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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蝸牛有愛情》67-68
第六十七章
半年後。

 五月的霖市,溫暖中已經有了一絲炎熱。不過今天清晨剛下了一場小雨,薄薄的陽光裡,空氣清新甘洌得叫人渾身舒暢。

 季白抄手站在機場出口。他今天難得的穿了套純黑的西裝,站在人群中,高大俊朗如男模。可表情氣質又相當沉穩硬朗,隻引得路人側目。

 季白沒等多久,就見舒航、猴子幾個,各自拎著個小行李箱,悠悠閑閑走出來。看到彼此,大家眼中都露出喜色。

 舒航最先開口:“哎約,成了孩子他爸就是不一樣,瞧這春風得意的樣,處處彰顯人生贏家風范啊!”

 大夥兒都笑,猴子則說:“那是自然,買大送小,季三做什麽事都精。”

 季白淡笑:“沒辦法,人運氣要是來了,擋也擋不住。”

 眾人頓時笑罵聲一片實在太囂張了!

 一共三輛車,把發小們從機場拉回市區。季白自己開了一輛,舒航坐在副駕,猴子跟另一個坐後頭。他們都來過霖市,不過此時正值涼夏,城市格外鬱鬱蔥蔥、清新宜人。猴子說:“這比北京又乾又燥又上火的天氣強多了。”

 季白還沒答,舒航就接口:“這是什麽地兒?這是季三的福地!”

 另一名發小笑著說:“不過說真的,前年季三哥回北京,還說沒女朋友呢。這才不到兩年功夫,證也領了,孩子都滿月了。刑警都這樣麽?快準狠啊。”

 季白心情很好,答:“快嗎?遇到合適的那個人,兩年我都嫌太慢。”

 這話有點酸浪漫,且又有炫耀的嫌疑,剩下三人交換個眼色,一起“嘖嘖嘖”表示羨慕嫉妒恨鄙視……等等複雜的情緒。嘖完之後,心裡倒都有點唏噓,他們都沒成家呢,還真有點羨慕季白。

 合適的那個人。不是誰一輩子,都能遇到合適的那個人。不管你是天之驕子,還是平凡草根。真的要多一點運氣,才能有幸佳偶天成。

 滿月宴定在市內一家酒店。離開席還有一段時間,季白直接把舒航幾個領到樓上房間,自己折返家去接老婆孩子。

 舒航幾個是坐不住的,酒店房間有什麽好坐的?洗了澡換了裝,一群人衣冠楚楚的下樓瞎逛。

 酒店很大也很新,花園裡綠植遍布、陽光斑駁,幽靜又漂亮,倒叫人心思徜徉。舒航叫來服務員,開了個休息廳,在裡頭喝茶聊天打牌。休息廳裡鋪著紅絨地毯,放著幾張布藝沙發。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對著花園,美景盡收眼底。

 舒航今天手氣好,一落座就連贏三把,頗有些愉悅的以勝利者姿態環顧一周,卻發覺輸得最狠的猴子正抬頭瞟著窗外,一臉心不在焉。他也循著猴子的視線看過去,愣住了。

 不僅他愣住了,邊上一個男人抬手撞撞另一個人的胳膊,全都抬頭看過去,一時竟沒人顧得上出牌了。

 窗外晴空萬裡,碧藍如洗。日光遍灑草地和湖面,落下點點璀璨柔光。一個很年輕的女人正從綠樹後步出,徐徐走向湖邊。她穿著條藕色長裙、同色系細跟涼鞋,黑色長發如綢緞垂落。舒航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頭髮,沒刻意拉直,也沒有燙染,漆黑柔順、寸寸光澤,輕貼著女人白皙如玉的肩頭。而當女人微微側轉臉,長眉如墨,雙眸盈盈,令所有人心頭一凜。

 酒店玻璃是單向透光的,所以眾人能把女人看得清清楚楚,女人卻沒察覺他們的存在。只見她款款走到池邊,望著寂靜的水面,眉頭輕鎖。她本來是極美極清豔的,這一蹙眉,又透出幾分疏離淡漠的氣質。就像原本通體發光的羊脂玉,有片刻的黯淡,卻更加楚楚動人。

 她兀自在湖邊長椅坐下,怔怔出神。這頭,眾男在短暫的沉默後,氣氛明顯熱烈了幾分。猴子目不轉睛盯著她:“肯定不是季三這邊的,他哪有我們不知道的女性朋友?我勒個去,阿拉蕾小嫂子,竟然還有這麽給力的親友!”

 季白一進休息廳,就見這幫老小子,巴望著窗外的姚檬,熱烈的討論著。

 一見季白,立刻有人問:“季三,她誰啊?你小姨子?”

 其實倒不是他們少見多怪,在場哪一個眼睛都毒,什麽美女沒見過?但正因為這樣,姚檬的美在他們眼裡才是獨特的:明媚中透著英氣,柔美中卻有一絲頹靡,更顯神秘。男人怕的就是女人神秘,越吃不透,越心癢難耐。加之此情此景,姚檬的出現是個突然的驚喜,大夥兒也有點起哄的意思到裡頭。

 季白看一眼姚檬,林清岩案剛過去半年,她一直深居簡出很低調。於是答:“她是許詡的朋友,你們可別招惹。”

 大夥兒都嘿嘿笑,有人說:“晚了!猴子已經去了!”

 季白蹙眉,環顧一周,果然沒看到猴子。他可是萬花叢中過,辣手摧花不含糊的主,絕不能讓他去騷~擾姚檬。只是此時賓客已經陸續進場,季白還得招呼,於是手一揮:“不開玩笑去個人,把他給我攔了!”

 他正經交代什麽事,在這幫發小裡還是很有效力的。立刻就有幾個人站起來,這時一直沉默端著茶在喝的舒航也起身:“我去吧。”

 舒航辦事靠譜,季白放心,點點頭,跟他一起往外走。到了走廊分岔路口,兩人方向不同,舒航走出兩步又轉頭問:“對了那姑娘叫啥?”

 季白正跟幾個警局同事打招呼,側眸看他一眼,答:“姚檬。”

 舒航熟知猴子的秉性,很快就在距離姚檬數米外的林蔭道上,找到剛剛從服務生手裡接過兩杯酒的他。

 “季三找你,急事,趕緊去。”舒航正色道。

 猴子半信半疑,把酒還給服務生,跟著他往回走。到了休息室門口,舒航腳步一頓,猴子就徑直先走了進去。

 “逮住!開席前不準放出來!”舒航一聲令下,裡頭幾個男人笑哈哈的把猴子給按回牌桌旁,舒航轉身就走。有人問:“舒哥你去哪兒?”

 舒航答:“季三叫我幫忙。”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到池水旁,也從服務生手裡要了兩杯飲料,走向姚檬。休息廳裡的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就見姚檬客氣而疏離的朝舒航笑笑,轉身走了。舒航邁開長腿,不緊不慢跟上去,臉上掛著有點痞的笑:“哎哎,別走啊……”

 這天的滿月宴進行得很順利,無論是警局同事、季白的發小,還是許詡警校的那幫嚴肅而牛氣哄哄的師弟師妹,大家興致都很高。白胖粉嫩的小寶貝雖然隻短暫露面,但特別給面子的朝大家無意識的微笑,惹得眾人歡聲雷動。

 季白的父親、大哥、二哥都來了,安排坐在單獨包間裡。季母雖然沒有來,但是讓季父帶了個大大的紅包過來,還給了許詡一套首飾。

 許詡現在也被季白同化,明白了婆媳相處不可操之過急。季白陪著她,給婆婆打了電話,她們的對話依舊客氣而平和,其他的,只能等日久見人心。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小寶貝已經兩個月。

 許雋也已經傷愈出院,雖然人削瘦了幾分,精神倒是抖擻。只是腦後添了道暗紅的疤。每次許詡撥開他的頭髮看到,都會沉默心痛,摸了又摸。而許雋會淡笑安慰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哥哥我將來福氣好得很。”

 這天是周六,季白依舊去加班了。許詡還在產假中,跟許雋在家帶孩子。

 說是兩個人帶,其實許雋只要周末有時間過來這邊,大包大攬全幹了。許詡見他這麽喜歡外甥,自然讓他們多親近。

 季白下班回家,就見許詡單手插褲兜裡,另一隻手拿著尿不濕,微笑站在一邊,許雋正彎腰低頭,英俊的側臉格外專注,在給孩子換尿片。

 季白跟許雋打了招呼,就把許詡手一拉,帶到房間裡。生完孩子的許詡胖了一點,皮膚卻更白了,在季白眼裡,比原來還要勻稱可愛。每當看到她笑眯眯的小樣兒,季白就很有……親她的衝動。

 將她扣在門後一頓親,許詡臉色緋紅:“哥還在外頭忙!”

 季白埋首在她肩窩:“讓他忙唄。”

 許雋雖然喜歡外甥喜歡得不行,卻也有不當電燈泡的自覺。見季白回來,很快就告辭了。小寶寶也被他哄睡著了,當真是二十四孝好哥哥好舅舅。

 夜間涼爽靜謐,季白在書房處理完工作,回到臥室,就見許詡端端正正坐在桌邊,拿著一堆卷宗,有滋有味的看著。

 卷宗是他應許詡要求,從警局帶回來的。自林清岩案後,許詡已有大半年沒接觸任何案子。按她自己的話說:“都快憋壞了。”

 她看得很專注,連季白進來都沒聽到。季白看她一眼,開始脫衣服。

 很快就脫得只剩個短褲,季白緩步走過去,雙手從她背後環過去,撐在桌面上,低頭湊到她耳邊:“沒其他事想乾?”

 許詡這才抬頭看著他,怔住。

 微黃的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硬朗英氣的臉近在咫尺,高大身軀在燈下顯得越發修長柔韌,每一寸肌肉,仿佛都透著隱隱的熱力,跟她挨在一起。

 許詡的臉微微一熱。算起來,懷孕期間兩人就沒做幾次。懷孕後期到現在,兩人更是自製的沒有越雷池一步。

 當然,現在已經可以了。

 季白見她已經接收到信號,滿意的起身,從邊上拿起條浴巾:“我先去洗澡。”

 他一進浴室,許詡想了一會兒,把手頭的資料一丟,拉開衣櫃,開始找睡衣……嗯,久旱逢甘霖,乾柴遇烈火,是該選套有情~趣的助興。正拿著幾套比較,忽然聽到浴室水聲停下來,季白的聲音悠悠傳來:“老婆,我忘了拿浴巾。”

 “哦。”許詡剛想起身給他找,忽然反應過來他剛剛明明就拿了條浴巾進去的。

 許詡忍不住笑了他的暗示,還真是明顯啊。低頭看著床上的幾套各有千秋的熟女睡衣穿哪套進去?

 自從搬到一起住後,季白專門叫人換了個超大的浴缸,抱著許詡在裡面翻滾都有空間。聽許詡應了聲,他就繼續靠在浴缸裡,雙臂搭在浴缸邊沿,優哉遊哉的等著。

 過了一會兒,聽到熟悉而輕巧的腳步聲漸近。畢竟忍了大半年了,季白單單望著門口,喉嚨和身體都同時有點發緊發燙。

 門被推開,許詡走了進來。

 季白看到她第一眼,身體上焦灼繃硬的感覺,驟然強烈得就快要爆掉

 許詡全身上下,隻圍了條浴巾。人看起來比浴巾還白還軟,薄紅著小臉,走到他面前:“喏,給你浴巾。”

 季白眼中陡然升起沉沉笑意,一下子從水裡起身,將她打橫抱起,反手關上了浴室門。

 一室癡纏。(老墨:哈哈哈)

 完事的時候已經大半夜,季白心滿意足壓著許詡,繼續在她身上四處細細的親吻回味。

 過了一會兒,想起件事,對許詡說:“舒航追了姚檬快一個月。”

 許詡微微一怔:“他不用回北京嗎?”

 “他公司最近的項目在霖市這邊。”季白臉上浮現笑意,“他說已經被姚檬拒絕了十多次。”

 許詡點頭:“肯定的。”想了想,歎了口氣問:“你覺得他們合適嗎?”

 季白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舒航嘴是貧點,心裡主意比誰都深,比誰都正。合不合適,是他們的問題。”頓了頓說:“也許現在還不合適,不過姚檬總要朝前走。”

 結果真是說什麽來什麽,第二天季白剛下班回家,正想跟老婆親熱,就接到舒航的電話。

 與以往的嬉笑懶散不同,今天舒航的語氣有點凝重:“姚檬過去的事,我都知道了。”

 季白靜默片刻對於姚檬的事,他一直避而不談。不過他也知道,如果舒航有心,肯定也會找人查清楚。

 “那你還追不追?”季白問。

 舒航沒有馬上回答。

 跟季白打電話這會兒,正是日落時分。他的車停在一家咖啡館門口。

 咖啡館是姚檬的,每天下午,她都會到這裡樓上坐一會兒。舒航追人追得密不透風,自然是一清二楚。

 此刻他就坐在車裡,看著姚檬從咖啡館走出來,依舊是那樣美麗而溫和。

 “再說吧。”他掛了季白電話,靜靜的,隔著車流和人潮看著她窈窕的背影。

 忽然,街對面駛來一輛寶馬敞篷車,徐徐停在姚檬面前。姚檬朝車裡的男人露出甜美的笑容。

 舒航的眼睛登時看直了。

 駕車而來的是馮燁。他穿一身筆挺西裝,刮掉胡子後,整個人恢復曾經的英俊高大,又也許是因為飽經磨難,眉宇間又多了幾分同齡人沒有的沉礪硬朗。他走下車,替姚檬打開副駕車門,含笑看著她上車。

 林清岩死後,警方徹底搜查了他的家,終於在某間緊鎖的地下室,找出了所有證物氰化鉀、催~情藥、鎖鏈,還有許許多多被害人生前的照片。其中還有當年“天使案”八名受害者的照片。再加上季白等人的供詞,馮燁終於洗脫了罪名。

 只是當年還有其他數名失蹤者,資料和屍體都沒找到,也就無法確定是否與林清岩有關。警方只能推斷是被林清岩藏在其他地方,具體情形已經無從知曉了。

 而按照林清岩的遺囑,他龐大的財產全部留給姚檬。不過根據香港律師的估算,其中大約有三分之一是繼承自秦總,也就是馮燁的母親。姚檬同意將這部分財產分割,歸還給馮燁。一些移交手續正在辦理中。

 而他們倆分別被林清岩所害的事,也在曾經熟悉的朋友間傳開了,大家都是義憤而難過的,亦重新接納了馮燁的歸來。今天馮燁來接姚檬,就是約了幾個高中同學,在他的別墅聚會。

 見姚檬坐好,馮燁柔聲說:“晚上我準備了燒烤,還有你最喜歡的焦糖布丁。”

 姚檬:“謝謝。”

 傍晚的陽光還有點烤人,馮燁一低頭,就見她纖細的脖子在陽光下晶瑩如玉,微一凝神,將手搭上她椅背:“熱不熱?要不要合上車蓋?”

 姚檬微笑搖頭:“沒事,曬曬太陽挺好。”

 馮燁點點頭,手搭在她背後不動,微微側轉目光,就見後頭那輛凱迪拉克裡,那個高大清秀的男人依舊盯著他們。

 馮燁認得他季白的朋友舒航,上次滿月宴,有過一面之緣。

 兩人目光在空中遙遙交錯,馮燁朝他淡淡笑笑,隻笑得舒航心頭一股悶氣往上躥。馮燁已經發動車子,帶著姚檬絕塵而去。

 馮燁新買的別墅在霖市近郊,這裡綠樹繁茂、幽靜雅致。幾個朋友一起坐在花園裡燒烤、喝酒,聊天,談及當年,都是不勝唏噓。

 比起當年性格桀驁的少年,馮燁的性子也溫和內斂許多,一直坐在姚檬身邊,非常自然而然的照料著她。這時就有同學打趣:“你們倆當年陰差陽錯分開了,現在就不考慮再續前緣?”

 說完大家都笑,馮燁也笑,手搭在姚檬椅背上,黑眸靜靜看著她。大夥兒看他的表情,也都會過意來,善意的笑著。

 姚檬笑笑,卻說:“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翅膀烤好了嗎?”

 馮燁微微一怔,其他人立刻圓場:“烤好了烤好了,給!”

 吃了一會兒,馮燁進屋去拿其他食物。姚檬跟大家聊了一陣,把包放在椅子裡,起身進屋,去上洗手間。

 別墅裡燈火通明,她沿著走廊往裡走。剛走幾步,忽的停步。

 右手邊房間門微掩著,但是依舊可以看到牆上掛著幾幅照片。有馮燁跟兩位老人的合影姚檬認得是他的聾啞父母;也有當年高中畢業照;還有她的一張巨幅藝術照那是當年兩人相戀時,馮燁省下半個月的夥食費,掏錢讓她拍的照片。

 她輕輕推開了門。

 這裡看起來是一件陳列室,除了照片,還擺放了很多物件老舊的照相機、書籍,還有些小雕塑擺件。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馮燁低沉溫和的嗓音:“很多東西都丟了,能找回來的沒多少。隨便放了些在這裡。”

 姚檬轉頭朝他微笑:“以後再添置更多東西。”

 馮燁沒答,頎長高大的身軀倚在櫥櫃邊,低頭看著她不出聲。屋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曖昧。

 姚檬當然明白他的想法,隻裝沒看到,頗有興致的看著櫥櫃上的一排玩偶。那是人面木雕,用橙黃圓潤的木頭雕成,都是圓圓的可愛的娃娃臉,栩栩如生。眼睛的部位用的是黑色的皓石,小嘴裡似乎還鑲了瓷還是玉石,透出些瑩白的光澤。

 她自然而然岔開話題:“這是哪裡買的?很別致。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馮燁拿起一個遞給她:“當然。一個朋友親手做的,送給我的。”

 姚檬讚歎:“你朋友手真巧。”放下玩偶:“出去吧。”剛走向門邊,腰間一緊,被馮燁又拉了回來。

 姚檬呼吸一促,條件反射伸手推他。馮燁的臂膀非常有力,摟著她不放,隻低頭看著她。英俊的臉被燈光鍍上一層朦朧光澤。

 “小檬,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無論是在香港工作還是逃亡……我沒有停止一天愛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回我身邊來?”

 姚檬和幾個同學從馮燁別墅出來時,夜色已經很深。因為不想讓馮燁送自己,她提前就讓司機把車開過來,停在馮燁別墅外。

 車剛開出一小段,在一個岔路口,她就跟其他人分別了。

 她沒有馬上回家,而是把車停在路旁。這是條大路,燈光明亮,旁邊許多小店,不少人在路邊吃宵夜,氣氛熱鬧又歡快。她靜靜坐了一會兒,給許詡打電話。

 許詡剛把孩子哄睡著,季白在洗澡,她拿起季白今天剛從警局拿回的一疊資料,正要看。一看號碼是姚檬,笑了:“打電話不是因為舒航吧?”

 姚檬也笑了:“他不是問題,我現階段不會接受任何人。”頓了頓,說:“剛剛馮燁提出複合,我拒絕了。”

 許詡想了想:“正確的決定。”

 姚檬往車椅裡一靠,望著頭頂星光璀璨的深藍夜空:“為什麽?你怎麽看他的?直接說。”

 許詡答:“他不是良配。少年時心高氣傲,後又顛簸流離三年、在森林裡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當然這不是什麽絕對的缺點,但是你們倆背負的東西都太多,你以後還是有個全新的開始,比較好。”

 姚檬微微一怔,輕聲答:“我其實沒想那麽多。只是過去就過去了,我對他沒有感情了。”

 “哦。也對。”

 這反應讓姚檬失笑,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也愉悅起來:“好吧,快去陪我乾兒子吧,過幾天來看你,掛了。”

 兩人都掛了電話,許詡因為她,又想起了林清岩案,把季白剛帶回來的資料先放到一旁,從抽屜裡拿出之前的卷宗,又看了起來。

 姚檬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包裡,正要發動車子,忽的愣住。

 打開包,她又仔細翻了翻,才發覺家鑰匙沒在了。回想起來,是在花園起身上廁所,把包往椅子裡一放,也許就是在那時候掉出來了。

 要掉頭回去找馮燁,姚檬微微有些尷尬,但也不會太在意。抬頭看了看,這是條單行道,反正距離馮燁家也不遠,於是鎖好車,步行回去。

 夜色幽深,燈光明亮。這是城中最好的別墅區,每隔一小段,就有保安執勤站崗,旁邊也有一排奢侈品商店,還在營業。她沿著林蔭路,一步步往馮燁家走,很快就看到了他家的鐵門。

 正要走過去按門鈴,隔著鏤空雕花青牆,卻見馮燁一個人坐在門廊的躺椅裡,手裡拿著個剛剛她看到的人面玩偶,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姚檬微微一愣,站在原地,看著他不動。就見他拿起那玩偶,靠近唇邊,嘴對著嘴,輕輕一吻。月色極為清透明亮,玩偶嘴裡那一片瓷白得像牙齒的東西,閃爍著柔和的微光。

 姚檬忽的心頭一抖,靜默站了片刻,緩緩的、無聲的退走了。

 同一時間,季白洗完澡回到臥室,就見許詡把資料頁全部拆開,整整齊齊鋪了滿桌,目不轉睛的看著。

 “又在看林清岩案?”季白柔聲問。

 許詡歎了口氣,說:“老公,你記得嗎,我跟你講過,林清岩死之前說,他是在譚良殺了第三個人後,才找譚良頂罪。後來我們分析案情就覺得,氰化鉀這種毒藥很難搞到,林清岩可以在香港從黑市買;譚良只是個普通大學畢業生、普通守林員,他能從什麽渠道購買?我們一直沒查到。

 剛剛我又翻了之前的卷宗,對比了一下,第三起案子跟前兩起模仿得太像了。所以我們當時只能認為,譚良恰好是論壇達人,恰好熟知“天使案”的一切,恰好碰到林清岩作案、引發了他的犯罪衝動,然後用同一種手法,模仿林清岩作案。

 這麽多的巧合,讓我心裡不太踏實,總覺得哪裡還不對。 看的卷宗次數越多,這種感覺越強烈。”

 季白點點頭,她說的也是他的心頭疑慮。摸摸她的頭:“我們再看看卷宗。”

 他在她身旁坐下,順手就拿起被她放在桌上的、今天剛從警局帶回來的資料。這是下班時趙寒遞給他的,說是下午剛收到的、香港方面傳來的天使案後續資料。

 他原本神色沉靜,拿起看了幾行,臉色一變,迅速看完後,抬頭看著許詡,沉聲說:“香港方面,一星期前從公海裡,打撈出一批屍骨。經過dna檢驗,已經證實,屬於當年‘天使案’失蹤的其他九名受害者。從屍骨看,她們全部被肢~解,有的器官被取出,牙齒被拔掉。”

 許詡心頭一驚,接過資料,越看神色越凝重,喃喃說:“這不可能是林清岩做的,完全不符合他的犯罪標記,更跟他的犯罪心理相去甚遠。這隻可能是另一個人做的。”

 她猛的抬頭,與季白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動。

 當年的香港,還有另一個變~態連環殺手?

第六十八章 當我想起你
林清岩從小生活的地方叫道鎮。八十年代初,道鎮還是又窮又亂,街上的混混多如牛毛。連十來歲的孩子,都以打架鬥毆為樂。
七歲的林清岩,無疑被欺負得最厲害的那個。他家太窮,而他又瘦小沉默,乾癟得像棵豆芽。所以大一點的孩子,往往以教訓林清岩,作為發泄青春期荷爾蒙和憤怒的方式。
不過這對林清岩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最怕的還是每天放學回家,看到父親抱著個酒瓶,青筋暴出一臉凶獰的看著他。這個時候,總是少不了一頓暴打。有一次他直接被父親一板凳砸暈了,醒的時候天都黑了,父親也不知所蹤。他用毛巾把頭纏住很久,血才不流了。他就迷迷糊糊拿個凳子,站到灶台上去做飯了。
不過這一切,在他十歲的時候得到了改觀。因為某一天,他的父親終於喝酒喝死了。而也許是當天屍體被鄰居抬著招搖過市,讓鎮上每一個人都看到父親白得像鬼的臉,其他孩子再也不敢欺負他了,看到他就繞道,背地裡叫他「死煞星。」


小小的林清岩頭一回覺得,死人原來也是件好事情。
他開始跟爺爺住在一起,爺爺只有幾畝薄田,為了供他讀書,拖著殘老的軀體每日在烈日下耕作。林清岩只要一放學,就去幫爺爺。但還是非常非常窮,林清岩穿的永遠是洗得起毛的舊衣服,中午只吃一個大饅頭和一點點青菜豆腐。
但是也有人對他特別好。三十多歲的女班主任,兒子跟他一般大,中午經常叫他回家一起吃飯。這是林清岩吃得最飽的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每天幸福得就像在「天堂」。他的個子也在這段時間開始猛長,一下子躥了十幾厘米,終於看起來像個正常孩子,原本萎靡不振的成績,也漸漸有了起色。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沉默寡言的,只在班主任生日那天,他在她家小心翼翼吃完一塊生日蛋糕,把親手畫的一張賀卡交給她。賀卡上寫著一句話:「老師,我長大以後,一定會報答你。我發誓。」班主任看得直掉淚。
可是好景不長,初二的時候,班主任要調走了。新來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老師,叫杜鐵,師專畢業,長得很英俊。班主任特地囑咐杜鐵,重點照料林清岩,還偷偷留給杜鐵一筆錢,雖然不多,但足以充當林清岩一個學期的伙食費。杜鐵滿口答應下來,看林清岩的目光和藹得像春風明月。
之後中午放學,杜鐵都讓林清岩去自己的單身宿舍。教師食堂只花一塊錢,就能打一大碗飯菜,所以他每天都多打一點,分給林清岩。而清岩每周都會從家裡菜地,摘新鮮的蔬菜送過來。放學后他如果跟爺爺去拾易拉罐和礦泉水瓶,得了一塊兩塊,也全交給杜鐵當生活費。杜鐵都收了,摸摸他的頭,誇他懂事。
那件事發生在夏天的一個午後。他照例捧著餐盒,去杜鐵那裡。那天的天氣特別熱,杜鐵只穿了條短褲,露出白皙寬大的背,坐在床上看電視抽煙,電風扇嘩啦啦的響。
林清岩捧著飯盒,坐在小凳子上吃飯。過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杜鐵微笑看著自己:「你一個男孩子,怎麼一點都不出汗?」
彼時林清岩十三歲,臉也已經長開了。他的皮膚隨母親,是那種非常細緻非常均勻的白,修長的眉眼就像墨筆畫在臉上。聽到老師的話,他的臉微紅,只笑笑不說話。
吃完飯他要回教室,杜鐵拍拍他的肩膀:「在這裏午睡吧,你睡床上,我還要準備教案。」
林清岩怎麼好意思,當然說不用,杜鐵把他往床上一按,自己起身坐到桌子前面,開始工作。
比起太陽炙烤的教室,鋪著涼席、風扇正對著吹,真的很涼快很舒服。林清岩很快就睡著了。他還做了夢,夢到自己站在水田裡,太陽就在頭頂,熱得不行。忽然有一隻魚從田裡跳起來,一口咬住了他的大腿根,還往褲襠里鑽,令他又癢又尷尬……
林清岩睜開眼,首先看到窗帘拉上了,屋裡很昏暗。然後他感覺大腿有點涼,低頭一看,杜鐵高大的身影就坐在床邊。他穿的是爺爺的短褲,很寬大老舊,杜鐵的手就從敞敞的褲腿伸進去,正在揉他的屁股。
四目凝視,杜鐵的臉有點紅,眼神也怪怪的有點嚇人。屋內這麼安靜,林清岩卻像被人丟進昏暗湍急的水流里,懵然又恐懼。
「清岩,老師是想……」杜鐵的話沒說完,他已經一腳踹在他的心口,跌跌撞撞下床,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剩下一年半的初中時光,林清岩過得非常艱難。
杜鐵沒膽子強迫他什麼,但他再叫林清岩去自己宿舍,林清岩從來不去。甚至叫他到辦公室,如果辦公室只有杜鐵一個,林清岩會掉頭就走。從這天起到初中畢業,林清岩沒有跟他再說過一句話,即使上課時點名提問,他都是執拗而沉默的。
杜鐵當然也給了他回報。他的座位被調到最後一排,被一群人高馬大、不好好學習的孩子擋住,很多時候聽不清老師講什麼,看不到黑板內容,成績直線下降;於是更給了杜鐵批評他的借口,當著全班的面罵他不求上進,只知道學壞,對不起他和前任班主任的培養。
而杜鐵看他的目光,也總是冷冷的、譏諷的,就像陰險的蛇,沒膽子正面攻擊,只敢暗地裡咬你一口。
……
有一天,學校傳達室的大伯叫林清岩接電話。
是前任班主任打來的。她的聲音溫和如昔,只是林清岩比從前沉默了很多。
講到最後的時候,班主任卻哽咽了:「清岩,你怎麼學壞了呢?聽說你總是跟那些混混在一起,心思也不在讀書上了。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林清岩平生第一次,感覺到生生的痛。怎麼會這樣了呢?
十五歲的少年,要怎麼開口?
掛了電話,林清岩有些渾渾噩噩的往教室走。彼時他已經長得很高大,清瘦白皙,平時陰鬱又沉默,同學們看到他都繞道。當他路過教師宿舍,看到杜鐵正把手搭在另一個矮個男孩肩膀上,走進宿舍。林清岩認得他是初一的,瘦瘦的臉,眼睛很大,平時總是憨憨的笑著,家裡條件也很差。
林清岩獃獃的站在陽光斑駁的大樹下,看著宿舍的門在杜鐵身後緊閉。過了一會兒,就看到窗帘被拉上。
林清岩這天中午只吃了一個饅頭,兩大碗青菜湯,突然覺得胃裡一陣噁心,扶著樹,大口大口全嘔了出來。
那天之後,林清岩開始發狠學習。儘管周圍烏煙瘴氣,儘管杜鐵冷嘲熱諷,他硬是以全鎮第一的成績,靠上了縣裡的重點高中。後來連坐他旁邊的學生混混頭子,都拍著他的肩膀,對別人說:「這是我哥們兒,特牛,今後在道鎮,誰也不許欺負他。」
杜鐵當然也沒有機會再欺負他。事實上從他考上高中,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見過杜鐵。
最後一次見面,是多年後他繼承秦總的財產,搖身一變成香港富商,回道鎮投資。那個時候,他已經對殺人這項技藝了熟於心、精湛自如。
他特意在道鎮逗留了一個月,杜鐵也就失蹤了整整一個月。那段時間,林清岩白天去參加鎮政府的各種活動,晚上就回到別墅地下室,看著杜鐵苦苦哀嚎。他也是唯一一個,被林清岩慢慢折磨至死的人,屍體最後切成小塊小塊燒掉了,骨灰撒在學校里的大樹下。
——
這些都是後來的事,而林清岩的整個高中階段都是沉默而刻苦的。也有不少女孩給他遞情書,他從無回應。
林清岩孑然一身跨入大學。
所謂孑然一身,是指爺爺賣掉了家裡那兩間破瓦屋,給他湊了第一學年的學費,從此爺孫倆徹底赤貧。而在他暑期去縣城打工的時候,爺爺也病死在田邊的草棚子里。等他回來的時候,屍體已經臭了好幾天,在田裡沒人管。
農村最不缺的就是地,他一個人背著屍體走了一整天,到了深山裡,挖了個坑把爺爺埋了。
他並不覺得難過。爺爺總有一天要死,早死早解脫。
大學林清岩學的是數學。這是他一生中第二快樂的一段時光。
在高中他就很喜歡數學,如今終於可以盡情投入其中。他覺得數學實在是太美了,簡潔、乾淨、奧妙無窮。這種奧妙是外行人不能體會的,只有他一個人寧靜沉溺於其中,如痴如醉。
但是也有不快樂的時候。因為大三的時候,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大學的男生宿舍,處處是荷爾蒙氣息。看著旁人出雙入對,甚至掛著帘子就在男生宿舍里折騰,林清岩並不像表面那樣平靜。他也會在被子下握住自己的慾望,把臉埋在枕頭裡,壓抑住自己的汗水和喘息,他是個見不得光的窺探者。
大學女生不像高中女生那麼單純了,誰都知道林清岩窮,每天打三份工養活自己,年年要申請助學貸款。也有一兩個女孩追求他,林清岩無動於衷。
他喜歡的,是全系最純潔的那個女孩。她不一定是最漂亮的,但是有白皙柔軟的鵝蛋臉,漆黑如墨的眼睛,穿一條漂亮的波西米亞風格長裙,笑容燦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畢業晚會前夕,女孩提前退場,無人注意。林清岩悄悄跟著她,一直走一直走,他想向她表白。
剛到學校東門外,就看著她上了一輛豪華的轎車。車裡的男人約摸四十余歲,戴金絲眼鏡,摟著她的腰,低頭吻著她蜜色的唇。
林清岩站在陰暗的樹影下,看著轎車絕塵而去。平生第二次,他感覺到抑制不住的噁心。而數年前的那個夏日午後,電風扇嘩嘩的響聲,一室陰涼昏暗,杜鐵老師柔軟有力的手,撫摸他的臀的感覺,重新變得鮮活而清晰。林清岩蹲在校門外的樹坑裡,吐得一塌糊塗。
這世界如此齷齪,哪有一片乾淨的天空和土地?
——
林清岩念的大學還不錯,但也不是全國拔尖。數學系畢業生,就業情況並不是很好。但他不想讀研,不想在學校里窮酸窩一輩子。
多年苦讀沒有白費,他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如願以償進入國內最好的投資公司,做助理分析員。儘管職位低微,收入卻已經很不錯。成為同學們羡艷的對象。
他也是在這一年,遇到了秦姝華。
那是九月中的一天,本市分公司接到消息,集團董事長會從香港過來視察業務。整個投資部的人都去金碧輝煌的一樓大廳迎接,林清岩資歷最低,留在部門值班。
秦姝華走進來時,諾大的辦公室靜悄悄,以至於林清岩都沒聽到她的腳步聲。一抬頭,就見個妝容清淡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看著自己。
林清岩現在一眼也能看出人的三六九等,見她衣著精良、耳垂還戴著鑽石耳環,就禮貌的笑笑:「您找誰?」
秦姝華當即就笑了——原來公司里還有不認識董事長的人。
一大堆人很快跟了進來,部門經理看到秦總似笑非笑站在一邊,而林清岩還坐著不動,當即扶額:「小林,趕緊給董事長倒茶。」
林清岩上個月剛入職,的確公司領導的臉都沒認全。白皙的臉有些紅了,立刻起身去倒茶。
秦姝華擺擺手:「不用了。」也沒再看林清岩這個小角色,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又走了。
——
男人的好看,分很多種。二十二歲的林清岩,並不是第一眼就讓人驚艷的俊朗帥哥。初一看,穿著白襯衣黑西褲的他,只是眉目清秀、高大白皙,安靜又溫和,看著令人舒服。
但秦姝華到死都認為,林清岩是她見過最英俊的男孩。她見過太多男人,一眼就能將林清岩從普通人中區分出來。男孩秀氣乾淨的眉眼,看久了分明會給人一種璀璨至極的感覺。那澄黑修長的眼睛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既有超乎同齡人的安靜,可又有青澀的稚氣;既寫著毫不掩飾的野心,又似乎透著對現實的漠然和厭惡。
秦姝華看著他,就像看到當年白手起家的自己。而獨身多年的她,頭一次覺得,想要得到一個男人,想要佔據這份清秀至極的詭麗。
之後發生的一切,簡直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貓捉耗子的遊戲。
秦姝華視察分公司一個月後,林清岩被上級告知,抽調到香港,參加總部的一個項目。
「這是絕佳的升遷機會。」經理這麼說,「小林,你一定要把握住。」
林清岩並沒有受寵若驚,他本就優秀,如果有機會,他也覺得是自己應得的。
這個項目據說是集團戰略性課題,由秦總的助理直接負責。有時候忙得晚了,總助也會直接吩咐林清岩做一些事——譬如去給秦總送文件,譬如給秦總泡咖啡,譬如開車送秦總去商場購物。一來二去,林清岩跟秦總也熟了,他見到她在商場的殺伐果斷,也見到她深夜應酬官員之後的隻身疲憊和落寞。漸漸的,他心裏對這位女強人充滿了敬仰。
事情挑明是在兩個月後。那天是助理開車,他陪秦總到商務部參加一個酒會,這也是他接觸商場人脈的機會,倍加珍惜。結束的時候已經很晚,秦總喝了些酒,上車后就昏昏沉沉。他本來要坐副駕,助理說:「你在後面照顧秦總。」
林清岩不疑有他,坐在秦姝華身旁,細心妥帖的給她倒水、遞毛巾,又蓋上塊薄毯。秦姝華似是半醉,抬起眼看了看他,嘴角有笑意。
拐彎的時候,秦姝華身子一歪,林清岩連忙伸手去扶,她就倒在他肩膀上。
她閉著眼,呼吸均勻,一動不動。林清岩的身體有些僵硬,但無論是情理還是禮節,他此刻都不好推開她,只能坐得筆直,雙手都搭在椅背上,避免觸碰她的身體。
四十歲的女人,身體依然是柔軟的,有淡淡的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她的臉更是靠在他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襯衣,似乎不太舒服,輕輕蹭了蹭。
車內安靜了數分鐘,前排的助理就像什麼都沒看到。林清岩如坐針氈,到底還是開口了:「秦總?秦總?」
秦姝華慢慢的抬起臉,額頭、臉頰、嘴唇,輕擦過他年輕而富有熱力的脖子和下巴,靜靜的望著他。
林清岩心頭如同一道雪白的閃電,瞬間照亮所有。
這時,秦姝華已經閉上了眼等待,嘴唇離他不到一厘米。而與強烈的滯澀困悶感同時湧上心頭的,竟然是一個清晰的念頭——他不能拒絕,他只能吻下去。
車內如此安靜,林清岩心中卻如同驚濤駭浪,幾乎是微微顫抖著,低下了頭。察覺到他的動作,秦姝華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將唇送了上來。
林清岩第一次吻人,沒有半點感覺,只有濕濕滑滑的舌頭纏繞在一起,秦姝華嘴裏還有淡淡的酒氣。與此同時,他還感覺到身體某處開始腫脹發硬。這反應令他一個激靈,被忽略壓抑的恥辱感,瞬間排山倒海。他想要一把推開秦姝華,可實際動作,不過是偏頭移開了唇。四目凝視,他看著秦姝華眼角的細紋,噁心感終於一陣陣往上冒。
他忍著,忍著不吐。秦姝華卻沒察覺,以為他是害羞緊張,繼續將頭靠上他的肩膀,輕聲說:「清岩,我很高興。」
終於到了秦總的別墅,他和助理扶秦總下車。助理說:「小林,你送秦總上去。」
他卻幾乎是觸電般鬆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我明天早上還有事,我跟你一起回去。」
秦姝華沒說話,助理剛想再開口,就聽他說:「秦總晚安,總助晚安,我先走了。」他轉身就走,身後立刻傳來助理略帶不悅的聲音:「你這是……」但他沒有說完,也許是被秦姝華制止了。林清岩越走越快,也不管身後人是否一直看著自己,很快就逃離了別墅。
第二天一早,林清岩朝公司遞交了辭職信,同時請病假不再去上班。三天之後,助理打來電話,他沒接,直接掛斷;過了一會兒,秦姝華親自來了電話,他還是沒接,直接掛斷關機。
幾天後,辭職手續辦下來了,秦姝華和助理都沒有再露面。
多年之後,林清岩再回想起這件事,明白很可能是自己過激的反應,才令秦姝華動怒,採取後來的鐵腕手段對付他。如果當時他處理得好一點,也許秦姝華會放過他。
當然,也許不會。
只是當時的他太過恥辱了,完全不想面對秦姝華。不僅是因為她利用職權之便,對他覬覦;最主要的,是他竟然利欲熏心的吻了她。
……
這個時候,林清岩以為,這事就算完了。
直到他連續到數家投資公司求職,明明筆試面試表現極好,卻都被拒絕,才感覺事情不對勁。後來也有人漏了風聲給他:「你幹嘛得罪秦氏?他們已經給話了,要封殺你。」
封殺?對於一個畢業不到半年的男孩來說,這個詞何其隆重其事。但事實是,堂堂秦總,想要在這個行業里封殺個菜鳥,當真是舉手之勞。
林清岩被逼到不行,只能去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求職。可他學的是數學,能幹什麼?文員?領一份極其微薄的薪水,跟一幫極其平庸的同事在一起工作。而公司老闆連一張複印紙,都要跟員工算清楚。
可就算這樣的工作,也干不長久。他明明是幹得最好的,莫名其妙就被炒掉。旁人對此諱莫如深,而他也只能沉默。
幾個月後,他終於被逼到了絕路。四年助學貸款還要還,而口袋裡一分錢都沒有。他餓了整整三天,在街上晃蕩。而秦總的人,大約是覺得火候到了,越發明目張胆,開著車,隔著幾步的距離跟著。
他硬著口氣,一家家餐廳找,當服務生,他們就在外頭守著,餐廳老闆看這架勢,根本不敢用。
傍晚的時候,終於有家餐館肯用他。他在熱氣熏天人聲鼎沸的小餐館里,來來回回跑了整個晚上,連什麼時候暈倒在地上,都不知道。
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非常柔軟的大床上,身上已經換了乾淨舒服的衣物。這是個非常豪華的房間,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燈火。
床邊擺著一盤食物,他爬起來,狼吞虎咽。
夜風吹動白色紗簾,秦姝華就坐在帘子后,靜靜的,溫和的看著他。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后,秦姝華輕聲嘆息:「你這又是何必?清岩,我能幫你實現夢想,我能改變你的人生。這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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