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宗祠夜鬥

　　山中宗祠，向來是陰氣匯聚之所，莫說是傷者，縱是正常人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了，怕是也會不正常起來。那躺在地上的青年身影仿佛也沒有感受到旁邊少年的到來，此刻依然自顧自的緊閉雙眸，那蒼白冷峻的臉頰之上，一雙深刻的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在忍受著莫大痛苦一般，即便是夢中也未曾撫平，而其嘴角裡，時不時的呻吟出一句“水，給我水。。”的胡亂言語。

　　“大叔，你還好嗎?”

　　唐無故人小鬼大，此刻無絲毫畏懼，也是看出這青年狀態並不好，故而問道，其實其一雙眸子從先前就未曾離開那地上青年手中所持的長劍一刻。

　　他雖說是莊戶人家出身，可是生在當世，關於那飛天遁地，快意恩仇的仙客俠士之流的傳說可是並未少聽，又試問天下間哪個少年兒郎，沒有一個手持七尺長劍，行走天涯的夢?

　　“這或許便是那些傳說中的劍仙吧。”唐無故盯著地上的長劍，那長劍上閃爍的青光，都快要閃爍到他的靈魂裡。

　　雖然這裡靠近檀山派，可是檀山之上的那些真正的修行之人還是很少踏足這個小村子的，所以雖說唐無故在這裡生活了十數年，可是關於那種人物，還是一次也未曾見過的。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那躺在地上的青年眉頭突然一舒。繼而，那眉頭之下，一雙極為深邃的眸子，在眼皮上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之後，亦是緩緩的睜開。

　　唐無故欣喜看著他。

　　誰知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裡似乎閃過了一抹驚訝之色，仿佛對自己面前出現這麽一個生人極為詫異，不過隻是一瞬，繼而便恢復平靜，也不多言語，先前夢中的呻吟聲亦是戛然而止，乾裂的唇角緊緊抿住，再不曾張開了。

　　那淡漠之色，連眼角都是寫滿了生人勿近的意味。

　　“呃。。”

　　唐無故看了其一眼，他經事雖少，可小小的腦袋裡思索了一下，而後卻是咧嘴一笑，轉身邁開腳步，跑到宗祠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落下的布幔，布幔之後，青光閃爍卻是隻凝滯在那一個角落，在這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之中，更帶了幾分清冷。

　　唐無故頭也不回的去了。

　　夜色逐漸深了，積蓄一日的陰雲，終於是在此刻盡數的宣泄了下來，在一陣雷鳴聲中，聲勢頗為浩大的一場雷雨，降臨了。

　　那冷峻青年依舊躺在宗祠之中，冷峻的表情上，微微皺眉，低頭看著手中的長劍，長劍之上，青光燦燦，仿佛帶著奇異的溫暖，包裹著他全身，而其目光凝聚在劍身上那一道醜陋的猩紅之色時，眉頭亦是皺的更緊。

　　“赤練神劍，的確是這世間一等一的仙劍法寶，在那凌軒老道手裡，也不算是辱沒了。”

　　青年微微輕歎一聲，繼而卻是伸出左手手掌，蒼白而消瘦的手掌之上，那骨節分明卻又修長好看的手指，緩緩的撫摸在了手中長劍劍身上，緩緩劃過，就好像撫摸過戀人的長發，甚至連冷峻的臉色也是在此刻緩緩的柔和下來一般。

　　似乎感受到了自己主人的撫摸，就連那長劍，也像是有靈一般青光悄然閃爍了一下，仿佛在享受著主人的觸摸。

　　隻不過，當冷峻青年的手指撫摸到劍身上那猩紅之處時，也是不由停滯。這醜陋的猩紅，任憑他如何擦拭，也不可能除去，那是一道傷疤，記錄著一位大修士的凌厲一擊，也彰顯著一柄絕世長劍的蠻橫與霸道。

　　“不過，

真要是比起來，十柄赤練又如何，要不是那幾個雜毛聯合起來施展那蒼穹劍陣，‘天絕’也不至於受損。”　　青年微微歎息，似乎有著一股怨憤之意，冷冷道。而聽其口氣，似乎縱是落到這般，其依然有著一股俯視天下的傲氣。

　　忽然，宗祠外傳來一聲腳步聲，冷峻青年眉頭微皺，有些草木皆驚的抬起頭，手中的長劍也瞬間握緊。不過那恢復冷冽的眸子，下一刻便看到面前的黃色帷幔被抬起一角，而後一個小小的身影，手裡提著一個陶壺踉蹌著走了進來。

　　那小小的身影，一張稚氣未脫的清秀臉頰，身穿短衫，此刻頭上本被打理整齊的長發完全被打濕，束著的發帶都松動，似乎隨時會崩解掉落。不是去而複返的唐無故又是何人。

　　那青年看著這小身影，繼而目光下移，凝固到了後者身前的那陶壺之上，陶壺不小，足有唐無故半個身子高。

　　“大叔，這裡有水，是泉水，很解渴的。”

　　唐無故將陶罐放到青年身旁，俏生生的看了其一眼，而後看後者一臉冷駿，心裡吐吐舌頭，卻是不在意的轉身就要離去。他先前離去，竟隻是為了打水而去。此刻外面暴雨雷霆，他小小身子卻仿佛渾然不覺。

　　即便這青年仿佛並不領情，他也不在意。

　　可是，身後卻突然傳來聲音。

　　“等等。”

　　這聲音淡漠，平穩，但其聲線，卻是和先前唐無故聽到的一般無二。

　　唐無故一猶豫，不過還是轉過身子，身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不過面容上卻好像早已習慣，沒有一點不適，轉頭看向這青年。

　　“這是哪裡?”那青年問道，語調平緩，那握著長劍的手掌，也仿佛放松了些。

　　唐無故眨眨眼，道:“這裡是我們唐家莊的宗祠之中啊。”

　　“唐家莊?”那青年臉色平靜，眉頭依舊輕皺著，好像思索了一下，卻似乎想不到這唐家莊是何地，不過這等地名，實在稀松平常，其一思量，也知道是在檀山腳下。

　　“我受傷之時慌不擇路，隨便躲在一地方，先前還以為是一所破廟，沒想到，躲到了宗祠內。”那青年心中頓時有所計較。這般暗道，抬頭看向面前的小少年。

　　隻是多看了一眼，他倒也眼前微微一亮。

　　“好資質。”他隨意誇讚出口，不過接著道:“可惜愚鈍了些，心思太軟，注定早死。”

　　唐無故撇撇嘴，他今年十二歲，諸多人情世故還是曉得的，至於這青年前半句所說，他還略微欣喜，可後半句，卻是實在不好聽。

　　“我好心給你找水喝，你卻咒我早死。。”

　　唐無故心裡頓時覺得面前這青年大叔不是好人，撅噘嘴，當下就要轉身離去。

　　可這時，宗祠外雨聲雷聲中，卻突然傳來兩聲悶響。

　　砰，砰！

　　這聲響沉悶，接連響起，在雷雨聲中倒也不如何突兀，唐無故隻當什麽山石被雨水衝落，絲毫不在意就要走出去，可是一隻手掌卻是突然伸出，拉住了其胳膊，那手掌冰冷乾燥，卻像是一個鐵箍一樣，唐無故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別出去，別出聲。”身後傳來一聲低語，唐無故詫異轉頭看去，卻見地上躺著的青年身影，此刻卻是放下了手中長劍，劍身之上的青光隱去，轉而抓起地上的陶壺，湊到嘴邊輕輕喝了起來。

　　隻不過其一雙眸子，卻是眨也不眨的盯著帷幔之外，那眸子，在這光線頗暗的環境裡，卻好像明亮的發光。

　　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瞬間蟄伏起來一般。

　　唐無故不知發生了何事，雖猶豫，卻下意識按照這青年的囑咐去做，也不敢出聲，悄悄的往青年身後站了站，後者才松開了手掌。

　　一道閃電穿透夜空，在山野間奔騰而過，刹那間的光亮，將整個宗祠之內映照的亮了一亮，這種光亮之中，兩道被拉得極長的影子遍布了宗祠地面，張牙舞爪的一直延伸到帷幔之前。

　　宗祠之外，不知何時已然出現了兩道身影，這兩道身影皆是身穿一身黑衣，腳踏快靴，落地無聲，頭戴鬥笠，鬥笠下掛著黑紗，遮住了面容，雨水順著黑紗落下，滴滴答答的。而其兩人手中，皆是手持一柄長劍。長劍上繚繞著絲絲氣流，氣流吞吐間。將地面上的塵土都逼開了一條間隙痕跡。

　　而兩人雖然未曾言語，可身上卻是自帶著一股殺氣，在這森冷的宗祠之中，更添了一分肅殺之意。

　　唐無故時常玩躲貓貓的遊戲，可這時卻是有一種心驚肉跳之感，他也不知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或許是從未曾和陌生人玩過這種遊戲，不由側目望去，卻見旁邊那似乎依然將水喝了個管飽的青年，此刻正扶著手中的陶壺，那冷峻的臉頰之上，除了冰冷之外，卻是沒有絲毫的異樣。

　　這種模樣，反倒是讓的唐無故多有了一絲安心之感。

　　那走進宗祠的兩人目光迅速的掃過宗祠之內的布置，而後便是盡皆將視線凝固到了靈牌放置高台背後的帷幔之後，兩人對視一眼，接著其中一人便是冷哼一聲:

　　“柳蒼河，識相的自己滾出來，交出青魚圖，我兄弟二人可饒你不死。”

　　話落，兩人靜待回應，目光卻是死死盯著那帷幔之後，片刻之後，未曾聽到絲毫回應，兩人皆是冷哼一聲，對視一眼之後，其中右邊那人手中長劍在身前一折，挑了個劍花，長劍兀自攜帶上一股劍氣，朝著前方一劈，那劍氣頓時應聲而出。

　　嗤。

　　在空氣中帶起一聲銳響，眨眼就落到前方帷幔上，帷幔應聲斷裂成兩截，其後的景象，頓時露出。

　　卻見一青年躺在牆角，身前放著長劍，手中提著陶壺，正冷冷望著面前的二人。

　　那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冷哼一聲，完全沒有絲毫的驚訝吃驚之色。料定後者就藏在此處。

　　卻沒有發現，在另一半帷幔之後，一小小身影卻是被推到了牆角最裡處，此刻屏住呼吸，看著前方的青年。

　　“柳蒼河，是這大叔的名諱嗎?”唐無故小心思轉動，卻是聽到先前外面兩人所說猜測。

　　那青年依舊平靜淡漠，冷冷抬頭看著前方兩人，動都未曾動一下。

　　“就你們兩個老鬼，也想吞了青魚圖?”

　　那兩人冷笑一聲，一人道:“柳蒼河，若是平時，我們湘西雙鬼自然不敢動你這鼎鼎大名的邪劍魔的主意，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天下所有正道中人都欲除你而後快，我們湘西雙鬼雖不與他們同流合汙，可是為了響應魔教號令，抓你這叛徒，也是當仁不讓之事。”

　　“哼，看你這模樣，一身道行此刻還剩多少?還想嚇唬我兄弟二人?”

　　兩人都冷哼，不屑道。

　　話雖這般說，可兩人都沒有要立時動手之意，顯然畏懼面前的這青年臨死反撲，不管是他們中的誰著了道，那都不是美事。

　　“是了，你們都覺得我此刻道行不剩一二，覺得誰找到我就必定可以獨佔鼇魁，不僅殺了大名鼎鼎的邪劍魔，而且還獨得青魚圖。我都忘了，你們是第幾波這般想著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冷峻青年依舊看都不看面前兩人，手中的陶壺握著，卻連看都不看前方兩人，仿佛兩人如同糞便一般，看多了都嫌棄糟粕一般。

　　“狂妄！”

　　“到現在還玩這虛張聲勢的把戲。”

　　兩人頓時冷笑道，平日裡，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敢招惹這位，不過都到如今，後者如此衰敗，眼看大業就在眼前，成敗在此一舉，他們豈能在氣勢上敗了！?

　　“換做平時，堂堂邪劍魔飛劍殺人何時有過多說廢話，今日還對我們倆老鬼多說這般。”

　　他們再不猶豫，看起來像是下了大決心。

　　“動手。”

　　兩人低喝一聲，同時施法，只見他們身前黃光一閃，頓時烏雲滾滾，自然彌漫宗祠之內，一時間陰風大作，在那滾滾風塵裡，一白骨虛影猛地彈出，白骨森森，骨爪鋒利，直直朝著前方冷峻青年抓去。

　　“鬼傀?仗著一些屍物， 為禍人間，也配稱一聲手段?”

　　那青年卻是冷聲不屑，也不見其又如何動作，其手中的陶罐便是猛地一閃，接著滴溜溜的便轉了出去，砰的一聲砸在了那骨架之上，將後者當頭砸了個粉碎，而後絲毫不停，直直朝著那湘西雙鬼衝去。

　　顯然一招便破了他們的道法。

　　“好深的道行！”

　　“殺！”

　　兩人雖驚卻不慌，兩人同時飄身躲過那飛來的陶壺，這鬼傀本身就是試探，當下兩人持劍提步，黝黑劍光輕閃，真正的殺招接連朝著青年攻去！

　　眼看兩人及近，那青年卻是依舊不動，這時，忽聽一聲大喝，猛地從宗祠之外傳來。

　　“誰敢傷我柳弟，先接我一劍再說！”

　　嗆！

　　人未到，聲先來，接著，只見一道浩浩紫色劍光，從宗祠之外爆閃而來，嗤啦一聲劈開了唐家宗祠的前門屋頂，轟然落到地面，一道凌冽身影，隨劍光而至！

　　“不好！”

　　“周敗?”

　　湘西雙鬼同時驚呼一聲。繼而兩人卻是同時抽身而退，仿佛遇到了什麽天敵，急急欲要朝著宗祠之外衝去。

　　帷幔因風激蕩，躲在牆角的唐無故大睜著雙眼，看著眼前一幕，卻見宗祠之上，紫光飄散，風雲急轉，待得散去，一道身穿一身紫衣，身披一身漆黑披風的高大魁梧身影，兀自走出，夜色中，都感受到了一股其身上湧動的浩然正氣。那堂皇氣勢，好不攝人。

　　唐無故驚得瞪大雙眼，簡直是一萬個崇拜敬仰之情，心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仙之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