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最近的日子過得不錯，幾天下來楊二漸漸已經習慣這裡乞討的生活，除了橋洞之外，他每天活動的區域就是沿著弄堂門口以及經常光顧的包子店繞圈。

　　躺在橋洞下的水泥板上，他回憶起了之前在村子裡的生活，自己在滿是泥漿的灘塗上刨地討食物的日子。

　　他的身子底下鋪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幾張蛇皮袋，楊二翻了翻身，覺得堅硬的水泥板要比家中滿是跳蚤臭蟲的稻草床好得多，更何況在這裡每天都能吃到平時過年才能嘗的到的白面饅頭，這可是以前村子裡最富的人家都想象不到的生活。

　　楊二無數次覺得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下去該多好，他想到了家裡已經死去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他記得自己家最小的老六就是因為家裡缺少糧食最後被活活餓死，極度饑餓之下那種身板瘦骨嶙峋，卻又挺著滾圓的大肚子的畫面最近一直在他夢中反覆出現。

　　此時此刻雖然楊二覺得此處是人間天堂，卻並不知道，一種無法被肉眼看見的威脅已經悄悄降臨在他身上。

　　楊二覺得這幾天他的關節格外酸痛，腦袋也有點沉重，到了下半夜，魔都30度悶熱的夜晚下他甚至覺得自己渾身發冷，身體也不斷顫抖著。他明白自己應該是著了風寒。按照土辦法他將白天撿到的一些破布和塑料袋胡亂得裹在身上，想著出一身汗出來應該會好。

　　他沒有想過去找一些藥，更沒想過去看醫生。不說這裡人生地不熟，即便在原來的村子裡生病了也沒有人會去請府城裡昂貴的郎中，那年頭裡窮人生病總是能熬就熬，熬不過去隻能怪自己命不好。

　　凌晨的魔都市中心褪去了夜間的繁華，晨曦的微弱光線之下，一個個穿著橘黃色反光服的環衛工人在努力清掃著街面。他們要趁著早高峰來臨之前將夜晚人們留下的垃圾掃去，給這座國際化大都市帶來一個乾淨的早晨。

　　盧大媽和他的老伴崔大爺這幾天並沒有因為丟失了清理河面的小船而遭到處罰，相反，那天之後他們原先工作的張江科學城所有環衛工人都被調往別處。

　　他們老倆口不知道，接手他們工作的是被調撥過來的國安以及科技部的人員，除了幫助清掃之外他們隨身攜帶的儀器正在一寸寸一點點的對科學城每一塊土地做著檢測。

　　盧大媽他們倆只知道原本只需要走一小段路就能工作的地方被換成了黃浦江的另一邊。好在環衛局並不為難他們，每天清晨都會安排班車將他們這些人從原先環衛所接到浦西，工資也漲了一點。

　　相比較人口稀少的科學城街道，浦西黃埔區的垃圾可要多得多，盧大媽和崔大爺也從每天早上工作2小時變成了工作近3小時才能掃完一段街道。等他們完成工作時，已經近早晨7點，稀稀疏疏的早起上班一族走出了家門，整個街道上也熱鬧了起來。

　　“掌櫃的，你看那橋洞下面是不是我們以前的船麽?”盧大媽拍了拍身後的老伴，他知道崔大爺眼睛不太好，才60出頭就有嚴重的老花眼，所以每次總是她走在前面，崔大爺推著清掃垃圾的小車走在她身後。

　　“哪裡呢?你不會看錯了吧。”

　　“就那兒，橋洞地下。”盧大媽指了指不遠處橋洞下的一團陰影，一艘木質小船被拴在橋下的水泥柱上，整個船身大部分隱藏在橋柱後面，隻留下船頭一小部分看得見，如果不是清晨的陽光從東方斜照入橋洞，盧大媽也不會注意到。

　　“不會吧，

你肯定看錯了。”崔大爺搖了搖頭，隻覺得盧大媽也和他一樣老眼昏花了。　　“怎麽不是?哎呦！你看船頭那‘環衛’兩個字還是我寫的呢。”盧大媽眯著眼看了眼，拍了下大腿叫到，隨後從橋邊走了下去。

　　隨後跟上的崔大爺翻過河邊的保護柵欄，一眼就看到橋洞下停靠著的木板船，如果之前他還不信盧大媽的話，此時也已經信了個七七八八，不僅外形相同，連那一捆捆在水泥柱上的繩子也一模一樣，當初這圈繩子還是自己從垃圾桶裡找到的報廢的舊輪胎做成的，所以崔大爺一眼就認了出來。

　　“咦，這小船怎麽跑這裡來了?”崔大爺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之前丟失小船的位置在張江科學城的川楊河橋那，那是一條六十年代挖的運河，連通魔都外面的東海和魔都腹地黃浦江，雖然水路也能通到這兒，但無論是台風還是水流都不可能將小船吹到浦西。

　　更何況小船到這要過長達幾百米的黃浦江，哪裡的水浪遠遠不是這種幾米長的小木舟能應付的，也許解放前還有浦東的漁民能駕馭通過的了，但現在這年頭，絕不會有人冒險駕駛這種單薄的小木板橫渡黃浦江。

　　崔大爺正疑惑著，盧大媽忽然叫到:“掌櫃的！快看看這裡是不是躺著個人，不會死了吧！”

　　做他們這行的也不是沒見過死人，崔大爺曾經打撈過不幸溺亡的屍體，但在橋洞地下見到還是第一次，崔大爺壯著膽子摸了過去，他看見橋洞最深處有一團裹著肮髒的麻布和一大塊塑料包裝袋的黑影一動不動的躺在那兒。

　　“有沒有人?聽得到麽?”崔大爺扯著嗓子喊了幾聲，整個橋洞下頓時產生嗡嗡的回音。

　　眼見那人沒有動靜，崔大爺壯著膽子走了過去，蹲下身子用手掀起蓋著的破布。

　　“還好，還有一口氣兒。”聽到這句話盧大媽頓時松了口氣，她最怕遇到死人，平日裡就連小區裡貓貓狗狗被車撞死都要抹眼淚的，往日遇到河道裡打撈屍體這種情況都是讓老伴獨自去做，自己有多遠躲多遠。

　　“這小夥子是不是病了啊，怎麽沒聲音了?”崔大爺試著推了推眼前的楊二。“醒一醒，聽的到我說話不?”

　　“你這瞎老頭子幹什麽呢?”盧大媽趕過來蹲下身，摸了摸楊二的額頭。“呀！這麽燙，準兒是生病了，你看這額頭這麽燙，裹這麽多東西也沒出汗。”

　　接著她趕忙推了身邊崔大爺一把，“看什麽看，還不趕緊去打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