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天開始,每天下工之後去薩莎的院裡聽遊俠故事便成了村中大夥的新習慣之一。
畢竟山村生活說來清閑自在,實則缺乏娛樂手段,多少有些無聊。
眾人對馬失禮的認知,也從“莎莎的練功沙袋”變成了“內個說書的”。
有人願意聽,他也就樂得可以不陪薩莎練手。
薩莎對此倒也沒什麽意見,畢竟往往佔據聽眾席第一排座位的便是少女本人。
於是便能看到臨近傍晚時,薩莎院子裡的側屋內擠滿了人,或坐在地上,或站在門外,聚精會神地聽著坐在案後的人說話。
“卻說那第七代勇者馬失禮,和那魔族之王卡特·克拉瑪在初始山脈一戰,那真是打得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馬失禮正給大夥講著一些廣為人知的經典之戰,其中他自己的初始山一戰原本就是親身經歷,加上也曾聽過說書人的版本,此時說起來更是信手拈來。
雖然免不了稍許添油加醋,但總體上還是還原了那一戰的總體過程,佐以些許精準獨到的點評分析,他自認說得要比說書人那一版本好得多。
然而當他將那一戰說完之後,屋裡的大夥卻並沒有如以往一般反響熱烈。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許微妙的表情,互相交換著眼神。
“呃……怎麽了?”馬失禮疑惑道。
卻見薩莎面沉如水,緩緩開口。
“以後不要提那個人的事了。”
盡管老大歐爾德不住給他打著眼神暗示,但他還是開口問道:“那個人是指……?”
“第七代勇者。”
馬失禮頗為訝異地看著薩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當初在諾羅伊城外與這位少女交手時,她曾在最後詢問他的姓名,他則以本名“馬少”回應。
當時還未曾細想,此時看來才察覺了問題——
薩莎居然不知道他就是第七代勇者?!
這不太正常,要知道另外幾位打過交道的謊言會成員都曾以勇者之名直呼過他,而同為謊言會成員的薩莎卻不知道?
見馬失禮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薩莎抿起薄薄的嘴唇說道:“你知道這座村子叫什麽名字嗎?”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裡叫新伊頓。”
“新伊頓?”馬失禮的身子微微震了震。“是新舊的新,然後是那個伊頓嗎?”
少女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馬失禮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屋裡的其他村民。
“你們……是伊頓人?”
眾人的面色有些生硬,有的一臉凝重、有的稍顯畏懼、有的則頗為憤恨。
伊頓,那是馬失禮的勇者生涯中難以抹去的一筆。
那是在伯勒斯塔攻防戰之前,中央王國與地方居民就糧食征調問題產生的爭執與暴動。
作為援軍的領袖,他參與了對那一次平民暴動的鎮壓。
馬失禮看著面前這些村民,不由退了半步。
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恨恨說道:“七代勇者砍傷了我的父親,他沒能得到醫治,第二天就走了。”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打在馬失禮的心頭。
“他的援軍帶走了我們過冬的糧食,很多人餓死了。”有人說道。
“我們沒辦法,跟著薩莎一起逃了出來。”
“那時候真是快要絕望了,要不是遇上恩人們,我們活不到今天。”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幾乎每一個人,都對那一次事件有著難以消抹的傷痛。
有的人在那次暴動中失去了親人,有的人落下了終生的殘疾,也有人的家人逐漸失散在逃難的路上,再也不曾相見。
馬失禮站在那裡,目光低垂著,聽著他們的每一句話語。
等到他們稍稍平靜下來,他才開口說道:“抱歉。”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是我不好,以後不會再說那個人的事了。”
“沒事啦。”見他頗為愧疚的樣子,一位姑娘善解人意道。“不是你的錯,是我們沒告訴過你這事啦。”
“是啊小馬,沒事的。反正那家夥已經死了!”一個漢子說道。
“他好像沒死呢。”另一人接口道。“昨天趕集的時候我聽人說,之前南邊打仗的時候,那家夥還出現過。”
“不會吧……”
“唉,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啊!”
聽著他們再度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馬失禮不由歎了口氣。
“不辯解一下?”露拉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辯解什麽?他們又沒說錯,我確實參與了那次鎮壓,奪走了他們的糧食。”
他在心裡說道。
“而且現在我要是敢表明身份,怕是分分鍾被他們弄死……”
想起這個,他也不由有些慶幸自己不曾提及自己是勇者的事。
這天的說書會,就在這樣微妙的氣氛中不歡而散了。
村民們各自回家準備晚飯,薩莎則站在院門口,默默清點著每一個離開的人。
馬失禮抄著雙手,目送他們離開。
等人都走完時,薩莎輕輕松了一口氣。
回頭見他正看著她,她微微露出一抹笑容:“今天大家也都到齊了,看來大家確實很喜歡你。”
馬失禮沒有回答。
“這樣一來我都不用坐在院子裡看他們一個個回來了,直接守著門口清點人數就行。”
馬失禮開口問道:“我早就想問了,你為什麽會每天坐在那兒跟每一個人打招呼?很多人回家的路根本不經過這個院子,還是繞路過來,又是怎麽回事?”
少女微微抿起嘴, 望著院外逐漸遠去的村民們。
“逃難的時候,我每天清點下來,人數都會減少。”
她望向遙遠的過去,神色有些憂傷。
“來到這裡以後,每天看到大家齊齊整整,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很安心。”
兩人一時無言。
“咕咕咕……”
空中忽然傳來一陣鴿鳴,一隻灰翎信鴿撲扇著翅膀落入院中。
薩莎伸手去接,從鴿腿上解下一支信箋,展開讀了起來。
她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怎麽了?”馬失禮問道。
薩莎搖了搖頭。
“沒什麽,他們正在圍剿一股什麽荒野神的狂熱信徒,到了附近一帶,讓我明天帶人幫著堵一堵。”
說著,她將目光投向馬失禮。
“你要來麽?”
“我?”
“嗯。”薩莎點頭道。“如果你幫了忙,也許我之後可以跟提恩叔叔說說,看能不能把你的裝備要回來。”
馬失禮沉吟半晌,問道:“那些什麽狂熱分子,會威脅到村子嗎?”
“也許吧。”
他望向升起嫋嫋炊煙的新伊頓村,沉默良久。
“好。”他說。
*
五月不拿全勤,再也不想為了全勤線水字數了。
回去看某幾章,寫得什麽玩意!
之後會少更一些,按照平穩的步調走向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