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知道王洛要對東方氏下手後，孟雪就開始準備擺脫東方熊，所謂的放妻書則根本來不及準備。

　“笑話！若是和離可有放妻書在手?”申不害絲毫沒有把王洛放在眼裡，事前工作做得極好，知道孟氏一族沒有絲毫勝算。

　孟雪搖了搖頭，說道:“放妻書隻怕早就被你們毀去了，有與沒有多說無用。”

　這下難辦了！

　王洛王洛皺著眉頭，換成往常他恐怕直接強行擺出身份，以力壓之，但是如今申不害的出現讓他升起一股戰意，要能在法理上徹底壓著對方。

　他想了想，說道:“曰:‘不思舊姻，求爾新特’，可見上古賢士都是鼓勵寡妻再嫁的。況且國家也設‘媒官’，專事鰥男寡女再婚事宜，並分給當事人土地房屋，以便安家。”

　實在沒有辦法隻能從民俗上找論據了。

　“世上無恆定之事，也無恆定之法。詩經所展現的是上古民風，不一定為今日所用。

　況且周王室頒布天下律法有其一:大夫以上妻妾，夫亡不得改嫁！”申不害突然來了精神，沒想到小小眉縣竟也有如此精通辯論之人。

　又是扯上律法了！

　王洛微微一笑，他可是法家的創始人，怎麽會被人抓住把柄。

　“現在趕緊走還來得及，敢管我們家的閑事，我看你是活膩了！”堂外的東方豹囂張地喊叫著，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

　王洛腦袋一抬，爽朗地大笑起來，說道:“申兄果然厲害，緊扣律法，但是律法不外乎人情。”

　“兄台荒謬！律法不外乎人情是說立法是，應該充分地判斷公眾的接受程度，符合民風民俗。”

　申不害大失所望，以為對方提出什麽高深的觀點，律法與人情永遠是繞不開的話題。

　王洛一擺手，說道:“申兄豈不不聞，國人皆曰可殺之事?”

　“未嘗聽聞，敢請教何事?”申不害皺著眉頭說道，心中將記憶翻了一遍，確定沒有聽過國人皆曰可殺之事。

　當‘天下為公’四個字一出時，申不害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外面的國人們不知道啥意思，有幾個士子懷著崇拜的表情解釋起來。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天下最公正的事情莫過於大道，用天下人都認為正確的事情去處置問題，這就是公平！”

　眉縣的國人不是很理解，可並不妨礙他們對讀書人的讚美，突然覺得往日高高在上的東方氏也並不是那麽可怕。

　“好一個天下為公！”蒙顯臉色發紅，心情卻是十分激蕩，身為儒家弟子也有一顆濟世安民之心，隻是畏懼老秦貴族勢大，才慢慢養成了膽小的性格。

　東方豹擠進縣衙，說道:“為何孟氏的訟人拖延時間，大人還請即刻宣判！”

　他從四周熙熙攘攘的聲音中，有些預感到事情不妙，急忙進來打岔。

　“無關人等禁止入堂！來人，給我架下去！”蒙顯一拍桌子，大聲喝道。

　“你敢！”東方豹身子一抖，仿佛受不了縣主的氣勢，向後退了兩步。

　隨後站在他面前的白刀笑呵呵地說道:“兄弟，請吧?要不然一頓板子下來，大人該怨我了。”

　“哼！”東方豹冷哼一聲，轉身就走，羞臊得面紅耳赤。

　王洛幾下就寫完了，令史接過來掃了一眼，差點把竹簡掉在地上，不敢怠慢馬上將其遞給縣主蒙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卷竹簡，好奇心提升到極點。

　蒙顯舔舔嘴唇，輕輕打開一看，頓時愣住了，壓低聲音說道:“孟氏訟人，你確定這是你的意思?”

　“勞煩縣主請人大聲念出來。”王洛點點頭，要想對抗律法隻有用人治才能抵抗。

　“好！”蒙顯臉色微微一變，喚過白刀，讓他念出來。

　白刀清了清嗓子:“翁壯叔大，瓜田李下。夫亡婦寡，嫁與不嫁。”

　聲音如鍾不僅洪亮，而且一下下敲擊在每一個心頭上。

　一絲紅暈出現在孟雪的臉頰上，雙手攪動，輕蹙娥眉，他第一次正眼看向了王洛。

　眼前這個年輕人樸實無華，腳下無力，看起來隻是一個普通士子，但是女人的第六感讓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仿佛這個人能給她一種特殊的安全感。

　東方氏父子的心思路人皆知，兄嫂弟繼是蠻夷風俗，素來不為中土諸侯認可，可暗地裡氏族豪門為防止家財分裂，多行此舉。

　可是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說，如今四句古怪的詩句直接將事實大白於天下。

　“翁壯叔大，瓜田李下。夫亡婦寡，嫁與不嫁。東方氏家風不正，東方豹羞辱寡嫂在先，東方烈烈圖謀家產在後，如此行事，天下難服！”王洛背著手，氣走丹田，輕輕喝道。

　聲音宛如雄獅低吼，四下回蕩，隻此一句話，稱得上是誅心之語。

　外面眉縣的國人們互相對視著，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來。

　“改嫁！”

　“改嫁...”

　“眉縣非蠻夷之地，嚴禁兄嫂弟繼...”

　亂哄哄的，裡面多少有人在鼓動，可最後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匯聚成一個詞。

　“改嫁！”嫁個何人?眾所周知，非伏波侯莫屬。

　申不害目瞪口呆， 第一次見到庶民的聲勢，其中蘊藏著洶湧澎湃的力量，幾乎無法抵擋，不禁想到，律法的根基在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既公理。

　他的心髒鼓動地如此強烈，以至於往日能言善辯的嘴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東方烈烈在堂中第一次睜開眼睛，在兒子被逐出去的時候，他的臉色都還很平靜。

　但是此刻，眼中盡是無法遏製的怒火，滿是失望地掃了一眼呆立不動地申不害，沉聲說道:“辱東方氏者死！孟氏若要庇護此人，兩家不死不休。”

　原本應該站出來的孟非好似根本沒有聽見，平靜地喝著茶，仿佛眼前不是公堂而是自家的花園一般。

　東方烈烈心中訝然，在孟非身上不住打量著，當即收口不言。心中暗暗勸告自己，戒急用忍，敵不動我不動，最要緊的是贏了官司，佔據了先機，才能師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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