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扳了一下輪椅上的小把手,輕緩的動作帶動了小齒輪,又牽動起更大的齒輪。
發條裝置推著輪椅,還有坐在輪椅上的他,朝我挪過來。
“除了阿比諾家大小姐短命的婚約,那堆爛攤子裡還有別的。”他說。“清理現場的時候,我們在男爵的一個手下身上找到了這個。”
我將茶杯放回雪白的托盤,接過了他遞來的紙片和念珠。我調整了一下重心,刀刃的尖端在昂貴的地毯上又刺進了幾分。
紙片的邊角已經燒焦了,不規則的邊緣處露出了微微發綠的毛芯。
念珠的主人很愛惜這物件:玻璃珠子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溫潤如玉。
“卡蜜爾。”
弟弟只有在很正經的時候才會這樣叫我的名字,又或者是他有求於我。我展開紙片,一股來自祖安的辛辣氣味襲來,令人不適。
紙上畫著粗壯的線條、井井有序的圖形,還有流暢精細的字跡。匠人的印鑒吸引了我的目光,而斯蒂萬的話恰好確認了我的猜測。
“如果內德裡回來了——”
“哈基姆·內德裡已經走了。”我脫口而出,下意識地。
作為我們家族的首席技工,那位晶體學家服務了我們好多個年頭——應該說是一輩子。
斯蒂萬已經想好了下一步:“姐姐,你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當然。”我看著手裡的紙片,上面的圖案描繪著一個機械與晶體的混合裝置。它就在我的胸膛裡跳動著。
我手裡拿著自己心臟的設計圖。
“我們以為這些玩意兒都被毀掉了。但是如果這個還在,其他的說不定也是。我終於可以擺脫這張椅子了。”他說,“在我的大屋裡自由地走動,這才是一家之主的本分。”
“也許,是時候讓別人來承擔家主的義務了。”我說。
斯蒂萬已經很多年沒有在他的廳堂裡走動過了。兒孫們的活蹦亂跳時時都在提醒著他的殘疾。
我手裡的東西可不僅僅是一張紙和一串念珠。在斯蒂萬眼中,這是一張通往永生的地圖。
“這只是一個裝置。”我繼續說下去:“在你看來,如果能找回內德裡剩下的設計圖,我們的技工就能複原他的作品。但是我們還要解決如何驅動——”
“卡蜜爾,拜托了。”
我看著我的弟弟。時間對待生來虛弱的他毫不留情。但他的眼睛,即使是過了這麽多年,他的眼睛仍然和我一樣,蕩漾著菲羅斯家的湛藍色,無論疾病還是歲月都無法衝淡。
他的雙眼,正如照亮我手中圖畫的海克斯水晶燈一般,閃耀著同樣明亮的光彩。他直視著我,目光裡滿是懇求。
“你和我,我們倆帶領著這個家族,獲得了空前的成就,母親和父親做夢都想不到的成就。”他說。“如果我們可以重現你的增強手術,這份功績——我們的功績,卡蜜爾,就會永遠存在下去。這個家族就是皮爾特沃夫的未來。我們甚至可以確保整個瓦洛蘭的進化,毫無疑問。”
斯蒂萬非常擅長小題大做,再加上他虛弱的體質,讓父母很難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我可不是負責整個瓦洛蘭的探子。我可能什麽也找不到。”
斯蒂萬松了口氣:“但你會找的,對吧?”
我點點頭,把圖紙還給了他,但留下了念珠。我把珠子裹成一團塞進口袋,轉身離開了書房。
“對了,卡蜜爾?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你找到了他——”
“和以前一樣。”我打斷道,不讓他說起更多過去的事情。“我的責任,從始至終,都是為了這個家族的未來。
”雖然臨近日暮,北風交易所仍是一派人頭攢動的景象。
所有人都在為了進步日的狂歡而忙碌著。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掛著一副勁頭十足的表情,無不在期待著城裡一年一度的新奇大典。
然而,讓我發現有人盯梢的不是他們,而是一個醉倒在地的外國客商。
“母熊的凍**哎,”商人受不了人群的擁擠,咒罵起來。有人停下來想扶他一把,卻被他推開了。“不用幫我。”
皮城的人們像工蜂一樣嘈雜地圍過來擠到我們身邊,除了廣場邊緣的一個金發女孩。
我眼角的余光留意著她,一邊朝著客商俯下身去。
“那就起來。”我跟他說。
弗雷爾卓德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怒火攻心,手探向腰間的象牙匕首。
我迎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一路往下,終於看到了我胸口的海克斯水晶,再往下是一雙刃腿。他的手放開了刀柄。
“這才是好孩子。走吧,別擋路。”我說。
他呆呆地點了點頭,然後後退了幾步,皮城的商販們像蟲群一樣散開又聚攏到周圍, 簇擁著他踉踉蹌蹌地走遠。
只有我的“尾巴”站著沒動,躲在遠遠的一個攤位後面盯著我。
我繼續往前走,人群自覺地分開成兩邊。
我瞅了個機會,閃身鑽進了一條死胡同,然後朝著高處一條走廊木欄射出鉤索。我升到陰影中等待著。
沒過多久,我的尾巴走進了巷子。
她的衣服有好幾層,是非常常見的祖安上層人打扮,毫不起眼,但她腰間掛著一條精美的鞭子,顯然是皮城的東西,又或許是因為有一位足夠慷慨的雇主。
我等她走進一塊光斑,刺目的光線會讓她眼前發黑。她一到位置,我便落在了她身後,刀刃末端利索地嵌進了地面卵石的縫隙中。
“你掉東西了嗎,小姑娘?”我壓著嗓子,輕聲問。
她的手忍不住摸向鞭子的黑色皮革把手。她有點激動,但好在理智最終佔了上風。
“好像已經找到了。”女孩兩手放開舉過肩膀。“我帶了一條消息。”
我挑起一邊眉毛。
“是您弟弟的,夫人。”她說。
斯蒂萬這裝神弄鬼的戲碼遲早要弄出人命。
“放這兒吧。”
女孩一隻手仍然舉著,另一手從纏緊的袖子裡抽出一張小紙條。蠟封上印著菲羅斯的家徽和斯蒂萬自己的印鑒。
“你動一下,我就割了你的喉嚨。”我說。
我打開了紙條,頓時怒意上湧。
斯蒂萬居然把我當成了他雇來的嘍囉,提醒我不要在探查時心裡帶有“無法排解的感傷”,妨礙了我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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