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伽美什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有怎麽樣的情緒,明明被人視若無物一樣晾在一邊,也許是因為良好素養的緣故,他竟生不起氣來。 不,他隱隱明白,不是自己的緣故,而是對方的關系。
那雙眼睛。
平淡無奇,如同深井般深邃的瞳孔。
注視著這雙眼睛,似乎什麽雜念都沒了,心情就像波瀾不驚的湖面,驚不起一絲漣漪。
忽然間,吉爾伽美什好像明悟了什麽...
“我就是這裡的領袖,那個被瑞典軍方無比痛恨的契約者組織頭領,卡森·維克·艾格爾。”
老人突如其來的話打斷了吉爾伽美什的思緒。
吉爾伽美什凝神看去,桌面上的棋局已經不知何時下完了,白色的國王雖然取得了勝利,不過它身邊的棋子卻一個不剩。
這難道是在昭示著什麽嗎?
“我是吉爾·奧斯維亞,所屬組織在東京的負責人。”
吉爾伽美什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棋盤的事暫且不去考慮,現在正事重要。
“就是你嗎?那位‘路西法’喲,單論外貌來看,果然不愧對那個稱號。”
老人卡森的臉頰微微抽動一下,僵硬的臉上露出一絲應該算是友好的笑容。
路西法,老人是指吉爾伽美什那個“墮落之晨曦”的稱呼,這個稱呼本就是來源於聖經中所描述的墮落後的光輝之晨曦,路西法。
不過,老人應該很少誇人,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明明是誇獎的語氣及字眼,但卻給人一種說小白臉的感覺。
“您應該明白,響亮的稱呼但論實用性來說,還不如一把鋒利的匕首。”
吉爾伽美什以晚輩的姿態,謙虛的回答道,從他對老人改變稱呼這一點上就能看得出來。
“廢話也不多說了,時間這種東西,就像鈔票一樣,低俗卻也讓人不得不去珍惜。”老人似乎有所感慨,臉上也沒露出過多的表情,靠著沙發背靜靜的看著端坐在對面的吉爾伽美什,說:“很難相信,那個組織居然會任命你為東京的負責人。不過事實既已如此,我們就開始正題吧。這次艾莫特爾的事件,本來應該由我女兒安蒂與你協商,但是其中出了一點小問題。你可以認為,我不放心她來處理這次事件,因為太過重大了,所以我覺得還是我這個本該退休的人來處理,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
從頭到尾,老人卡森的語調就沒變過,一直是那麽不緩不急,不輕不重,語氣也是那麽的平淡,似乎一點都不擔心給吉爾伽美什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種做法根本不像是一個談判家該有的樣子。
“對於您的家事,我並沒有任何質疑的權利,此次前來,不過是借著那份文件想與【TVS】進行更深的合作罷了,這是從艾莫特爾身上搜出的文件,請您過目。”
吉爾伽美什輕笑兩聲,臉上沒有半點可以稱為生氣的表情,邊說著,邊從手提包裡拿出了一份密封處理過的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一下,文件滑到老人的面前。
老人看了文件一眼,並沒著急的抓起文件檢查真偽,而是繼續注視著吉爾伽美什,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麽。
一會兒,老人開口道:“埃裡克·奧斯維亞的兒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懂得這份文件對你並沒大用,所以打算主動送還,還可以博得談判利益,真是穩賺不賠啊。”
!?
吉爾伽美什眼睛一眯,表面不動聲色,
實則心裡泛起了震驚。 不是因為,他利用特殊手段偷看了文件內容被看破。
而是因為,埃裡克·奧斯維亞,這個名字他很熟悉,熟悉得幾乎印在了骨子裡。
那是他父親的名字,準確的說,是他所佔據身體的父親。
思緒轉動間,吉爾伽美什適當地露出一絲震驚,然後用很謹慎的語氣問道:“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請明說。”
這句話簡直弱爆了。
這幾乎就是承認自己和老人所說的那個名字有關系。
如果說吉爾伽美什不露聲色還好,偏偏他還露出了一絲震驚。
這下子,把吉爾伽美什表情看在眼裡的老人,基本上確定了某件事。
“你不用擔心,我和埃裡克研究員雖不算非常要好,但也是一場交往,我曾拜托過他一些事,也算是欠了他不少人情吧。”
老人的語氣變得很唏噓。
“請問,您是怎麽認出我是您所說的埃裡克·奧斯維亞的兒子的?僅僅是因為姓氏相同嗎?”
吉爾伽美什這句話說出口,基本上是等於承認了老人的說法,只不過他看起來似乎有些疑問沒解開。
他這樣的表現雖然在老人的意料之中,不過卻隱隱感覺缺了點什麽。
“當然不是,如果單論姓氏的話,那整個歐洲,走到哪不都有親戚了?這太不靠譜了。”
“之所以我這麽猜測,還是因為你的眼睛。”
“眼睛?”
吉爾伽美什疑惑的皺了皺眉,他的疑惑的確不是裝出來的。
“撇開相似的外貌不談,那猩紅,如同血一般的瞳孔,在我所認識的人裡面只有埃裡克研究員才擁有。”
老人解釋道。
吉爾伽美什恍然的同時,心裡也打起了警惕,的確,他是穿越者沒錯,但是他佔據的這個人的身體可以是生存在這世界上,身體的父母更是有著一定地位和影響的人。雖然已經不在了,但留下的影響還在。
比方說,熟人。
有熟人就可能有敵人,到時候被算計,他都不知道是誰。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吉爾伽美什暗暗告誡自己,以後出去見人一定要戴個隱形眼鏡。
“很抱歉,關於小時候的事我記得不是很清楚,說實話,您說的那個人名字的確是我父親的名字,但除此之外,我就沒什麽印象了。”
吉爾伽美什一臉歉意,略帶失落的說著。
“沒有關系,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說明你付出了很多,相信你的父親也不會怪你。”
老人一改常態,雖不能說,和藹得就像鄰家老爺爺,但面部曲線確實柔和了許多,多了幾分親近。
“謝謝。”
吉爾伽美什眼神飄忽,似乎在沉浸在回憶當中。
老人眼中莫名神色一閃而逝。
接下來,老人跟吉爾伽美什談論了許多關於他父母的事。
且不說老人居心與否,他本身對吉爾伽美什父母的事確實知曉很多,聽上去仿佛真的有過熟絡的往來。
不過吉爾伽美什可不敢信以為真,他的心裡至始至終都抱著一部分的懷疑。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原因,就好像直覺或者本能一樣。
但當下,找不出原因的他,隻好改變計劃,見招拆招。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老一少,一個有心說一個有心聽,總的來說,氣氛十分融洽,如果不是安蒂莉西亞在敲門,恐怕就要等著吃宵夜了。
晚餐是安蒂莉西亞帶著吉爾伽美什去吃的,奇怪的是老人卡森仍舊呆在書房裡,沒有出來。
“伯父不喜歡在餐廳用餐嗎?”
走在去往餐廳的走廊上,吉爾伽美什帶著一絲不解,對身邊帶路的安蒂莉西亞問道。
經過一段時間的交談,他和老人之間的關系大為親近,稱呼也由先生、首領,變為伯父,而老人則稱呼他為吉爾。
“你什麽時候和我父親關系那麽好了?算了,你也不用解釋了,我自己會去問父親的。”
少女奇怪的看了吉爾伽美什一眼,隨即擺了擺手,示意吉爾伽美什不用解釋。
接著,她說:“自從三年前,母親大人去世後,父親大人就再也沒出過書房,不說就餐和睡眠,就連外界舉辦的舞會晚會也都沒參加過,見人次數也少得多。這一年以來,因為初步掌管組織的問題,我才見過父親大人不到十次,說實話這次父親提出要見你一面,我也極為驚訝的。”
說到母親的時候,少女除了眼神產生了一點變化外,語氣神態並未發生變化,這讓吉爾伽美什很奇怪,但是他不能去提,這種事缺少提及越好,還是自己去調查更為合適。
馬上,吉爾伽美什又找到了一個話題:“安蒂,從來到這裡起,我心裡就有一個疑問,不介意的話,能替我解答嗎?”
“你問吧,先說好,除了機密事項,其他的我都會告訴你。”
少女開了個玩笑。
吉爾伽美什配合一笑,然後問出了自己的疑問:“據我所知,【TVS】是個活動在瑞典的地下組織,可是為什麽,你們給我的感覺更像是社會名流一樣,就連這種古堡都有,單說是偽裝的話,這也太專業了吧。”
這個問題的確困擾了吉爾伽美什很久,雖說最好的偽裝莫過於站在敵人的同一戰線,但是他來了之後,觀察到的,了解到的越多,越無法肯定自己的判斷。
難道維克·艾格爾家真的是【TVS】的掌權者嗎?還是說,【TVS】只是一種偽裝,事實上他們還有著別人組織稱呼?
“呵呵,我想你大概也是會問這個,畢竟其中原因實在有些戲劇性,恐怕誰也猜不到。”
少女掩著嘴輕笑一聲,臉上充滿了笑意。
“想必你曾聽說過瓦倫堡家族吧。”
“瓦倫堡家族!?”
吉爾伽美什著實驚訝一下,他實在想不到面前少女所屬的勢力居然和瓦倫堡家族產生了聯系。
瓦倫堡家族,是一個媲美美國洛克菲勒、摩根和歐洲的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財團,一個延續了兩個多世紀的企業帝國。這也是一個世界頂級的社交家族,擁有斯德哥爾摩超過40%上市公司的的財富,其顯赫堪比瑞典王室。
雖然由於地獄門、天堂門的出現,導致大量的財團、家族破敗,但是一個頂尖家族可不是那麽容易被打倒的,畢竟它與世界各方的利益極為密切,就算遭到了重大打擊,也算不上大傷元氣。
特別還是瓦倫堡家族,它的產業勢力幾乎只在瑞典,故而“門”所帶來的打擊,對它更是算不了什麽。
何況,契約者的出現給各大勢力帶來的改變也是極大的,瓦倫堡家族也不例外。
不過由於瓦倫堡家族一直恪守“存在,但不可見”的信條,所以不深入調查,根本找不到關於這個隱形家族的信息。
突然聯想到少女手下那麽多的契約者存在,吉爾伽美什不禁想到一個有些難以置信的事實。
少女接下來的話證明了他的猜測,也給他帶來了新的疑問。
“沒錯,艾格爾家族就是瓦倫堡家族,準確的說,是瓦倫堡家族的其中一條分支。”
“分支?難道...”
“因為“門”的關系,家族裡發出了多種不一樣的聲音,有的想利用“門”令家族成為世界霸主,有的比較柔和,隻想讓家族成為世界最大的家族,還有的則是建議家族徹底隱形,以避過想要利用契約者打擊家族的敵對勢力。隨著衝突越來越大,甚至動用了契約者的力量,族長再也壓製不住,最後導致家族產生了分裂。不過分裂後的分支都改變了姓氏,可能覺得給家族偉大歷史抹黑了,凡是在外面打著瓦倫堡的名義擴大勢力的分支都會遭到其他分支的共同打壓。這就是目前的家族情勢。”
出於某些原因,少女實話實說,解釋得很清楚。
“【TVS】的確我們這支分支的勢力,但只是地下勢力,我們表面上和社會名流並沒區別。我們也只是這是在走鋼絲,如果被發現的話,那麽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對於艾莫特爾的事,我們才會那麽重視,甚至我親自前往東京。”
“好了,我們到了。”
“布置得很不錯。”
“多謝誇獎。晚餐是法國菜,不介意吧。”
“不,在這裡能吃到正宗的法國菜,那是一種幸運。”
說著,兩人也抵達了餐廳。
可能是少女覺得自己說得有些多了,所以接下來就是毫無營養的對話,用餐完之後,吉爾伽美什借口勞累與不便,很快就回到了在斯京預定的下榻酒店。
西服外套脫了扔到一邊,吉爾伽美什坐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搖晃著杯子,目光無焦距。
一般來說,他靜心沉思的時候都會這樣。
今天的收獲太豐碩了,必須要好好理理思緒,為取得最大利益完善計劃。
這是吉爾伽美什現在的想法。
而城堡那邊
書房裡
“父親大人,您和吉爾·奧斯維亞...”
安蒂莉西亞有些遲疑。
“他是個不錯的幫手,你應該更加與他接近。”
老人下著國際象棋,頭也不抬的說道。
“可是..父親大人..”
“好了,聽我的,把你的那些計劃統統打消了。”
少女咬著下半唇,有點不忿,也有點疑惑。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歎了口氣,如果吉爾伽美什看見的話一定會很驚訝,這個看起來有些高深莫測的老人居然也會歎氣。
“安蒂,你是我的女兒,在未來,我的一切將由你來繼承。如今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要再幫你一下,為此,吉爾·奧斯維亞是一把很有用的劍,不過是雙刃劍。我要趁我還在的時候,幫你把朝著你那邊的劍刃磨平了,這樣我才放心將組織留給你,你明白嗎?”
少女怔住了,雖然老人說的話比較籠統,但是其中意思她還是聽得懂的。
原本她也只是打算拉攏吉爾伽美什,不成就除去。因為她明白對方是個多麽難纏的人。
可是老人想得比她還遠,還瘋狂,居然想著要控制吉爾伽美什。
“這..可能嗎?”
“用上‘那個’的話..”
“絕對不行!父親大人,再用的話可是會...”
一瞬間,老人沉默了。
少女臉上表情複雜之極。
書房裡頓時寂靜無聲,燭光照耀,映出老人的身影,映在牆上,似乎又蒼老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