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臘月,亦是冬將盡時,已立春。
第一墟,離恨城,風雪樓,曾在風雪之中孤立千年,飛雪如清霜,望眼皆白頭,可如今卻是只有風,沒有雪了。
頭頂有初陽照落,風還是扎骨的寒,風雪酒樓早早開門了,因為時辰尚早,客人很少,秦非花、段沉百無聊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小和尚趴在櫃台旁的桌子上,雙手捧著下巴,在打瞌睡。
“這小光頭昨晚沒睡好,肯定又摸去酒窖偷酒喝了。”秦非花碰了碰段沉的肩膀。
段沉瞥了眼正打瞌睡的小光頭,撇了撇嘴,一臉鄙夷之色,冷哼了聲,吐出四個字:“佛門敗類。”
在他們看來,說菩提小和尚是佛門敗類都是輕了。
就沒見過這麽離譜的和尚,若非知曉菩提小和尚出身古老名刹般若寺,他們都要懷疑這是個假和尚了,肯定認為這光頭是禿頭,而非出家人。
光頭不一定都是和尚,也可能是禿子。
菩提小光頭不是禿子,但卻是個歪和尚。
就在這時,數日未曾露面的玉觀音下了樓,可她並未在第一樓停留,徑自出了門,隨手撐起了那把花紙傘,就向背雀街的方向行去。
夏芒也下了樓,他跟幾人打了聲招呼,就向門外走去。
秦非花見狀,連忙問道:“樓主要出門?”
夏芒已然踏出了門檻,頭也不回地道:“我去追美人。”
秦非花傻眼,眼見夏芒走遠,搖了搖頭,咕噥道:“究竟是美人重要,還是酒樓重要啊?什麽樓主,就沒見過這麽當甩手掌櫃的!”
他心裡著實是鬱悶呐,酒樓開張,夏芒不管不問,酒和錢的事都要他們自己來解決,幸好有矮子,否則他和段沉可就真的抓瞎了,現在酒樓勉勉強強算是走上了正規,夏芒卻是徹底不露頭了,這甩手掌櫃當的那叫一個四平八穩。
讓人氣憤。
“當然是美人重要。”夏芒的嗓音傳回。
秦非花額頭上直冒黑線,段沉也是牽動嘴角,兩人對視一眼,當真覺得遇人不淑,秦非花憤憤道:“可惜是個光頭美人!”
“光頭美人也是美人。”夏芒的聲音再次傳來。
秦非花怒了,一拍桌子,吼道:“你到底還要不要走了?”
片刻沉寂,而後夏芒的聲音飄來:“走了。”
秦非花和段沉相視苦笑,樓主奇葩,且還是個甩手掌櫃,他們這些當手下的,就只能辛苦點,埋頭苦乾去了。
又是一天忙碌碌。
……
夏芒踏出門,根本沒理會正蹲著守門的陸山巒,他快步追上了正撐著花紙傘而行的玉觀音,笑道:“小菩薩要去哪裡?”
玉觀音平淡開口,“去看看那株通天老柳樹,然後去看看那個巨大的黑石頭碾子,還有不老巷子那株傳說中的枯藤。”
她嘴裡說著,腳下卻未停。
“背雀街,石頭巷子,不老巷子。”夏芒接話,“你從鵲橋街而來,現在又要去這三條老舊古街,看來是真的想走遍這離恨魔城呐。”
“多走走,多看看,才能長見識,這些都是經歷。”玉觀音嗓音平靜,“讀萬卷佛經,不如行萬裡老路,不如看遍世間風光,這是我的修行。”
“那你讀夠萬卷佛經了麽?”夏芒笑著問道。
玉觀音看了他一眼,道:“讀盡佛經,也難知眾生疾苦。”
夏芒也看了玉觀音一眼,突然道:“我和小菩薩同行可好?說起來,
我也該好好看看這幾個地方。” 玉觀音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而是問道:“遠離了風雪樓,你就不怕?”
若遠離了風雪樓,夏芒就不能再借助《由人而魔根本法》從而得到長明塔的法力加持,更不能請下魔宰的魔影,這對他來說等若是自廢武功,太危險。
要知道,如今的夏芒若想借助《根本法》得到長明塔的法力加持,不能離開風雪樓超過三十丈,一旦超過這個范圍距離,法力加持將不再,他就要全靠自己了。
他如今已臻至大龍變的頂峰,也即是化凡第四變,即便戰力不俗,有堪比第九變的實力,可現在的離恨魔城龍蛇混雜,妖魔鬼怪亂舞,這樣輕率地遠離風雪樓,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當然怕了。”夏芒給出了一個出乎玉觀音預料之外的答案,她本以為像夏芒這樣注定獨行、孤注一擲的人,是不怕死的。
“原來你也怕死。”玉觀音精致的唇角輕翹,似笑非笑。
“試問誰不怕死?”夏芒灑然道:“能活著誰都不想死,我夏芒也是一介凡人,大家都一樣。”
“那你還離開風雪樓?”
“這不是還有你嘛。”夏芒笑道:“小菩薩慈悲為懷,有救苦救難之志,定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被別人打死的。”
這個精修佛理、參悟佛諦近三十年的女子究竟有多厲害,夏芒說不清楚,但很厲害就是了,在這第一墟裡,即便被強行“化凡”,他覺得這個女子也有化凡十二變絕頂的實力。
化凡十二變絕頂稱尊,在這片地界,她幾乎是無敵的,所以她坦然而行,即便是面對剃頭書生李忘川那等存在,也沒有一絲的怯意。
這個女子的天資稟賦絕對超凡脫俗,強悍到令人發指,一個注定要成佛的女人呐,豈是等閑可比!
“這麽說你是把生死賭在我的身上了?”玉觀音瞥了眼夏芒,平淡道:“可你是生是死,又與我何乾?”
傘下的面龐,在夏芒看不到的地方,她嘴角輕翹,泄露了心底的愉悅,不管怎麽說,像夏芒這樣朝不保夕、處處謹慎的人卻願意相信自己,這終究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
她也有貪嗔癡念,她還不是佛,她還有人氣。
“小菩薩這麽說,我很傷心。”夏芒歎道:“我第一次願意相信別人,可惜卻所托非人,以後恐怕再難相信其他人嘍!”
玉觀音神色平淡,眼神卻是柔和了幾分。
這時,夏芒突然看向了盤坐在轉角處的那個老人,正是老魔頭謝千堯,此刻他身旁還立著一個碩大的黑葫蘆。
這個黑葫蘆很眼熟,看著跟背葫蘆老頭陳玄都的很像。
哪裡是很像,分明是一模一樣好嘛!
夏芒心思轉動,笑著問道:“謝前輩,這個黑葫蘆哪裡來的?”
老魔頭謝千堯嗓音嘶啞,道:“搶來的。”
夏芒暗道果然,那混帳老頭陳玄都逃出了風雪樓,卻沒逃過謝千堯這一關,只是不知陳玄都究竟是隻丟了黑葫蘆,還是連黑葫蘆和老命一起丟了。
“謝前輩若是累了,就去風雪樓,別的不敢說,酒肉肯定管夠。”夏芒試探著說道,這個老魔頭絕對是一尊厲害人物,若由他坐鎮風雪樓,那風雨飄搖的風雪樓無疑會安穩保險不少。
謝千堯沉默片刻,才道:“有空了,會去的。”
夏芒眼睛驟亮,笑道:“那恭候前輩大駕。”
這是他第二次邀請謝千堯入駐風雪樓了,第一次這老家夥直接拒絕,說要看看夏芒的本事,而這次夏芒再開口,他卻緩和了很多。
謝千堯看了眼夏芒,微微點頭,而後就不再理會他了,轉過頭去,繼續觀望長明塔。
夏芒也識趣,不再打擾,綴著玉觀音向背雀街深處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一個穿著白狐裘大衣,背著藏劍的劍囊,一個撐著花紙傘,光頭美人卻如畫,穿行在背雀街裡,自成一道風景。
他們走的不快,在觀望背雀街,偶爾會交流幾句,但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兩人並肩而行,卻是各走各的路, 各看各的風景,誰也不曾打攪誰。
到賣肉鋪子那裡,姬師傅的生意依舊火爆,旁邊的剃頭鋪子也依舊慘淡,剃頭書生正蹲在賣肉鋪子旁,唉聲歎氣,嘀咕世人皆眼瞎,絕世手藝在前,卻不來光顧,這不是讓他一身本領都沒處施展嘛。
“姬師傅。”夏芒朝賣肉鋪子那裡喊道,笑著打招呼。
姬屠夫揚了揚手裡的屠刀,憨厚一笑,算是回應,然後又去招呼客人了。
“川哥忙完了?”夏芒笑著打趣,這剃頭書生的生意一直不怎麽好,他是清楚的,這麽說只是玩笑,現在他多少算是摸清了這剃頭書生的性格了。
玉觀音也走來,她看了眼姬屠夫,就將目光轉向了剃頭書生。
“早忙完了。”剃頭書生沒好氣道,他看了眼撐傘而立的玉觀音,對夏芒豎起大拇指,讚道:“夏芒兄弟好手段,動作賊快。”
夏芒無語,這老家夥還真是為老不尊啊!
玉觀音面無表情,轉身走了。
夏芒一見不對,趕緊追上去,剃頭書生卻在後面喊道:“夏芒兄弟,再接再厲,美人可期,上下求索……前途無量啊!”
夏芒眼角抽動,那叫一個無奈啊,剃頭書生這算是“神助攻”,還是“豬隊友”?忒讓人凌亂了,他跑到玉觀音身前,乾笑道:“這位前輩……還真是風趣。”
玉觀音平靜不語。
夏芒摸了摸鼻子,暗罵老東西多嘴。
他跟著玉觀音身後,走了小半晌的功夫,終於到了背雀街的盡頭。
前頭是一株高可接天的老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