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爾吉沃特城裡幾乎任何地方都能清楚地看到這裡,而這正是厄運小姐所希望的。
霧氣開始在木頭上凝集。
廢棄的船首像臉上流下了凍結的淚珠。
霧氣和暗影匯聚起來。
“扒手廣場?”雷文說。“怎麽會走到這裡?我以前在這兒混過的。我還以為我已經知道所有進出的路了。”
“並不是所有。”厄運小姐說。
街道兩旁的房屋在黑暗中一片死寂,破爛的帆布窗簾正翻飛著。
她努力不去看窗簾後面的圓窗裡有什麽東西。
“為什麽你會知道這些路?我居然都不知道。”
“比爾吉沃特跟我天生一對,所以她會告訴我很多秘密。
這些暗巷黑街的位置,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雷文咕噥一聲,帶著眾人分散開來。
“然後呢?”
“等。”厄運小姐看著他們走到廣場中心,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地上。
黑霧的深處有東西在翻滾,帶得霧氣痙攣似地抖動。
一個鬼火形態的骷髏頭從黑暗中探出來,眼窩空空,尖牙利齒。
它的下顎拉開到任何關節都無法做到的地步,喉嚨裡刺出一聲哀慟的嘶叫。
厄運小姐的子彈傾瀉而出,全部鑽進了骷髏的眼眶。
只聽得一聲不甘的利叫,骷髏便散去了形體。
她甩開手槍彈倉,極其利落地又裝滿了子彈。
突然一瞬間,一切死寂。
黑霧猛地炸開,無數亡靈尖叫著湧進了廣場。
奧拉夫砍開海魁蟲的身體,又一次鑽了出來。
他像個失心瘋的木匠,興高采烈地揮著斧子左砍右劈,完全不計後果。
雖然怪物的肢體如同霧氣般有形無實,但在他刮著冰風的斧刃招呼下,也如血肉一樣皮開肉綻。
幾條觸手高高揚起,繼而猛然拍下,卻撲了個空。
奧拉夫雖然壯實,但速度卻毫不遜色。手腳不利索的戰士在弗雷爾卓德可沒法活下來。
他就地一滾,反手劈出,一條觸手被齊根斬斷落在地上,然後消散無蹤。
他的身上披著鮮血,仿佛一件豔紅的壽衣。
四周舞動的觸手不停向他抽過來。一片混亂的景象裡,他看見了海魁蟲的腦袋。
它的眼睛裡跳動著憤怒的靈火。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瞬,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系被喚醒了。
這怪獸的靈魂認得他。
奧拉夫快樂地大笑。
“你見到乾掉你的人了!聯結我們的正是死亡!要是你殺了我,我們就可以在另一個世界永遠戰鬥下去了!”奧拉夫大吼。
面對這樣的強敵,永世相爭的渴望為奧拉夫酸痛的肌肉又注入了力量。
他奔向怪獸大張的嘴,不顧海魁蟲的觸手甩在他身上的劇痛——這比洛克法海岸的凜風更甚百倍。
他高高地躍起,斧頭舉過頭頂。
他的眼前便是光榮的死亡。
一條觸手凌空纏住他的大腿。
奧拉夫被觸手一甩,劃出一道令人眩暈的弧線,拋到了半空中。
“來吧!”奧拉夫聲如炸雷,利斧朝天,向他和他的敵人共同的命運致敬。“至死方休!”
一個幽魂伸著爪子,滿口冰冷的尖牙,從滾滾湧動的亡靈中衝出來。
厄運小姐一顆子彈正中它面門。幽魂化作一陣煙塵,被風吹散了。
又一槍過去,另一個亡靈也退散無蹤。
她雖然心裡也有些害怕,但卻微微一笑,然後飛快地竄到一根系纜樁後面換子彈。
石頭樁子歷經風雨侵蝕,上面刻著河流之主的雕像。不知哪來的衝動,她傾過身子,在他咧嘴大笑的臉上印下一個吻。
信則有。
那該信神,還是子彈?亦或是,她自己的本事呢?
手槍咯噔一響卡住了,她臉上的笑意登時退去。
母親的告誡從記憶最深處浮現出來。
“莎拉,如果讓別人來配火藥,你的槍就會這樣。”厄運小姐喃喃地說。她把手槍插回皮套,抽出了自己的佩劍。這是她從一個當時正北上前往恕瑞瑪的船長手裡搶來的戰利品。做工精湛,堪稱製劍工藝的典范。
厄運小姐翻身站起,手槍快速擊發,同時揮劍砍向霧中的靈體。
槍火摧枯拉朽,劍光矯健如電。
這些亡靈會感受到肉體的疼痛嗎?似乎不太可能,但她確實打到了什麽東西。
她無暇考慮太多,而隻感覺無論那是何方神聖,都會在她的劍下被打回原形。
呼嘯的亡靈風暴吞沒了扒手廣場。它們張揚著爪子,追捕著逃命的人群。
有些人的血液被凍成了冰棍,有些人則眼看著自己的心臟被扯出胸腔。
死了七個人,他們的靈魂從屍體上被剝離出來,變成了亡靈中的一員。
但她英勇的部下毫不退縮,他們舉起火槍和長劍殊死搏鬥,嘴裡要麽喊著胡子女士、要麽是自己的愛人,或者乾脆是某些遙遠地方的異教邪神。
信就行了。厄運小姐心想。
雷文一隻腿半跪在地上,臉如金紙,呼吸急促得就像是在碼頭上幹了一整天。
幾縷霧氣像蛛絲一樣黏上了他,脖子上那根陰燃著的女王草發出劇烈的桃紅色光芒。
“站起來!還沒打完呢!”她衝著雷文大喊。
“不用你跟我說!”他咬著牙站起來:“我見過的蝕魂夜,比你打理過的死老鼠尾巴還多!”
厄運小姐還沒來得及問他那到底是什麽意思,就看到雷文歪過身子往她身後開了一槍。
一個似乎是狼與蝙蝠混合的亡靈慘叫著消失了。她立即拔槍,打死雷文身後一個已經露出爪牙的亡靈,算是還了副官一個人情。
“大家趴下!”她大喊一聲,從皮帶上擰下兩個破片炸彈,一個高拋扔進了濃霧中。
爆炸聲震耳欲聾,木片和碎石裹挾著火光和濃煙四處飛濺。
晶亮的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樣瓢潑而下。
廣場上只剩下辛辣嗆人的煙霧——但這裡頭可沒有什麽亡靈。
雷文甩甩腦袋,手指在耳朵裡掏個不停。
“這炸彈是什麽做的?”
“黑火藥,混上樹脂和芸香。我特製的。”
“那些東西對亡靈有用嗎?”
“我母親相信有用。”
“夠厲害的。我覺得我們好像贏——”雷文剛要說下去。
“別說。”厄運小姐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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