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仲和不愧是大學中文教授,說話慢條斯理,卻是簡單明了、直指要害,非常難以對付。
以左晚晴對左仲和的了解,知道不把事情向父親講明白,恐怕今天這一關難過。
躊躇良久,左晚晴開口問出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來。
“爸、媽,你們相信一見鍾情嗎?”
左仲和摩挲著手裡那隻古玉色的紫砂壺,搖搖頭,並沒有多說什麽。
實際上,就他本人來說,他是相信一見鍾情的,因為他曾經體驗過那種美好的愛情。
只不過,第一,他知道一見鍾情通常很難走到最後,就像他當初走過的那樣。
第二,以他對左晚晴的了解,他這個女兒更偏重理性,恐怕很難體會到一見鍾情的美好。
所以,他知道,左晚晴提起這個,定然只是話術的一種,為了說服他而使出的花招而已。
劉桂香的態度跟左仲和差不多,但具體表現出來的則是另外一種表情。
她拿眼睛剜著左仲和,嘴裡毫不留情的嗤笑道:“什麽狗屁一見鍾情,都是那些酸腐文人騙人的玩意兒。從古到今,有幾個一見鍾情能走到最後的?”
“歸根結底,門當戶對這個原則雖然看來有些陳舊,卻是經過幾千年考驗的真理。所以我從不相信什麽一見鍾情,只有雙方家世相當才有可能走到最後。”
“如果既不是一見鍾情,又不是門當戶對,是不是就沒有可能走到最後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左晚晴的笑容裡透著狡黠。如果讓沈豪看到他現在的表情,肯定不會認為現在的她,跟下午那個在訓練場上傻傻地拿手指頭戳石鎖的傻姑娘是同一個人。
“當然沒有……呃,算是有吧。”
劉桂香話說到一半改了口,因為她反應過來自己掉女兒的坑裡了。她的公公婆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讓她根本沒有辦法辯駁。
左晚晴昂著頭,意氣風發的道:“看來媽你也想起來了,我的爺爺奶奶就是這樣的例子。那我再問一句,為什麽他們兩位老人家,能夠在家世和觀念等各方面懸殊非常大的情況下,日子過的到現在還和和美美的呢?”
她的目的並不是為難劉桂香這個家庭婦女,而是想要展現自己的論調,所以她沒有等劉桂香回答,自己解答道:“都是因為我奶奶有眼光,在爺爺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的時候,就下了重注投資爺爺。”
“然後等爺爺時來運轉,奶奶的投資收到了豐厚的回報,不僅僅收獲了偌大的家業,還收獲了一個能陪他白頭偕老的愛人。”
“所以,我想說的是,雖然現在沈豪看著還不夠成熟,而且家世等各方面都比咱們家要差許多。”
“但是,我相信假以時日,我所看重的人將來一定會一飛衝天,成為所有人都仰望的大英雄。到那個時候,我也會因為今天的眼光和勇敢的決定而被所有人敬佩,成為英雄背後的奇女子。想想看,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嗎?”
劉桂香的見識不足,不是很明白女兒的這種把愛情當做投資的論調。但是她明白一個樸素的道理,不是所有的投資都一定會見到回報。
像她的婆婆那樣,孤注一擲把所擁有的一切連同自己全部投資給她的公公,成功了也就不多說了,萬一失敗了呢?
如果發生在其他人的身上,她聽到後唏噓一番也就罷了,如果發生在她的親生女兒身上,讓她如何去面對一個豪賭失敗的女兒呢?
作為一個母親,
她真的不想那樣的事情發生在這些女兒身上。如果可以,她寧願她的女兒過得平平安安,而不是波瀾壯闊。 但是她的口才不行,根本沒有辦法辯過她這個喝過洋墨水的女兒,只能寄望她那個滿腹經綸的老公能說服她的女兒。
左仲和端起紫砂壺,輕啜一口,沉吟良久,直指要害道:“晚晴,你這個說法是不錯。不過有一點,在你爺爺遇到你奶奶的時候,他雖然非常年輕,卻已經表現出了相當的才能。那樣算來,你奶奶投資風險其實不大。”
“但是今天,以我教書育人半輩子的眼光來看,這個沈豪跟你爺爺年輕時相比,不管是處事方法還是個人能力都要差上好多,並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的良人。”
“所以,如果僅僅是從眼光方面來說,你這個理由並不足夠,我完全沒有辦法相信沈豪將來一定會獲得你所說的那種巨大的成功。”
“還有沒有其他理由,如果沒有的話,退親的事由我去像鄭家老爺子說情,雖然很麻煩,這不是沒有辦法解決。”
左仲和說的這些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個時代的華夏,年輕英才何止千萬。
沈豪雖然算是不錯,但和那些真正的精英相比,還是要差距不少。
別的不說,隻說八年前沈豪母親鄭芳雲病逝那件事情。
在女兒左晚晴向他提及沈豪的時候,左仲和就找人詳細的調查了沈豪的家庭背景。
八年多前,沈豪母親鄭芳雲查出腦癌晚期,沈豪父親沈從文和一眾小河村沈家親戚表現得相當不堪。
這也就罷了,畢竟是人家家務事,外人無從置喙。
但鄭芳雲死後連一年時間都沒到,沈從文就續娶了蓮城的趙秋菊,怎能不讓左仲和對沈從文的冷情感到齒寒?
而後又過一年,沈豪就被繼母趙秋菊趕出家門,這其中,沈從文表現得更加不堪。
有這樣的家庭環境,沈豪在左仲和眼中就要失分大半。
再有一個,據調查,沈豪被繼母趕出家門另有隱情。
托請的調查人員回來之後對這件事情語焉不詳,隻說是與逆倫之事有關,對象可能是趙秋菊再嫁時帶的養女。
這件事左仲和其實並不是太相信,因為按時間推算,當時的沈豪不過12歲,那個養女也才10歲,不是太可能做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不管如何,左仲和都不想去賭,還是拿自己女兒的終身幸福去賭。
話又說回來,就算這些事情全都跟沈豪無關,就憑沈豪今天在家裡的表現,左仲和也不認為沈豪是個特別有能力的人。
所以,左仲和決定,如果女兒拿不出什麽過硬的理由,他寧願冒著得罪尚城鄭家的風險,也一定要把這門親事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