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頭書生收起了剃頭刀。

　　因為他清楚，有這一劍橫空，就已然在無形之中擺平了很多事，劍雖小，寸許長短，但代表的意義卻很大，足以震懾一些人。

　　在這世上能擋住這一劍的，不少，但能招惹那個人的，真的不多。

　　姬屠夫眯眼望著那道遠去的銀色劍芒，自語道:“也該動一動了，再不動的話，恐怕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剃頭書生聞言，心神微震，他突然開口道:“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是你的屠刀厲害一些，還是他的破劍更勝一籌?”

　　他盯著姬屠夫打量，對於此事他已經好奇了很多年。

　　姬屠夫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麽不問，是你的剃頭刀厲害，還是我的屠刀厲害?”

　　“咳咳！”剃頭書生乾咳，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道:“我有自知之明，和你們這些狂人沒得比。”

　　他很清楚，不論是眼前這個名為“姬獨夫”的姬屠夫，還是彈指劍鳴一座城的那個人，都不是現在的他能比擬與匹敵的，有些人走了太遠太遠，就算自負如他，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孤獨遙望，進而奮起直追。

　　時至今日，他仍舊在追逐的路上。

　　“不用太妄自菲薄。”姬屠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一把剃刀走江湖，你已經很不錯了，走出了自己的路，打開了獨屬於你的刀道。”

　　“可我的刀道還是有著你們的痕跡。”剃頭書生默然道:“我沿著你們的路前行，縱然在半路上強行開辟出了另外一條路，可也只是你們的延伸，算不上開創。”

　　“過猶不及，不必那麽執著。”姬屠夫搖頭，“其實我們都在走前人開創的路，但只要是對的，走上了又如何，越走越遠，越走越深……誰說我們不能在感悟裡另辟蹊徑，走出一條真正獨屬於自己的通天大道?”

　　剃頭書生微微點頭。

　　“其實你不是很適合用刀。”姬屠夫突然道:“你的字和畫都已經自成一派，妙筆丹青，堪稱大宗師了……你若走上字畫的道，成就應該會比現在高很多。”

　　對於剃頭書生的字畫造詣，他也是無比驚歎的，可惜的是剃頭書生選擇執著於刀。

　　“那個人用刀，她也喜歡刀，我自然也就用刀了。”剃頭書生笑道，風輕雲淡，他一生鍾情於字畫，卻執著於刀，所為何來?只因為一個昔年的承諾。

　　姬屠夫微微歎了口氣，剃頭書生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他覺得八個字概括“情為何物傷人傷己”，但局外人看局中人多半是霧裡看花的，他不解剃刀書生的鍾情，就像剃刀書生不解他的癡和狂一樣。

　　各自的人生，各自掙扎與逍遙。

　　“你應該和那個人交過手吧?”剃頭書生收起情緒，好奇問道:“他的破劍真的如傳說中那般厲害?”

　　姬屠夫搖頭。

　　剃頭書生一愣，“虛名?”

　　姬屠夫又搖頭，緩緩道:“遠勝於傳說！”

　　剃頭書生身形微震，能從姬屠夫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此等溢美之詞，當真是讓他震驚不已。

　　眼前的姬屠夫，和那個人，都是能捅破一方“天”的狂人，兩人一度齊名於世，但聽姬屠夫的意思，貌似對那個人極為的推崇。

　　姬屠夫指著已然落下的銀色劍芒，道:“你知道這一劍叫什麽麽?”

　　剃頭書生不知。

　　“這一劍名天上來！”姬屠夫負手而立，自有一股偉岸氣度，道:“這一劍曾經也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名號:天下！”

　　有一劍名“天下”。

　　有一劍“天上來”。

　　“我有一劍天上來，以天下為劍命名……真是好大的氣魄啊！”剃頭書生驚歎。

　　“那老家夥的確是有著曠世的才情。”姬屠夫笑道:“劍之一道，後世不朽的豐碑上，必然會留他之名！”

　　“你也不差的。”剃頭書生笑道。

　　“比不上那老東西啊。”姬屠夫搖頭。

　　“不必自謙。”剃頭書生搖頭晃腦道:“刀劍笑，問逍遙，刀與劍，共逍遙……說的不就是你們這兩尊狂人嗎?”

　　姬屠夫不接話，又瞥了眼老柳樹的方向，這時有一位腳步蹣跚的老嫗來到賣肉鋪子前，姬屠夫趕忙起身，笑呵呵地跑去招呼生意了。

　　剃頭書生一臉的羨慕嫉妒恨，唉聲歎氣，而後他看向背雀街的盡頭老柳樹的方向，輕聲道:“菩薩生青絲固然是極美好的事，可想讓女菩薩心甘情願的生出滿頭青絲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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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樓外，老魔頭謝千堯自然看到了掠天而去的那一劍，他神色收緊，渾身震顫，眼神裡竟充盈著無邊的敬畏。

　　思道客棧，那個觀望“行道難”圖的年輕男子瞥了一眼天邊，便收回目光，繼續去看掛在牆上的那副圖，如癡如醉，十年如一日。

　　聽香水榭裡，住著一個老婆婆，打扮的花枝招展，描眉畫眼，卻也難遮皺紋，那一劍過時，她臉色微僵，塗在臉上香粉唰唰直掉。

　　她臉色很難看，信手扔掉粉盒，轉身向水榭深處走去。

　　不遠處，一個瘦小老頭子在喝花酒，他沒有看向老婆婆，嘴裡卻咕噥著“曾經也是如詩如畫的美人呐，現在卻是老樹皮，時間可真無情！”

　　老婆婆身形猛地僵住，冷哼了聲，卻是走得更快了。

　　不老巷子盡頭，那個為自己守墓的黑骷髏醒來，到了他這等境界，不用刻意，冥冥之中就能感應到那等絕世的劍意了，自動蘇醒，他眼洞處有兩團火光在跳躍，感慨道:“這一劍……後生可畏啊！”

　　離恨魔城六百裡外，有一座惡人洞，據說惡人洞裡住著一位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惡人，今日惡人洞裡傳出驚天的咆哮之音，如野獸嘶嚎，聲震百裡。

　　有一個十四五歲的黑衣少女蹦蹦跳跳地走在離恨魔城裡，她胳膊肘裡挎著一個花籃，花籃裡沒有花，只有一些乾柴。

　　她邊蹦邊跳邊輕哼“我有一劍天上來，斬天獵日又劈月……”

　　漸行漸遠聲漸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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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雀街，老柳樹下。

　　那個自現身之時起，就一直閉著眼睛的樸素男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眸子空洞、混沌、無神，這是一個睜眼瞎，根本不能視物，但他仍舊抬頭遙望那一劍，渾身顫栗，激動無比。

　　夏芒亦是豁然抬起了頭，凝望著那仿若從天外而來的那一劍，目光前所未有的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