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全村的絕望……”蕭窈氣笑道。“不將愧疚轉化成動力好好補償他，卻將其當成避之不及的東西，將這些全部賦予一個十一歲的少年！你們，你們可真是……”

　　艾琳搖頭道:“現在說什麽都已經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你們確保他明天切實離開這裡，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她說著起身，對她們重重鞠了一躬。

　　“拜托你們了。”

　　妮婭與蕭窈對視一眼，神色均是有些沉重。

　　“哼，這種地方，永遠不要回來才好。”特溫斯罕見地噘著嘴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她以說完，便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徑自走出門去。

　　“我們也回去吧，拖得久了小馬哥該發現了。”蕭窈說著，拉上妮婭跟了出去。

　　直到她們離開為止，艾琳都維持著鞠躬的姿勢，不曾起身。

　　回到馬失禮家，他還在哼著悠揚的曲調泡在後院的浴盆裡。三個姑娘在桌邊圍著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麽辦，要告訴他這件事嗎?”蕭窈問。

　　“……我覺得還是不要了吧。”妮婭說。“看老師的樣子，確實打算明早離開。”

　　蕭窈搖頭歎道:“真是……太讓人無語了。”

　　後院傳來潑水聲，隨後馬失禮的聲音響起:“我好了！”

　　他裹著睡衣進來，也沒跟她們說什麽，便徑自回房去了。這也讓兩人稍稍松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她們便收拾好了一切，坐著馬車緩緩朝村外駛去。

　　一早起來出門勞作的村民們，紛紛停下腳步，注視著這輛馬車離去，緩緩駛遠。

　　一路走到日頭高照，車上幾人都是無話。馬失禮忽然將車停下，站在車廂外回頭遠眺。錦杉自然早已不在視野中。

　　他輕歎一聲，對車廂裡的姑娘們說:“昨晚我沒睡好，你們幫我駕一會兒車，讓我進去睡會。”

　　妮婭和蕭窈自然沒有意見，從車廂裡出來接過韁繩。見馬失禮要休息，特溫斯也跟了出來。

　　三個姑娘並肩坐在車廂外緩緩駕車，直到車廂裡傳來悠長的呼吸聲，這才小聲說起話來。

　　“小馬哥一定很傷心。”蕭窈說。

　　“老師會很快振作起來的。”妮婭堅信道。

　　行直一條岔道前，她們停下來查看地圖。

　　“老師說我們要回索斯去幫子野大人，那我們是不是朝這邊走?”妮婭指著左邊的小路問。

　　“嗯……不過這邊條路過去的鎮子有些遠，估計得有三天路程。我們是不是走這邊先去前面那個鎮上采購些東西?”蕭窈問。

　　“還是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等老師醒了問問他的意思。”

　　就在這時，特溫斯耳朵一豎，頓時警覺起來。

　　“怎麽了?”

　　特溫斯沒有回答，轉身一把掀開車簾。

　　車廂中早已空空如也。

　　“人呢！”蕭窈訝異道。

　　妮婭鑽進車廂，便看到地上畫了一圈法陣。她仔細辨認片刻，不由傻了。

　　“定點傳送法陣……”

　　這個法陣正是當初他們和劍神克勞一起從提恩手裡脫逃時用的定點傳送法陣。

　　“明明沒有感受到過魔力波動……”蕭窈喃喃道。

　　“優秀的法師從容施法的話，是可以將魔力的波動壓至最低的。老師那天人合一境，恐怕也可以阻攔魔力波動的擴散……”

　　妮婭和蕭窈對視一眼，均是猜到了這個法陣傳送的目的地。

　　“不對啊，定點型的傳送法陣，不是需要人在另一側接應的嗎?”妮婭忽然說。

　　蕭窈銀牙緊咬:“不管怎麽說，現在人已經沒了！”

　　二人不及多想，握起韁繩便將馬車掉頭往回趕去。

　　……

　　錦杉村中間小小的空地上此時已經擠滿了人。全村的居民今天仿佛都放下了地裡的活計，在這個日照當空的時間聚集在了這裡。

　　他們沉默地望著村子的北口。

　　北方遠遠的出現了一片人影，人數眾多，約莫過百。他們前後分明，緩緩走入村中。那些人統一身著藍白花紋的外袍，身上都佩有武器。

　　眼力稍好一些的，可以看到後面人群中，層層疊疊的人圍著一尊似蛇似犬的詭異雕像。

　　“雷霆教……”

　　那群人來到空地前，為首那人環視一圈，對於村民聚集於此似乎頗為滿意。

　　“大家好，我是雷霆教的祭司尼斯托。諸位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的祭品，選好了麽?”

　　……

　　“可是事已至此，他還回去做什麽?”妮婭疑惑道。

　　蕭窈想了想，驀然睜大眼睛，揮動馬鞭將馬車趕得飛快，在坎坷不平的小路上彈跳不已。

　　“不對！”她驚呼道。“昨天那個艾琳有事瞞著我們！”

　　妮婭扒住車廂穩住身子，問道:“什麽事?”

　　“那個荒野神說，獻祭兩個人就能保佑村子風調雨順……”蕭窈喊道。“那個荒野神能罩著幾個村子?十個?二十個?難道獻祭給它幾十個人，它就能保護那些村子直到永遠?”

　　妮婭一怔，頓時想明白了。

　　“這份契約有期限……如果我猜得不錯，時限就是十年！”蕭窈說。

　　“他們還會再來討要祭品！”妮婭也不由驚呼出聲:“難怪他要趕在這時候回來！”

　　一時間，許多事情似乎都說得通了。

　　……

　　見那些村民沒反應，祭司尼斯托微微露出不悅的表情，嚴肅道:“都已經提前派人通知過你們了，到現在還沒選出來?難道要我來幫你們選嗎?”

　　眾人鴉雀無聲。

　　尼斯托看到路邊一個緊緊抓住雲姨褲腳的孩子，不由笑道:“不如就要那個孩子如何?年紀還小，對你們損失不大。”

　　雲姨有些畏縮地將孩子攬到身後。

　　他呵呵一笑，接著說道:“或者這個老婦也可以，年紀大了，也該為年輕人奉獻一些。”

　　雲姨往後退了一步。

　　尼斯托再次板起臉來:“村長，村長是哪個?”

　　須發皆白的村長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你們到底怎麽說，選誰做祭品?再這樣下去，我們到時候隨便挑兩個人，你們可別後悔！”

　　村長一雙老眼等著他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尼斯托露出嫌惡的表情:“有這麽難嗎，都說過了只要是活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行。你就不能自己犧牲一下?”

　　“……”老村長不說話。

　　“既然你們沒有想法，那我們就隨便選兩個了。拿他們村的名冊來。”他手往旁邊一伸，後面自由人遞上來一本冊子。

　　那人打開冊子，目光一頁頁掃過。

　　“嗯……這個洛伊爾，去年摔斷了腿，乾不了活了吧?這個可以……”

　　“他去籠山投奔親戚了。”老村長打斷道。

　　尼斯托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選人。

　　“那這個千源，今年七十二歲，而且正在重病中……”

　　他這麽一說，村民們的臉色便愈發難看了。盡管平日裡沒有察覺，但雷霆教果然一直都有在關注著統轄下的各個村落，就連這種詳細的近況都一清二楚！

　　村長乾咳一聲:“他家人帶他去西田鎮求醫去了。”

　　尼斯托皺著眉將名冊合起，一把摔到老村長懷裡。

　　“你們是什麽意思?”他冷著臉推了老村長一把。“故意跟我們作對?你們是不是忘了十年前那個蒙奇村的下場?”

　　他惡狠狠地向前逼了一步。

　　“主神大人仁慈，本想讓你們獻祭兩個沒有勞動能力的人。既然你們要這樣，就別怪我當場挑人了！”

　　他緩緩繞過村長，目光掃過場間眾人。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盡都低著頭，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看著那些略帶畏懼的神情，尼斯托臉上露出些許快意的神情。

　　忽然，他看到一張冷漠的鵝蛋臉，正定定看著他。

　　“她是誰?”他剛一開口，身後便有人湊上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麽，將名冊的某一頁給他看。

　　“哦，就是那個傻了的姑娘。”他看著名冊點了點頭。“她就不錯，既沒有什麽親人，本身也有些傻了。”

　　安潔靜靜地眨了眨眼。

　　“別打她主意！”

　　一個魁梧的年輕人擋到安潔身前，正是賓森。

　　尼斯托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再看周圍那些人欲言又止的神情，冷笑道:“怎麽，不想看她成為祭品?我偏要選她！誰讓你們把我們要點的人都打發走了?”

　　他剛一說完，身後便有四五個人圍了上去，將兩人拉開。賓森想要掙扎，被人跳起來一拳放倒，引得眾人一陣輕呼。

　　“再挑個男的。”尼斯托慢悠悠走了起來。

　　“還缺一個男的，不如就讓我來如何?”一個聲音忽然從後面響起。

　　後方響起幾聲驚呼，人群分開，一個頭髮雜亂的青年緩步走來。桃樂絲臉上笑意微妙跟在他的身後。

　　“馬少?！”

　　“他怎麽沒走?”

　　看到他走出來，尼斯托微微皺眉。後方的雷霆教隊伍中，詭異的雕像忽然泛起一抹異樣的光芒。

　　“你也是這個村裡的?”尼斯托問道。

　　“他不是我們村的人！”有人喊道。

　　馬失禮道:“這話說得，我還未在別處掛籍，自然還是錦杉人。何況就算我不是村裡人，也沒規定說祭品一定得是本地人，不是麽?”

　　尼斯托點了點頭。他身後的侍從聽到名字，早已在名冊上翻到了那一頁，遞到他身前。

　　“哦，原來是那個失蹤的小子。”他冷笑一聲。“父母是十年前的上一代祭品?呵，你小子現在自薦，怕是別有用心。”

　　說著，他的目光轉向馬失禮腰際的佩劍。

　　馬失禮笑道:“是不是別有用心又有什麽差別，只要是個大活人不就行了?”

　　尼斯托指著他笑道:“你小子倒是很清楚。好，那就你了。”

　　“不行，他不能跟你們走！”有人喊道。

　　雷霆教的人臉上都是露出了些許不耐煩的神情。

　　“你們有完沒完?再這麽磨蹭下去，惹怒了主神，你們全都得死！”

　　尼斯托揮了揮手，有人上來押住馬失禮和安潔，雷霆教的隊伍開始掉頭往村外走。

　　馬失禮毫不反抗，眼珠卻是滴溜溜來回轉動，觀察著雷霆教這百余人的實力構成，以及被他們圍在深處的那一尊詭異雕像。

　　腦中忽然有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那是本體。”

　　馬失禮微感訝異——只是來管轄的村子收取祭品，怎麽連荒野神的本體都來了?

　　那聲音再度響起:“要跟它硬碰的話，可能不得不借用我的力量。你把我作為王牌關在體內，用在這裡是不是有些可惜?”

　　沒什麽可惜的，馬失禮心道。

　　就在他盤算著各種計劃時，後方忽然遠遠傳來一聲號角。

　　與此同時，雷霆教前方的北村口，突然出現了幾隊遊俠。其中帶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奇裡。他看到被雷霆教押著的馬失禮，微感錯愕，隨即對他重重點了點頭。

　　雷霆教眾人紛紛抽出武器，與他們遙遙對峙。

　　後方傳來陣陣錯亂的腳步聲。回頭望去，遠遠便能看到數十裝扮不一五顏六色的遊俠從村南口湧了進來。

　　村民們紛紛讓開，後面的遊俠們上來，與北口的遊俠一道，將雷霆教百余人夾在了當中！

　　尼斯托冷笑道:“好哇，你們這些垃圾，竟敢委托遊俠協會來反抗主神大人！”

　　“我們並沒有委托協會。”奇裡說道。

　　“我就是這裡的本地人！”後方有一位遊俠舉起武器喊道。

　　“我也是！”“還有我！”……

　　十余人依次舉起了自己的武器，有男有女。一眼望去，全是些馬失禮有些眼熟的面孔。

　　“其余的人，也都是我們各自的隊友。”奇裡說。

　　“開什麽玩笑，你們十幾個人都是這個村裡出去的?”尼斯托冷笑。

　　馬失禮也是震撼不已——錦杉只是個小村莊，連學塾都沒有，教育很是匱乏。通常這樣的村子，一代人中能有兩三人當上遊俠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事。

　　而錦杉與他同一代的年輕人中，竟然有十幾人都成為了遊俠！

　　“不錯！他們都是村裡的好孩子！”老村長喊道。

　　“這一天我們等了太久了，雷霆教！”

　　村民們無論男女老幼，均是抄起了藏在身後的農具，大聲喊了起來。這份情緒已經壓抑了太久，不少人都是漲紅了臉，青筋凸起地怒吼著，群情激奮。

　　尼斯托冷眼看著他們，忽然拍手笑道:“好，好！原來你們早就蓄謀已久！看來今天，錦杉村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要消失的是你們！”奇裡喝道。

　　“十年前，有兩位偉大的遊俠犧牲了自己，讓我們活了下來。”一位遊俠喊道。

　　“從那時候起，父母就逼著我練武，逼著我成了遊俠。因為你們說過，十年後你們還會再來！”另一位遊俠喊道。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錦杉已經不再是那個手無寸鐵任你們宰割的錦杉了！”

　　馬失禮聽著他們的話，倍感錯愕。奇裡也好雲姨也好，原來他們先前這般將自己逼走，竟是想將他排除在外，傾全村之力與雷霆教決戰！

　　“如今我們村有十七位在籍遊俠，五十八位可靠的戰友！”奇裡抽出劍來，遠遠對著雷霆教眾人。“今天，馬先生的悲劇不會再重演，你們休想再帶走我們任何一位家人！”

　　艾琳手持一根粗木法杖站在他身側，英姿颯爽。

　　村民們將手中的武器往地上使勁敲打著， 發出陣陣聲響。

　　奇裡用劍指著馬失禮和安潔，怒喝道:“把他們放開！”

　　“把馬少放開！”“把安潔放開！”

　　所有人齊聲怒喝起來，喊聲衝天。雷霆教的人有些慌了，這哪還是那些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的村民村婦?分明是一群時刻準備咬死他們的怒獅！

　　看著村民們作勢欲撲的樣子，連馬失禮都不由的眼裡一熱。

　　賓森帶頭舞著一支鋤頭衝了上來。有他帶頭，村民與遊俠們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殺光他們！”尼斯托大手一揮，目露凶光。

　　雷霆教的教眾盡管有些畏縮，依然握著武器與他們迎了上去。

　　然而他們還沒邁出兩步，後方就掀起一陣氣浪，將數十雷霆教徒撞倒在地，只有少部分人各自施術，擋住了那陣氣浪。

　　被那氣浪一阻，就連村民們都不由停下了腳步。

　　放眼望去，只見跌倒在地的那些雷霆教徒中心，馬失禮身形微沉，擺著一個拳架。

　　他緩緩收起架勢，抬起頭來，一撣衣衫，目光凶狠地望著被雷霆教核心成員護在身後的那座雕像。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他朗聲道。“你們今天最大的麻煩，在這兒呢！”

　　村外數裡處，一輛馬車正朝著這裡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