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境的感應比五感更早映入馬失禮的腦海,仿佛這正在化為某種本能,逐漸銘刻進他的潛意識深處。
但他此時的精神不是很好,天人合一境的籠罩范圍有些狹小。
盡管如此,他依然能感應到自己正身處在一間逼仄狹窄的房間裡。
周圍沒有其他人,身體並沒有嚴重的傷勢或殘缺,所以他猜想自己應該是安全的。
意識變得清晰起來,回憶也逐漸湧入腦海——提恩出現的畫面在他的腦中閃現。
馬失禮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正在一間屋子裡。
牆上的窗戶被木板封死,只有些許光線從縫隙中照進來。
他的符文長劍並不在身邊。
“露拉,我在哪?”他在心中問道。
“地理位置上來講,你在南國索斯東部的一座山村裡。”露拉清澈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妮婭她們沒事吧?”
“不知道,她們和你很早就分開了。”
馬失禮聞言一凜,知道自己也許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安全了。
露拉與他講述了當時他被提恩弄暈之後的事。
雖然他被提恩以奇妙的手段弄暈了過去,但露拉依然能觀察到外界的一切。
無論是妮婭和蕭窈將他丟入萊曼河脫困,抑或是在下遊被早已預料到的謊言會眾人截住,她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
“所以我現在是在謊言會手裡?”
馬失禮說著,將天人合一境徹底展開,從「世界」繪卷中打量著方圓二十米內的環境。
他所在的小屋看上去像是一間狹小的庫房,獨立於一處院落中,周圍可以感應到數棟木屋。
外面並沒有人把守,其余屋內也沒能感應到人類的氣息。
他感應到門外的把手上有一道鎖鏈和一把沉重的銅鎖。
從木板床上下來走到門前,他輕輕推了推那扇門,只能往裡拉開一道細縫。
符文長劍和布萊克的魔石戒指都不在身上,此時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無魔體質。
木門很厚實,盡管他現在體質出眾,應該也無法憑一雙手強行破開這扇門。
馬失禮閉上眼睛,以天人合一境仔細感應著門外那把銅鎖。
銅鎖的構造複雜,要想打開需要同時頂動數道卡槽。
他不由歎了口氣——他這天人合一境已經練得頗有心得,在范圍內移動物體乃至瞬間爆發出一定的力道都很輕松,但這種精密操作實在是有些為難。
他開始將目光轉向這間屋子本身,想看看建築上有沒有比較脆弱的部分可以破壞。
但這間庫房「看」上去並不算陳舊,屋內除了他睡的那張木床之外也沒有其他可以借用的物品。
一頓分析之後,他放棄了逃離的想法——他被困住了。
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還是他一直以來的那一身遊俠套裝,但衣服並沒有半分濕氣,看來距自己落水已經過了有一段時間。
“我睡了多久?”他在腦內問道。
“三天。”
忽然,他感應到有人進入了他天人合一境的探測范圍之中。
盡管天人合一境中的色彩和現實世界有著極大的不同,但他依然清晰地認出了過來的人。
那正是謊言會那位在諾羅伊城與他有過交手的黑袍少女——薩莎。
這裡看起來應該是他們的大本營或是某處根據地,所以馬失禮決定先看看情況,不急於動手脫困。
薩莎打開門,見他坐在床上,似乎也不驚訝,只是隨意開口道:“你醒了?”
她並沒有穿著在諾羅伊城的那身黑袍,而是一身嫩綠色的碎花長裙。
若不是身後背著一把幾乎和她整個人差不多高的厚重樸刀,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個隨處可見的鄰家女孩。
“你們想做什麽?”馬失禮問道。
薩莎並沒有回答他,而是往門邊倚靠,下巴朝外指了指示意他出去。
馬失禮起身走向門外,朝外頭張望一眼。
“你們不怕我逃走?”他說著晃了晃手臂。“都不給我上個枷鎖什麽的?”
薩莎開口道:“你又不是囚犯。”
“這可真是令人感動。”馬失禮走出小屋,感受著外面溫暖的陽光。
放眼望去,是壓得頗為平整的土路,路邊挖了兩道溝渠。
隨處可見木板或竹片圍成的柵欄,泥質的屋牆可以看到上斑駁的青苔。
這裡和普通的山村別無二致,看不到任何守衛的跡象。
馬失禮覺得有些不對。
謊言會和他可是老交情了,對他的實力應該有一個客觀的評估,怎麽可能在不加限制的情況下這麽輕易地放自己出來?
眼前這個俏麗的少女與他交過手,並不算非常強。
即便不像當時那樣處在大量魔力加持狀態,手頭也沒有武器,馬失禮也有自信空手從她手裡逃走。
“你們肯定對我做了什麽以防我逃走,是麽?”他問道。
薩莎仿佛覺得無聊一般從懷中掏出一支小瓶子。
“不按時服用這個的話,你會死。”她說道。
馬失禮趕緊在腦海中向露拉求證,確認對方確實給自己喂過某種藥物。
薩莎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兩人順著土路走了起來。
走出不多遠,他們到了一處院落。院中擺了一些看上去像是鍛煉用具的東西。
薩莎走到牆邊,忽的伸出腳輕輕一挑,將一柄木劍從地上挑到手中,隨手拋給馬失禮。
他伸手接住,臉上滿是不解。
“陪我練練。”薩莎淡然道。
馬失禮不由稍稍愣了一下,卻見薩莎將背後的大刀卸下,挑了一把相對厚重的木刀握在手中,隨手挽了兩個刀花。
“要練的話,可得拿真家夥。”他開口說道。
薩莎一雙細眉微微一抬,思考了幾秒鍾,搖頭道:“不行,他們說不許把武器還你。”
果然如此麽。
馬失禮這麽想著,倒也沒什麽遺憾,轉而咧開嘴笑道:“我是說你,要跟我交手,還是用你那把大刀吧。”
薩莎微圓的小臉稍稍皺起,看上去有些生氣。
她將木刀隨手一丟,提起旁邊的樸刀,擺開架勢。
薩莎舞著大刀便攻了過來,馬失禮則以木劍迎擊。
少女身形偏瘦,簡直分不清究竟是她在舞刀,還是那把樸刀在拉著她飛旋。
即便舞著那麽重的樸刀,少女的腳步依然十分輕盈,看上去就像是在跳著一支活潑的舞蹈。
而她的刀法卻是殺意十足,刀刀直取要害。
流暢的劍技從馬失禮手中傾瀉而出,座椅架擊、偏斜等技巧,木劍敲打在厚重的樸刀上梆梆作響。
不過十余招下來,木劍就輕點在了少女白皙的喉間。
“如果是真劍,你現在已經死了。”
少女薩莎皺眉道:“我知道!”
馬失禮將木劍一收,隨意走向一邊。
“你不趁勢挾持我,從我身上搶走解藥?”少女忽然開口道。
他瞥了她一眼,說:“你身上只有一瓶用來緩解的藥,沒有根治的藥,對麽?”
薩莎有些好奇:“你怎麽知道?”
馬失禮上下打量她一眼,沒有說話。
天人合一境作用范圍內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可以清晰感知,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眼前這個少女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看個通透,她身上有幾瓶藥他還能不知道?
見他不答,薩莎也便沒有多問,端起樸刀再度擺開了架勢。
“再來。”
馬失禮看著她,沒說什麽,默默提起木劍。
這一輪過招依然在十余招後以他的勝利告終。
“再來!”
下一輪也是一樣。
“再來!”
兩人一連交手了四五輪,薩莎都沒能撐過十五招。
她漲紅了臉,眉頭擰成一團,賭氣般將樸刀往旁邊一扔,到院子裡一隻磨盤邊上坐下。
馬失禮握著木劍站在那裡,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按理他現在怎麽也算個階下囚,薩莎這邊沒有指令給他,他還真不知道自己該乾些啥。
少女坐在磨盤邊生了一會悶氣。
“你比那時候更強了。”她說。
“你比起那時候也稍有進步。”
少女氣憤地轉過頭來。
“騙人!那時候我還能跟你拚一拚的!”
“只是因為我進步比你更大而已。”
畢竟那奇怪的鍾聲每次響起之後,馬失禮的體質都有些許提升。
說到這個,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許久許久都沒有聽到過那鍾聲了。
“再來!”
似乎休息夠了,薩莎跑過去撿起厚重的樸刀,指向這邊。
“……你累不累啊?”馬失禮不由抱怨道。
又是數輪對攻,結果並沒有絲毫改變。
到得日漸西斜之時,少女終是難得一勝。
她板著臉,默默回到磨盤邊坐下。
馬失禮見她似乎沒了興致,便將木劍隨手一丟,自己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休息。
薩莎身子矮了半截,一手托著下巴,也不知是在生悶氣還是幹嘛,一個人望著院外怔怔出神。
外面的土路上開始有人出現,全都扛著農具,看樣子是剛從田裡回來。
他們穿著謊言會的黑色外套,三三兩兩從院外走過,每一個人路過時都會朝著坐在那兒的少女打招呼。
薩莎也一一點頭回應。
不少人朝馬失禮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也一一打量著那些人,從腳步、體型和體內透出的魔力波動評判著每一個人的實力。
“怎麽盡是些普通人……”他喃喃道。
從他醒來至今,見到的唯一可以稱得上是有戰鬥力的人,便是坐在那邊的那個少女了。
如果外面走過的這些人就是這個村子的全部,他甚至一個人就能把整座村子滅掉……
正想著這些,外面忽然傳來一個嗓門頗大的聲音。
“聽說那小子醒了?”那個粗獷的聲音問道。
“是啊,莎莎拿他練手呢。”
“哼,那小子要是敢傷到莎莎一根汗毛,看我怎麽收拾他!”
那並不是馬失禮所知的謊言會成員的聲音,但他聽起來隻覺得莫名耳熟。
“不錯,老大,我們幫你一起揍他!”
“用得著你們幫?我一個人就給他揍得親娘都認不出來!”
一個高大肥胖的身影出現在院外,探著腦袋朝院子裡張望著。
那個人一看到磨盤邊那道翠綠的聲影,寬大的臉上便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莎莎,下午好啊!”
少女對他微微點頭。
“被抓來的那小子呢,沒欺負你吧?”
那人朝院裡張望一圈,目光落到坐在屋前的馬失禮身上。
在他的身後,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男人和一個長相頗為帥氣的男人也伸長了脖子。
在他們旁邊,一顆圓潤的腦袋在圍欄邊緣上下跳動著朝院裡探望。
他們的目光與馬失禮匯聚到了一起。他們互相看著對方,臉上俱是浮現出疑惑的神情。
那個高大的胖子微微皺眉,一雙小眼睛睜得渾圓,似是在回憶著什麽。
“小馬?”他試探著問道。
“老大?”馬失禮站了起來。
薩莎坐在那兒來回看著他們,一臉茫然。
“真是小馬!”瘦高個驚道。
在世人對第七代勇者馬失禮的最初認識中, 隻知他是大賢者伊斯卡爾某次出行時,花了二十個銅板從山賊手裡買回來的小雜役。
而此時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幾人,正是當年曾與他有過一段交情的那幾個山賊。
“居然真的是你!”矮小的芬格跳起來拍了拍他的後背。“你都長這麽高了?”
馬失禮尷尬地看著他們:“你們原來還活著呢?”
他看著面前的高大胖子歐爾德、瘦高個諾尤斯、面容俊朗老實的古德曼和小矮人芬格,微微皺了皺眉:“其他人呢?”
他們幾人的臉色都略略黯淡了下來。
“卡爾死了,羅素和托傑饑荒的時候走散了,其他人也自求生路去了。”為首的老大歐爾德說道。
“你們認識?”薩莎湊了過來。
“認識!當年小馬那可是我的得力乾將!”歐爾德使勁拍了拍馬失禮的後背。
“呵,你的得力乾將隻值二十個銅板呢。”馬失禮乾笑道。
“那不都是為你好嘛,哈哈!”歐爾德大笑著把他拉到身邊。“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說著一群人便簇擁著他,吵吵嚷嚷地往外走,惹得外面路過的人紛紛看向這裡。
薩莎看著他們,困惑地晃了晃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