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聽著有些刻薄的話,葛荊卻十分受用,二話不說把鐵斧一扔,拄著赤檉站了起來。
“對,沒事多活動,對你身體有好處。”
王小余一邊刷著碗一邊著點點頭。
話少還能乾,說啥是啥不挑嘴,最好在於還不要工錢,這樣的人誰不喜歡。
葛荊哼了一聲,在後廚繞了兩圈又走到弄堂前,向大堂張望。
弄堂很寬,兩個人並排上菜都不會擁擠。
也很長,兩個側面各有三個門,裡面就是供顧客入住的客房。
葛荊雖然沒進去看過,不過一側十幾個客房,同時住上幾十人是什麽問題都沒有的。
刁禦和兩個小兒就住在這裡面,葛荊和王小余則是住在後廚的,掌櫃的自然是住在樓上。
樓上,葛荊也沒上去過,他不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不是掌櫃的指派他絕對不會往樓上走。
好奇心不重,也是客棧人喜歡他的又一個原因。
小半個月的時間裡,葛荊最大的好奇心就是在後廚向弄堂裡眺望,見一見往來的各色人等。
不說話,也從不打聽,隻是去看,去聽。
不是葛荊不好奇,而是他從腦海裡受到的那些信息中學到一點。
多聽、多看、多想,少說話。
初時葛荊還不理解這話是什麽意思,但他單純的心思讓他學會一點。
那就是,不懂可以學著去做。
很多時候他都沉默寡言,偶爾心情很好時才會跟王小余交談兩句。其他時間不是工作就是站在弄堂邊去聽去看,然後思索聽到的,看到的事情,分析其中優劣。
聽多了,看多了,他逐漸從封閉的小世界中走了出來,多了一份人性。
所以葛荊喜歡看熱鬧,也讓王小余感到十分不解。
大堂內一群俗人,有什麽好看的?
刷完碗,王小余甩了甩手,走到葛荊身後。
恰好此時,神武右軍這群人填飽了肚子,擦著嘴巴向外走去。
常老九站起身來,點頭哈腰狗腿子一般的恭送洪爺。
一幫閑漢無聊的在那哄笑。
“常老九是沙洲集最有名的掮客,遍數荒野大漠數他信息最全,交友最廣。”
王小余在葛荊身後笑了一聲,指點著常老九的身影道:“靠的就是這張臉皮,能屈能伸,能軟能硬。”
“掮客啊!”
葛荊眉頭微微一蹙,旋即散開。
他跟大堂內這些江湖客一樣,有些看不上常老九卑躬屈膝的樣子,不過聽王小余這樣一說就理解了。
掮客是投機者,是替買賣雙方拉線搭橋,從中賺取傭金的人。
為什麽他能從買賣雙方手中賺取傭金,靠的就是信息流暢。
你不知道的東西,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人,我知道。
這樣的人心思敏捷,處事圓滑待人接物手段高明,身處各方人物各方勢力中間,各方面都能巧妙應對、面面俱到。
“他能討好各種人物,上到權王富貴,下到黎民百姓,也是能耐。”
王小余笑著剛想回去休息,就聽木門一聲響.
又來客人了。
王小余把著葛荊肩頭,目光透過空隙向外看去。
木門推開,一個黑衣,勁裝,箭袖的鬥笠客手持長劍走了進來。
瞬間,客棧內就是一靜。
葛荊也有些詫異,因為鬥笠客身上帶著點點血跡,一身煞氣。
目光流轉,
隻是一掃就看到角落上坐著的那六個人。 手指在鬥笠上一推,鬥笠跌到身後,露出一張眉清目秀的臉。
“好大的殺氣,看來沒少殺人!”
王小余在葛荊身後低低歎了一聲。
葛荊點點頭,沒有說話。
現在的葛荊雖然看不出一個人功夫的深淺,但對殺氣卻絕對敏感。
狼,品味敵人的強弱靠的絕對不是眼力,而是感知。
動物的感知絕對要超過人,不要說面對面,就是相隔數裡之遙它們都能感知到前方是否有威脅。
這個鬥笠客,很強。
在葛荊的感知中,這位鬥笠客絕對要強過他見到過的所有人。
目光低垂,葛荊撥開王小余的手,向裡面走去。
王小余則上前一步,站在葛荊讓開的地方,不敢直視鬥笠客,歪過頭,用著余光留意著鬥笠客的一舉一動。
老刁一甩抹布搭在肩頭,滿臉笑意的跑了過去:“客官,您是打尖啊還是住店呢?”
鬥笠客冰冷著臉,目光如劍般落在刁禦身上。
刁禦一聳肩頭,把身子向下一伏,笑呵呵的看著他。
“秋爺...”
一個壯漢站了起來,目光落在他沾著血跡的肩頭和袖口。
鬥笠客隨手扯過一把凳子坐下,道:“小傷,不礙事。”
掌櫃的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伸手推了一下刁禦:“給這桌再上兩道肉菜,算我的。”
鬥笠客抬起頭看了一眼:“沙洲客棧掌櫃玉香春據說是位骨頭裡都能榨出油的人物,今天怎麽出血了?”
一句話,滿堂哄笑聲響起,更有幾個閑漢嘬嘴打起哨響來。
掌櫃的回頭冷笑:“兩碗貓尿喝狗肚子了,是不是水摻少了。”
“嗚嗚嗚嗚....”
一陣怪叫聲響起,客棧裡倒是掀起一片歡樂。
掌櫃的轉回頭,滿臉笑容道:“您這麽一位大劍客蒞臨,難得一見,小店蓬蓽生輝啊!”
說著她聲音向下一壓,低低的道:“這是我的地盤,您要吃飯住店我歡迎。若是想在這裡找事,哈,還請您擔待一下...”
鬥笠客一愣,隨即笑了,轉過頭看著兩個小兒,漠然道:“如何擔待...”
掌櫃的笑道:“萬事打不過規矩,你們要是遵守規矩,我自然按規矩辦事,您若是亂了規矩,就別怪我不守規矩!”
鬥笠客意會不明的笑了一聲:“規矩!”
掌櫃的回手一拳捶在刁禦肩頭,大聲道:“上酒,要不摻水的酒...”
刁禦連忙跑回後廚叫道:“小余哥,兩道肉菜。”
然後捧起一壇酒跑了出去。
掌櫃的接過酒壇往桌上重重一墩,笑道:“這沙洲集裡風雨大,卻從來淋不到我沙洲客棧。這,就是規矩。”
“哦!”
鬥笠客輕笑了一聲,轉過頭看著壯漢道:“鐵虎大哥,沙洲集是有這麽個規矩嗎?”
鐵虎坐下,點了點頭道:“真的假的不知道,不過聽老二說,是有這麽個說法。”
鬥笠客抬頭看了眼另一個壯漢:“哦,這麽說鐵竹哥來過沙洲集?”
鐵竹默默點頭道:“幾年前來過一次,聽朋友說是這樣。隻是不知道,現在的沙洲客棧是否還這麽強硬。”
“是否還這麽強硬...”
鬥笠客嘴角一翹,別過頭看著掌櫃的。
掌櫃的立刻換上一張笑臉道:“你守我的規矩,我自然會按規矩辦事,要不然憑什麽再這沙洲集立足啊!”
“還是規矩,行,我就守一守你的規矩,看你是不是有這個資格。”
說完,鬥笠客一拍桌子叫道:“開四個房間。”
掌櫃的笑道:“住幾天啊!”
“明兒一早就走。”
“哦,那是要去哪兒啊!”
“過夾川原,西去小方盤城。”
“小方盤城!”
掌櫃的一愣,隨即低頭仔細看了一眼鬥笠客。
鬥笠客毫不在意,抓起一雙筷子,點了點兩個小兒笑道:“都吃好沒!”
“吃好了,吃得好飽好飽。”
兩個小人自上菜開始就狼吞虎咽的吃,吃得油光滿面,異常的滿足。
“秋爺,這倆小家夥沒少吃,如果不是怕突然吃多了撐壞肚子,怕不是還要吃呢?”
年輕人笑著拍了拍一個小人兒。
鬥笠客點點頭:“餓好多天,一下子是不能多吃。阮清啊,一會兒讓後廚備兩包乾肉,留在路上吃。”
年輕人點頭:“嗯,我記得了。”
正在說話間,刁禦端著兩盆肉走了過來。
鬥笠客嗅了一下,夾起一塊肉看了眼,塞進嘴裡咀嚼兩下,忍不住點點頭:“不錯,真的不錯。就這種肉,製成肉條,給我裝幾斤。”
刁禦得瑟道:“小余哥的手藝在這沙洲集是一絕,有帝都的大人物讓他留下,小余哥都沒留,您能吃到,那是緣分。”
鬥笠客讚同的一點頭道:“這道菜不錯,別的就不知道了。如果都是這樣,想來帝都翠碧樓的師傅也不過如此。”
刁禦嘴一撇道:“您說的是何老八,他的手藝不行,那能跟小余哥比。”
說完,他眼眸一閃,轉身就走。
鬥笠客詫然的看著刁禦背影,嘴裡嚼著嚼著,突然笑了。
鐵虎鐵竹沒反應過來,阮清卻笑了:“這裡的人不簡單啊,連帝都翠碧樓的師傅是誰都清清楚楚的。”
鬥笠客剛想說話,陡然門被人推開,劈哩噗嚕進來三四個人。
還不待刁禦說什麽,就這三四個人目光一掃,直接落在弄堂口處這七個人身上。
“秋爺,小心!”
阮清的臉正好衝著大門,看到他們臉色頓時一變。
一把抓住兩個小人扯下凳子,按到桌子底下。
鬥笠客反應十分靈敏,雙腳微抬,身子在凳子上滴溜一轉,倒過身形。
正好迎面兩點寒光劈了過來。
“找死...”
鬥笠客臉色一沉,手腕翻轉,筷子向兩側一分。
啪啪兩聲輕響,正好點中劈來長刀側面。
鋼刀分開,鬥笠客手腕再翻,兩根筷子閃電般的刺了出去。
一左一右正好刺中兩人肩頭。
“掌櫃的,我給你面子可沒殺人啊!”
兩人向後一退,鬥笠客站起身來,長臂一伸,叼住兩隻鋼刀,微微一扭就奪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