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娜端著餐盤進來的時候，馬失禮正對著窗戶抖動著雙手。他緊閉著雙眼，感受著空氣中魔力的每一縷細微的流動。

“幹什麽呢，快來吃點東西。”

於是馬失禮也不在糾結於天道之類的，起身來到桌邊。

昏迷兩天的他一陣狼吞虎咽，將食物吃了個乾淨。他靠到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氣，萊娜便端著餐盤出去了。

出門時，她恰好撞見正要進來的凱徹爾伯爵。老人對她微微點頭。

“伯爵。”馬失禮起身微微行禮。

伯爵擺了擺手:“你傷還沒痊愈，不用多禮。”

說著便與他一道在桌邊坐下。

“我得感謝你。”伯爵開門見山道。“我已經聽那些冒險者說了，殺死那隻鐵甲岩牛的計劃，是你想的。”

他說著望向北邊:“如果不是你，隻怕這城，已經淪陷了。”

“應該的。”馬失禮點頭道。“現在戰況如何?”

“北城牆被破開了一道近二十米的口子。”

說起這個，凱徹爾伯爵的神色有些憂慮。

“這兩天，那些魔物抓住這一段破口猛攻。所幸靠著協會組織的近戰遊俠和冒險者們，在那裡構建了工事，暫時還抵擋得住。”

“那些黑衣人呢，有什麽動向?”

伯爵擺了擺手:“這兩天沒有看到黑衣人的身影。”

說著他歎了口氣:“當初你來警告我的時候，我們推測他們的計劃是包圍諾羅伊城，限制外圍村鎮來年的糧食產量……現在看來，他們這個斷尾計劃，一開始目標就是要攻破這裡。”

馬失禮望著桌面，沒有說話。

見他不語，凱徹爾伯爵問道:“怎麽?”

“……隻怕不止如此。”他說。“這個斷尾計劃，真正的目標可能是隕星城。”

伯爵聞言想了想，陡然色變。

“諾羅伊城淪陷後，隕星城的補給線將直接被拉長一倍。無論是運糧還是援軍，在如此廣闊的山林中，都很難突破魔獸的封鎖。”

馬失禮頓了頓，接著說道。

“如此一來，隕星城就成了索斯國南部孤懸在外的一座孤城。斷尾斷尾，斷的原來是整個索斯國的尾。”

伯爵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們！他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馬失禮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畫著，在心裡做著推演。

“如果攔住索斯國的支援，隕星城早晚會被那些亡靈怪物攻破。”

他蘸著湯水，在桌面上畫著隕星城周圍的大致地形。索斯國南部到隕星城之後，再往南便開始接觸到初始山脈北部，兩側群山環繞，像一隻漏鬥一般直延伸到初始山主山脈。

“隕星城破，亡靈便可以直接北上，散入平原將戰線拉長，把大半個索斯國拖入戰爭。”

伯爵望著桌上的地形圖不說話。

“這麽一來，索斯國必然得全力應戰。且不說支援東線的糧食會暫停，隻怕連在東線的軍隊都得撤回來。”

馬失禮說著，抬頭看著神色凝重的凱徹爾伯爵。

“索斯國富庶，援助東線的部隊有近十萬之多，一直以來都是東線聯軍的中流砥柱。少了他們，惡鬼下一次進攻時，東線也將難以支撐。新東部防線肯定是要不了了，舊東部防線也未必守得住。”

“一旦舊東部防線被攻破，整個伊斯特國就會像兩百年前那樣面臨滅國的危機，中央王國和北國諾斯也將再次直面惡鬼。而索斯國……將會遭到惡鬼和亡靈的夾擊。”

說完這些，房內陷入一陣難言的沉默。馬失禮輕輕靠到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輕輕吐出一口氣。

“向神明發問……”他喃喃道。“逼神明回來嗎……謊言會，居然打算以毀滅人類為代價，威脅那些神明回來?”

“我得，我得提前向王庭發出警告！”凱徹爾伯爵哆嗦著朝外走。

“現在消息還傳的出去嗎?”

伯爵回頭道:“除了北門，其他三個方向都有一些魔獸在外徘徊，但並不是無法突破。先前已經安排了人去求援。”

馬失禮點了點頭。雖然他已經派妮婭去了北邊的阿西卡城，但這種事從來都是多多益善。

伯爵離開後，他獨自在房裡坐了一會兒。隨後他披上外套，去與萊娜打了聲招呼，決定出去走走。

剛從別墅出來，便看到落無痕等人有說有笑的從外面進來。

“你醒啦！”蕭窈向他揮手。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她身後猛地竄了出來，直往馬失禮懷裡躥——是特溫斯。

小丫頭一言不發地抱住他，額頭頂在他的胸腹之間輕輕蹭了蹭。馬失禮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後腦杓。

“剛醒。”他對其他人說。

“我跟你說，外面的人都在議論咱們呢！”穿雲和撼嶽熱情地上來搭住他的肩膀，與他講述這兩天在冒險者中流傳的他們的事跡。

落無痕看上去笑得有些尷尬。因為他們隊斬殺鐵甲岩牛的事跡，他這個隊長確實受到了不少追捧與稱讚。可他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清楚這一切都是馬失禮的功勞。而他最開始，還想著要強搶對方的符文長劍來著。

馬失禮卻是沒注意這些，光聽穿雲和撼嶽給他描述那些冒險者如何如何吃驚了。

“走，既然你醒了，咱們去酒館慶祝一番！”撼嶽拍拍他的肩膀。

“確實該去慶祝一下。好多冒險者都想見見你呢！”他們隊中的女法師笑道。

“這……”馬失禮有些猶豫，畢竟以他的身份太過招搖不好，萬一被女神教的人認出來，會惹上不少麻煩。

“有很多姑娘都想一睹你的尊榮呢！”蕭窈說。

“走起！”馬失禮喜笑顏開。

於是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出了伯爵府。出門時落無痕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麽，但終究沒有開口。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北城牆那邊的喊殺聲也漸漸平靜。從戰場上換班下來的冒險者和遊俠們紛紛朝這一帶過來。經歷的一天的廝殺，他們該療傷的去療傷，傷勢不重的則趕緊過來弄些吃食。

雖說是戰時，但針對遊俠和冒險者們的一些酒館依然熱火朝天，仿佛沒有什麽能影響到他們喝酒的熱情。或者說，正因為這種時候，他們才要盡情地喝。畢竟誰也說不準過兩天還有沒有機會喝了。

“看來戰事還算樂觀?”馬失禮看著熱絡的街道說。

“沒了那頭牛之後，那些魔物根本沒法突破我們的防線。”穿雲說。“城頭的大部分防守力量也都撤到了城下，隻留了一些士兵和法師隊對付那些爬上去的戎猿。”

“伯爵也派了人出去請援軍，快的話十天之內就能到了。”撼嶽補充道。

聽了他們的話，馬失禮卻是沒有絲毫的慶幸之情。

“怎麽了?”女法師問。

他搖搖頭:“謊言會……也就是那些黑衣人，不會就這麽放棄。”

“怕什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八個人都給他把那牛殺了。現在有這麽多人，他們有什麽陰謀詭計，盡管過來就是！”穿雲說得很豪邁。

這就有些過於樂觀了。馬失禮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搖了搖頭。

進了酒館，落無痕一行人馬上引起了大批的注意。

“喲，這不是屠牛小隊嗎！”

“我聽說了，那頭boss級的鐵甲岩牛，就是他們小隊乾掉的！”

“乾得不錯啊！”

所有人都朝著這邊舉起了酒杯。

這類陣勢落無痕等人這兩天似乎已經有些習慣了，十分淡定地向眾人招手示意。撼嶽一拍馬失禮的後背，將他往前推了一步。

“各位，這就是我們隊那次行動的臨時指揮，馬少馬先生！”

“哦哦哦——！”蕭窈和穿雲，還有兩個法師，都在一旁開始起哄，眾人也就都跟著鬧騰了起來。

“指揮?厲害啊！”

“小馬哥牛X(破音)——！”

馬失禮被他們捧得有點飄飄然——雖然勇者時期也有不少類似的吹捧，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時大家吹捧的其實是那個女神留下的強大加護，而不是那個身懷加護的雜役。

而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真正地看著他本身。

酒館的侍女端來一盤酒水給他，說是老板請客。馬失禮道了聲謝拿起一大杯啤酒，那侍女生的清秀嬌俏，目光流轉著對他笑了笑。被這麽撩人笑容一撩，他微呲著牙狠狠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定住心神。

有人給他們騰出了酒館中央的一張大桌。一行人在中間坐下，不斷有人過來請他們喝上一杯。有人吹捧，馬失禮自然也不介意與他們稍稍聊上幾句。

只是特溫斯一臉不悅地坐在一旁。

“怎麽了?”馬失禮問。

小姑娘朝角落那邊一指。 他往那邊看過去，發現在酒館燈火黯淡的角落，有一夥人暗搓搓聚在那裡，時不時抬起頭來朝這邊看一眼，隨後不屑的哼笑一下。在那夥人裡，他看到了櫻花風舞的影子，想來是他的朋友們。

“他們最近在說你壞話。”她委屈道。

“確實，最近偶爾人有說那次行動全是我們幾個的功勞，說兄弟你沒幹什麽事兒，換誰誰都行。可我們知道那次行動其實全靠你統籌。”撼嶽說。

落無痕也端起酒杯說:“不用在意他們，就一群神經病。來，走一個。”

確實單從圍觀者角度來看，在那次行動中馬失禮確實沒有什麽直觀的亮眼表現。最後凍住那鐵甲岩牛的口鼻時，冰系法術他只會施術極快的冰槍術，如果沒有女法師強撐著補一手急凍術增強效果，其實未必能憋死那牛。

“隨他們去。”馬失禮與他們碰杯。

酒館裡很熱鬧，沒有人注意有個看上去彬彬有禮的青年悄悄離開了酒館。青年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小巷子裡，敲了三下門。

“他醒了。”

門沒有開，但瑞佛依然對著門小聲說道。

“通知他們，準備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