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周圍正在緩緩顛簸。可以聽到馬蹄聲和木質車輪轉動的聲音。車廂在“吱呀吱呀”地晃動著。除了這些以外什麽都聽不到。
馬失禮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趴在車廂裡。
車壁上簾子微微晃動著,偶爾有一縷光線從外面照射進來。
刺鼻的藥味從鑽進鼻子,讓他不由打了個噴嚏。隨後渾身便痛了起來,整個身體像是要散架了一樣。
這時他才想起先前都發生了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撐起身子,顫顫巍巍地坐了起來。
整個背脊火辣辣地疼,其中又夾雜著一些很癢的感覺。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藥味從繃帶裡滲透出來,有些刺鼻。
車廂裡堆了很多東西,應該都是食物和藥品。特溫斯躺在角落裡,睡得很熟。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車簾被人掀開。映入眼簾的是妮婭那有些蒼白憔悴的臉龐。
她似是松了一口氣一般,擠出一個笑容,說:“你醒啦。”
馬失禮想要起身,妮婭爬進車廂裡按住了他。
“別動,你傷得很重。”
他擺了擺手,說:“沒事,已經對我用過治療術了吧?”
妮婭笑著說:“找了八九個人輪流照看你,治療術施了一天一夜呢。”
他點了點頭,隨後問:“情況如何?”
妮婭望著地面,輕歎一聲:“逃出來與我們匯合的只有五百多人,剛過一半,至於周邊的那些村子……”
她沒有再說下去。
馬失禮微微皺眉,問道:“你父親他們……”
妮婭搖了搖頭:“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便乾脆閉嘴。他輕輕撩開車窗上的簾子,看到馬車外面有很多人,他們神情悲苦,望著地面沉默地隨著馬車走著。
在稍稍後方一點,還有兩輛馬車跟在後面。車廂做工比較粗糙,看上去是民用的馬車。
“放心吧,糧食和藥品帶的很足,夠這些人走到諾羅伊城了。”
馬失禮點點頭,問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明天傍晚就能到了吧?”
“不少人受了傷,沒法走那麽快,可能要後天才能到。不過沒關系,後面留了匹馬給衛兵偵查,那些怪物沒有追過來。”
聽了這些,馬失禮微微舒了口氣。這時他才注意到妮婭的衣服上也有些傷痕,手臂處破了一個大口子,裡面已經包上了繃帶。
見他看著她的手臂,妮婭低頭看了看,苦笑道:“大部分怪物都在西街肆虐,但也有幾隻跑到東街去了。組織大家搬糧食的時候跟它們對上了,沒什麽大礙。”
見他依然皺著眉,她強笑道:“真沒事,我乾掉兩隻呢!”
馬失禮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你先好好休息養傷吧,等他們休息會兒再給你繼續用治療術。”
他點點頭,微微靠到車廂上。後背的傷勢讓他無法躺著休息,但趴著實在有些難受。妮婭轉身便要出去。
“妮婭……”他靠著車廂忽然開口道。
她回過頭默默看著他。
“我沒在城裡找到你父親的屍體。”他說。
妮婭理解他的意思,擠出一絲笑容,對他點了點頭。隨後她離開了車廂。
他倚著車廂,緩緩檢視著身體的狀況。
這次他傷的很重,不僅後背受到重創,內髒也在於黑鋒的交手中,
以及那隻超大戎猿最後那一拍中受了重傷。光是能活著從杉彌逃出來就已經是運氣好了。 他輕歎一聲,感覺有些疲憊。
“只有一半嗎……”
按妮婭的說法,從杉彌逃出來的居民只有一半。但馬失禮知道這是樂觀的估計,因為鎮上當時還有很多南邊逃來的難民。這麽算起來的話,有一大半人都沒能從裡面逃出來。換句話說,西街幾乎沒有人逃出來。
這還已經是那些衛兵在廣場附近拚命擋住那些戎猿的結果了。
他輕輕摩挲著布萊克交給自己的戒指。在先前逃出杉彌時,他用掉了魔石中的大部分魔力。此時再看,那黝黑發亮的魔石居然已經充能完畢。
無論是魔力容量還是魔力回復速度,這枚戒指都無可挑剔,在任何國家都將成為法師們夢寐以求的寶物。
他將戒指拿在指尖細細端詳,自言自語道:“你可一定要找我把它討回去啊……”
他緩緩抽取出戒指魔石中的魔力,開始對自己釋放治療術。透過魔石中的強化術式,治療術以難以想象的效率促進著傷勢的恢復。溫暖的光芒籠罩著他,背上有些發癢,新肉正在漸漸生出。
治療了一會兒,馬失禮覺得有些累了,便停了下來。躺在一邊的特溫斯在睡夢中緊緊皺著小眉毛,不知夢到了什麽。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小姑娘緊鎖的眉頭。
倚著車廂休息了很久,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大家休息一下,準備吃飯吧!”
妮婭在外面喊著。
馬失禮從車裡出來,稍稍活動了一下身子。見他出來,妮婭嚇了一跳,讓他趕緊上車休息。他卻是擺擺手:“沒事,一聽到要吃飯我就坐不住。”
他雖然是無魔體質,但在勇者時期積累了很多經驗,魔力操控等級其實很高。他的治療術,比起其他人效果要好上不少。不過如果不是妮婭安排了人手給自己不間斷治療,他怕是連命都撿不回來。
看到他精神似乎不錯,妮婭也便不說什麽,隻當是治療術起到了超出預期的效果,卻仍是囑咐他動作不要太大,以免牽扯傷口。
逃出來的居民們紛紛在溪邊找地方坐下,開始生火準備做飯。多數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眼眶周圍一圈黑色清晰可見。他們坐在那裡,神情麻木地敲打著雙腿,想必昨夜並沒有得到太好的休息。
戎猿從西側襲擊了鎮子,其實還是給了東邊的人不少時間撤離。他們中也不乏帶了很多東西的人,五百人的隊伍裡居然找出了十幾口鍋。不過在人數需求面前,這些鍋子還是有些杯水車薪了。
所以只能分批次進食。由於逃得匆忙,此時帶的都是最能充饑的米面之類,要想讓更多人盡快吃上東西,便用最大的那幾口鍋開始煮粥、玉米和土豆,其余的鍋則做些面餅之類可以帶著走的食物。
一些人將土豆埋到火堆下面,倒也能解決一些鍋子不夠的問題。有一些年輕人跳到溪水裡去捉魚,定睛一看是艾卡布恩他們的小團夥。
由於餐具也不夠,除開那些能直接用手抓著吃的食物之外,喝粥的人就只能輪流使用餐具了。
天色也逐漸暗了下來,馬失禮坐在那裡,望著南方怔怔出神。
忽然,側邊遞來半隻串在樹枝上烤的脂香四溢的兔子。
“喏,吃吧。”站在他身旁的是妮婭。
他有些尷尬地看著周圍正在啃著土豆和玉米的居民們,猶豫道:“這……不太好吧?”
“本來就是白天去獵來給你們傷員吃的。”妮婭朝他揚了揚下巴,將樹枝塞到他手裡。
既然這麽說,馬失禮也沒有再拒絕。
冬日剛過,獵到的兔子仍有些乾瘦。雖然烤的手法有些生疏,但此時也沒什麽心思在意味道。何況肉這種東西,怎麽也不會難吃到哪去。
吃過之後,他又被逼著喝了一碗米粥。粥裡也有一些肉絲,但跟當初萊斯卡納家施粥時比起來要差的太遠了。畢竟現在是在逃難,雖然準備了三輛馬車的食物,但對五百人的隊伍而言還是有些緊俏,必須嚴格把控配給量。
妮婭去溪邊提水洗鍋,然後煮上第二鍋粥,同時讓其他人多做些面餅,可以節省明天白天大家用餐的時間。畢竟是貴族家的大小姐,使喚人還行,親自弄起這些廚房雜事來,即便有萊娜在旁邊幫著,依舊忙得不可開交。
逐漸黑下來的夜幕中,鳥兒展翅飛過了夜空。半輪明月照耀下,山嶺延伸起伏。他們所在的小道向遠處蜿蜒而去。五百人在這裡生起了點點篝火,微微照亮了溪邊的平地。
坐在那裡休息一會兒,又抽調戒指中的魔力對自己釋放了一會兒治療術。吃過肉之後胃中的溫暖逐漸在周身擴散開來,背上傷口的瘙癢感越發明顯起來。
過了一會兒,戒指中的魔力逐漸見底,他便起身去溪邊洗了把臉。回來時看到艾卡等一些鎮上的年輕人圍在一堆篝火前,吃著從小溪中抓上來的烤魚。
年輕人對未來總是充滿了迷茫,他們此時也都沉浸在故土淪陷的低落情緒中,各自低著頭,偶爾說上幾句話。
只是其中有那麽一個年輕人,似是有心事一般,時不時往溪邊看上一眼。馬失禮認得他,他是布萊克班上年紀最大的男孩兒,叫羅曼。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定睛去看,才發現妮婭正獨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溪邊,抱膝望著溪水流過,不知想著什麽。
馬失禮緩緩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彎腰時背上一陣劇痛,讓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怎麽不回車上休息?”見他過來,妮婭望著溪水緩緩問道。
“你還沒吃東西吧?”馬失禮反問道。
妮婭搖了搖頭,小聲道:“沒胃口。”
他點了點頭——畢竟她的父親生死不明,而且極有可能已經遭遇不測。這種情況下換了誰都會這樣。
妮婭卻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緩緩搖了搖頭。
“不是父親的事。”
馬失禮看著她,不由眨了眨眼。
她望著溪水,繼續說道:“母親死的時候我還小,那時候哭得很厲害,而且哭了好久。好像是把一輩子要哭的份都哭完了一樣。從那以後,我就很少哭了。”
“昨天……父親沒有從鎮子裡出來。我想他……應該是死了。和沒能逃出來的大家一樣。”
她就那麽淡淡地說著,這裡離篝火較遠,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我本來很擔心。但你從鎮裡逃出來,看到你手裡父親衣服的碎片之後,我其實沒有那麽難過。我以為自己會哭的,就像母親那時候一樣,但是我沒有。”
馬失禮跟著她一起望著緩緩流向遠方的溪水,一時沒有說話。
一會兒,妮婭才轉過頭看著他,問道:“我是不是挺冷血的?”
馬失禮不禁哼笑一聲。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我們還有肉余下嗎?”
妮婭說:“車上還有一些,想吃的話可以去拿。”
他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溪邊。妮婭聽著他離去,便繼續望著溪水發呆。半輪明月稍稍掩在雲後,些許光暈撒落下來,落在溪水上被衝成一片細碎的銀光。
遠遠聽得有人在說些什麽,似乎是馬失禮在找人借鍋子。
過的一會兒,有人朝這邊過來,正是離開一會兒的馬失禮。他端著一隻盤子,遞到妮婭身前。
“沒胃口也吃點兒吧。”他溫聲說道。“現在你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你倒了他們可怎麽辦?”
妮婭覺得他說的也有些道理,便接過了盤子與杓子。借著稀疏的月光,她看到盤子裡滿滿的都是——她眯了眯眼,有些意外——盤中滿滿的都是諾羅伊鬼椒絲。
“這是什麽?”
“諾羅伊鬼椒炒肉片。哦,肉片在底下,你翻翻……”
“我不是說這個……”妮婭滿臉黑線。“這個哪兒來的?”
馬失禮在她身邊坐下,緩緩說道:“去繁花鎮之前,不知道誰塞在我包裹裡的。怎麽,你不能吃辣?我看你父親挺能吃的。”
“倒不是不能……”妮婭微微蹙眉,但仍是用杓子吃了起來。
在她吃著的時候,馬失禮便緩緩說了起來。
“大概九年前,我父母死的時候,我也沒有哭。我爸說,男孩子不能老哭,眼淚要憋在心裡。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妮婭坐在旁邊,緩緩將食物塞到嘴裡,細細咀嚼著,聽著他的話。
“後來伊斯卡爾說那是扯淡,男女是平等的, 憑什麽女孩兒可以哭男孩兒不可以?不過那時候,我已經再也哭不出來了。”
他從身邊摸到一枚石子,隨手丟到溪水裡。
“無論多想哭,我再也沒能哭出來過。雖然哭不出來,但想哭的心情,卻還是偶爾會有。你說你昨天沒哭,這沒什麽。我父母走的那天我也沒多想哭。那之後日子還是一樣過,只不過做飯什麽都得自己來。”
“一開始我飯做得不好吃,就自己琢磨,回憶著以前家裡飯菜的味道,研究怎麽做得好吃一點兒。逐漸的手藝就好起來了。有一次在家裡炒肉片,我真是炒出了以前我媽做的味道。我爸愛吃肉片,我媽以前常做,所以記得很清楚。”
“然後吧,吃著我爸以前愛吃的菜,我忽然就很想哭。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悶在被子裡,張著嘴想要哭出來,但還是沒能哭出來,倒是第二天把嗓子喊啞了。”
馬失禮說著笑了起來,隨後說:“從那以後我再也不給自己做飯了,改去鄰家的姑娘那蹭飯吃。”
他轉頭看著早已被辣的淚流滿面的妮婭,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微笑不意味著堅強,哭泣也不代表你懦弱。”
說完,他便緩緩離開了溪邊。
與他一道來到溪邊的萊娜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抹著眼淚對他鞠了一躬。隨後她走到溪邊,輕輕摟住妮婭在黑夜中微微顫抖的單薄肩膀。
妮婭一杓杓往嘴裡塞著食物,咀嚼著因泡水時間不夠略顯乾硬的諾羅伊鬼椒絲,俏容微微扭曲著,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麽一句:
“好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