破了，大家會死嗎?”她小聲問。

“多半會吧。”

“你大概不會死吧……你那麽厲害。”

馬失禮倒也點了點頭:“城破之後，我們應該會想辦法殺出去。還有些事沒做，不能隨便死在這裡。”

他微微偏頭瞥了蕭窈一眼，笑道:“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不像冒險者的風格啊。”

蕭窈輕輕“嗯”了一聲，隨後說道:“我跟朋友聊了聊這些天的事。他讓我小心點不要死掉。他說如果我在這裡死掉，你們的聲望就會清零……啊，就是說你們會忘記我的事。”

“怎麽會呢。”馬失禮笑道。

“總之，我不想那樣。”蕭窈看著他和特溫斯，又看了看廣場周圍他們常去光顧的店子，看到了熱情洋溢的店主、昨天才見過的食客、以及頗為照顧幾人的，正在街頭張貼通告的協會小姐姐。

“我不想死在這裡。”她將目光移回馬失禮臉上，眼中有些堅定。“我不想被你們忘記。”

“哦、哦……”雖然似乎說著十分嚴肅的話題，但馬失禮其實沒太明白她的邏輯。總之就是不想死唄?

“到時候一起走就是了。”他說。

之後，他們回到了協會的宿舍裡，吃了些東西。等到天色逐漸暗下來之後，他們便去協會了解這天的戰況。

就在他們看著協會的工作人員統計著這天的戰損時，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聲音。有人急急忙忙進來，告訴了大家那個頗為麻煩的消息——

一隊遊俠從城南逃離了諾羅伊城。以此為契機，更多的遊俠開始準備逃離，連帶著很多衛兵和平民也收拾東西想要離開。對於守城的信心像是被抽掉底座的積木，一下便崩潰了。

已經有很多人從南邊逃了出去。凱徹爾伯爵讓人封閉了城門，卻遭到了眾人的強烈反彈。

協會的工作人員馬上運作了起來，派出大量人員去安撫鬧騰起來的民眾。

從協會出來，外面是有些混亂的街道，四處奔走的平民。慌亂中許多東西掉落在地上，沒有人去撿，被後面的人踩上幾腳，便踢到了路邊。夜色中有路邊的火架被撞倒，裡面的木炭撒了一地，燙傷了一些人。

到處都可以聽到呼喊聲，人們背著或大或小的包袱，朝著城門方向跑去。

“……沒救了。”馬失禮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搖頭歎道。“還以為能再撐些日子，沒想到士氣這麽快就垮了。遊俠一退卻，剩下的冒險者守不住那道防線。”

蕭窈問道:“如果大家乾脆一起棄城往南走……”

馬失禮搖頭道:“沒用，如果謊言會的人要趕盡殺絕，沒人能在這片山林裡逃過那些魔獸的追殺。”

“……難道大家都要死在這裡了?”

“不好說啊，誰知道呢……”馬失禮望著飄渺的夜空，輕歎一聲。

這天晚上，城裡十分鬧騰。盡管在伯爵和協會的努力下，群眾總算還是暫時回了各自的家，遊俠們也回到了駐扎的地方。為此甚至還強硬地處理了一批鬧事者。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一晚過去，這城多半是守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城下的防線便顯得有些松散。大量的遊俠並沒有出現在戰場上。

馬失禮在後方看著這一切，目光清冷而倦怠。他似乎仍在猶豫著什麽，眉頭緊鎖著，不斷地歎氣。

蕭窈站在他身後，也是面色凝重。反倒是特溫斯，依然沒心沒肺地啃著一隻麵包，臉上看不出什麽額外的情緒。

“你在想什麽?”蕭窈問。

“在想要不要搏命。”馬失禮說。“諾羅伊城……今天就要破了。雖然事情並不是沒有轉機，但……”

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有一股力道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回頭去看，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衣服很破也很髒，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小丫頭額前的頭髮向上撩起，用一隻發卡別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小臉稚氣十足。

只見她一手捧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面餅，一手輕輕拉著馬失禮的衣角。他認出來了，這是謊言會第一次入城那天，他從黑袍少女飛旋的巨刀下救下的那個小女孩。

“怎麽了?”他微微俯下身子去。

“給。”小姑娘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叔叔。”

小女孩兒的目光清澈無垢，但那一聲叔叔卻讓馬失禮剛擠出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一手接過麵團，輕輕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說道:“叫哥哥！”

小姑娘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然後轉身一陣小跑朝街邊跑去。在一座稍顯破舊的屋前，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正笑著在那裡等她。

小姑娘張開雙手抱了上去，然後對老人說了句什麽。老人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隨後目光便投向這裡，對馬失禮他們微笑著點了點頭，臉上深深皺起的紋路中沁滿了質樸的善意。

馬失禮遠遠望著這一幕，手中握著仍冒著熱氣的面餅， 也不禁微笑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微亮起來，似是做出了什麽決定。

特溫斯在他身旁，望著熱乎乎的面餅流口水。

“想吃麽?”他笑道。

特溫斯點了點頭。

“分你一半也無妨，但吃了人家的餅，那就是欠了人家一份情。”他看著特溫斯，柔聲道，“吃完以後，和我一起把命搭上，把這座城為他們守下來，好不好?”

小丫頭想也不想便點了點頭。

蕭窈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著兩人，奇道:“你不是說到最後要想辦法殺出去嗎?”

“我答應過妮婭要守住諾羅伊等她帶援軍回來，而且……”他說著，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已經關上門的破舊小屋。

他並沒有明說，但蕭窈明白他的意思。她豪爽地說:“那也分我一點！”

馬失禮目光異樣地看著她，說道:“你不是不想死麽?”

“如果你們都死了，我死不死也就無所謂啦！”看她那爽朗的笑容，仿佛在說的並不是生死之類的沉重話題。

三人就地將那香噴噴的面餅分了吃下，朝著松散的防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