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以這涼亭為中心向四面搜索,在經過一大片桑林時,忽聽見林畔有兩個少年人的哭泣之聲。
六人趕上前去,見是兩個十四五歲的小沙彌,僧袍上血漬斑斑,其中一人還傷了額頭,阿碧柔聲問道:“小師父,是誰欺侮你們麽?怎地受了傷?”
那個額頭沒傷的小沙彌哭道:“寺裡來了許許多多番邦惡人,殺了我們師父,又將咱二人趕了出來。”
六人聽到“番邦惡人”四字,相互瞧了一眼,均想:“是一品堂的人”?
阿朱問道:“你們的寺院住在那裡?是些什麽番邦惡人?”
那小沙彌道:“我們是天寧寺的,便在那邊……”說著手指東北,又道:“那些番人捉了一百多個叫化子,到寺裡來躲雨,要酒要肉,又要殺雞殺牛。師父說罪過,不讓他們在寺裡殺牛,他們將師父和寺裡十多位師兄都殺了,嗚嗚,嗚嗚”。
阿朱問道:“他們走了沒有?”
那小沙彌指著桑林後嫋嫋升起的炊煙,道:“他們正在煮牛肉,真是罪過,菩薩保佑,把這些番人打入阿鼻地獄。”
沈諾搖了搖頭,取出兩錠銀子給了兩個小沙彌一人一錠,道:“你師父師兄都已遇害,你們兩個將來便回到寺中也難生活,這兩錠銀子給你們當做盤纏,自己去找親友投靠罷。”
兩個小沙彌抽抽搭搭地向沈諾道了謝,將銀子藏在懷中,結伴去了。
沈諾道:“大哥,對方人多勢眾,小弟陪你走一趟天寧寺罷?三弟,你留下來保護三位姑娘。”
喬峰想到此去既要殺敵又要救人,自己一人分身乏術,難以兼顧,確實需要人幫手,當即點頭答應下來。
而段譽知道自己武功不行,去了也是給兩位義兄添累贅,便也沒有提出異議。
因為不想驚動一品堂的人,喬峰和沈諾都沒有騎馬,各自施展輕功趕到天寧寺外,只見寺廟門口站著十多名西夏武士,個個手執長刀,相貌凶狠。
沈諾向喬峰打個手勢,指了指寺廟的後方,喬峰會意,和他一起潛行至寺廟的後牆外。
一陣清風吹來,從寺內飄出一股濃鬱的肉香,看來那兩個小沙彌說的不假,這些人果然在這佛門淨地殺牛煮肉。兩人將耳朵湊到牆上,運功凝神傾聽牆內的動靜。
只聽到牆內有一人罵罵咧咧地道:“他媽的,那些廢物出去半天只找回這麽一頭又老又瘦的牛,怎麽夠我們這麽多人吃?”
又有一人嘿嘿一笑,道:“誰說只有這頭牛給你吃,那口鍋裡的不也是肉麽?”
先前那人喝道:“那種惡心東西,我可吃不下去!”
另一人道:“有什麽惡心的?話說當年打仗是這種東西我可吃得多了,比什麽豬羊牛馬都軟滑鮮嫩……”
沈諾和喬峰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什麽,臉色都變得極為難看。
食人之事,史不絕書。
宋人莊綽在《雞肋編》中寫道:“自靖康丙午歲,金狄亂華,山東、京西、淮南等路,荊榛千裡,鬥米至數千錢,且不可得。人肉之價,賤於犬豕,肥壯者一枚不過十五千……老瘦男子謂之饒把火,婦人少艾者名之下羹羊,小兒呼為和骨爛:又通目為兩腳羊。”
明代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亦記載:“古今亂兵食人肉,謂之想肉,或謂之兩腳羊。此乃盜賊之無人性者,不足誅矣。”
沈諾在史書中見過不少此類描述,但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有親眼目睹此等人間慘象的一天。
他和喬峰在牆外偷聽裡面兩人的談話,越聽越覺得不對,到後來互相使個眼色,一起悄無聲息的縱身躍起,用手攀住牆頭偷偷向內望去。
入目的情形教兩人驚怒交集。
在後院正中架著兩口極大的鐵鍋,鍋下都堆積了不少正熊熊燃燒的木柴,鍋邊各有一個西夏武士看火添柴,稍遠處又有兩個看起來身份較高的漢子站著閑談。
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堆著一頭牛和十來具光頭和尚的屍骨。
那些和尚的屍骨卻落得和那頭牛的屍骨一樣下場,四肢和肩背處的皮肉都被人割了下去。
再結合剛剛聽到的話,那兩口鍋的其中之一裡煮的是什麽東西,不問可知。
喬峰和沈諾對視一眼,目中都暴射出濃烈至極的殺機。
他們不約而同地縱身從牆頭撲了出去, 身在空中,兩人一個揮掌遙擊,一個伸指虛點,守在鍋邊的兩人同時口噴鮮血一頭栽倒在地。
稍遠處的兩人聽到一動轉眼往來,看到剛剛落在地上的喬峰和孟尋真時,便要張口呼叫。
喬峰和沈諾又是同時出手,喬峰的降龍掌力將其中一人擊得胸骨塌陷斃命當場,沈諾的六脈截指卻點了另外一人的穴道將他製住。
“你若想死,盡可大聲呼叫!”沈諾盯著被自己製住之人的眼睛,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即便出指解開了他被封的啞穴。
那人看到沈諾眼中冰寒刺骨的殺機,激靈靈打個冷戰,乖乖地閉口不言。
沈諾問道:“你們的人在哪裡?擒來的丐幫中人又在哪裡?”
那人猶豫一下,沈諾冷哼一聲,伸指連點兩下,第一指再次封住他的啞穴,第二指卻點了他位於咽喉之下、“璿璣穴”上一寸處的“天突穴”。
“天突穴”一被點中,那人立時覺得全身皮膚之下似有千萬隻蟲蟻在亂爬亂咬,麻癢難當。
偏偏他穴道受製,不僅不能伸手抓撓,連出聲嘶喊以稍稍紓解陣陣深入骨髓的奇癢都不能。不一會兒,便雙目怒凸,面容扭曲,顯然極為痛苦。
過了片刻,沈諾解開那人的穴道,低聲喝道:“我不想問第二遍,你若不想再嘗一遍這滋味,便老實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那人已經汗出如漿,癱在地上呼呼地直喘粗氣,聽到沈諾的話,臉上現出刻骨的懼色,老老實實地答道:“我們‘一品堂’的人都在前面正殿休息,那些叫花子都關在後殿的東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