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碗鹹菜，三個黝黑色的窩窩頭，九爺端著碗囫圇著吞咽下去，隨後走到船尾舷邊透過帆布的間隙眺望著遠處逐漸靠近的一座小島。

　　九爺姓甚名誰早已無人知曉，只知道他從漳州出海以來在結拜兄弟中排行第九。不知是媽祖娘娘保佑還是命格夠硬，一船的結拜兄弟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最後只有九爺熬到最後出了頭成了船老大。

　　他的船常年跑倭國，寧波，朝鮮的海路，若不是前日在舟山補給時接到牙人的訊息，他也不會來這羊山，這兒靠近泥潭，他的船又是八百料的大船，一個不注意就會擱淺在這，耽誤幾日倒也罷了，若是把龍骨做壞了，那無論收多少錢，也是大大劃不來了。

　　九爺站在船尾看著水手們降下半面硬蓬，常年的海風使得他的深棕色的臉頰上布滿了或深或淺的一道道深渠，他咧著嘴唇呼喊著指揮他的副手，在日本平戶招募的華人陳衷紀上來掌舵。

　　“九爺，這趟買賣可靠麽?”陳衷紀年紀雖小，卻有著與年齡並不相符合的狠勁與謹慎。這也是當初九爺在倭國一眼看中他的原因所在。

　　九爺找了個乾淨位置坐下來點了點頭，“舟山的牙人說是從松江府飛鴿傳書過來的大買賣，幾位番客急著去京畿，這價格不說現在，就算我們再跑幾次倭國也賺不到。”

　　“九爺，這趟牙行給的價格如此高，從這到北直隸那又不是那南洋，會不會有陷阱?”陳衷紀有些擔憂。

　　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九爺除了跑船運貨，還時常做著海上的一些無本買賣，與其說是商人，不如說更像是海盜。

　　在這個時空，大航海時代正如火如荼，這股浪潮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大明王朝。海上討生活的這些船客們有生意時候便是商人，泱泱大海上遇到其他弱小船隻便成了海盜。

　　九爺身上更是背著幾條人命，他的船不止要面對大陸上朝廷的圍剿，更要提防來自同行的黑手。

　　“嘿嘿，若這牙人說是在松江府海邊倒是有可能，若是羊山這兒絕對不會。”九爺笑了笑，“羊山這孤島離最近的灘塗幾十裡，島上光禿禿的又沒地方藏人，更何況已經過了中元節，東南風不勝，若是見勢不妙我們調轉船頭他們也追不上。”

　　正說著眼前的海島逐漸放大，混沌的海水襯托著不遠處那座棕灰色的荒島，亂石灘塗上幾個黑色的影子正向著他們揮手。

　　九爺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眼見一切無礙，指揮陳衷紀把船靠了過去，吩咐到:“派出一個夥計用小舢板去接他們，帆蓬留下一半，如果有變故直接掉頭。”

　　灘塗上，謝海軍正坐在石灘上啃著他的早飯，看著身前不遠處正向海上揮著手的王磊。相比較眼前那艘船的船老大來說，他們的早飯口感也沒好到哪兒去，幾片壓縮餅乾合著水將就著咽下了肚子。

　　現代時空中他也曾來過這座小島，那時候這幾座距離魔都極近的零星小石頭島早換了名字，從‘羊山’成了‘小洋山’，搖身一變成為整個亞洲乃至世界上吞吐量首屈一指的深水港，整個華東地區航運中心。

　　“好在別再揮手了，他們已經看見了。”謝海軍將最後一塊壓縮餅乾用錫紙包好，放回身後的背包中，隨後和身旁沈飛辰點了點頭，“哢嚓”兩聲各自將手槍上膛打開保險，重新插回到腰間的快速槍套之中。

　　“老謝，不用這麽緊張吧，我看他們只是一艘普通的商船。”王磊見狀連忙說道，

“這一個時空早已過了倭寇橫行的嘉靖年間，更何況1567年隆慶開關，明朝早就允許正常商船的行商行為。”　　“我不管我們那兒歷史書上怎麽寫的，”謝海軍搖了搖頭，“這個時空我們是外來者，大明王朝陸地上都不安全，更別提官府管不到的海上了。我還記得天啟和崇禎年海面上還有個大海盜，把明朝水師全都乾掉了。”

　　“你說的那個鄭芝龍1604年出生，現在還在窩在他福建的家裡呢。”王磊小聲嘀咕道，“而且他也沒乾掉明朝水師，倒是被收編成了明朝水師。”

　　一旁的沈飛辰已經指揮隊員將顯眼的自動步槍塞進雙肩包的一側槍袋，用防水布遮蓋好，隨後湊了過來:“首長，我們為什麽不像陳修傑一樣走漕運內陸河道?這樣更安全一點吧。”

　　“來不及了。”謝海軍說道，“漕運航線最快也要六至七日，而從這兒到天津衛，只要花上兩三天過了副熱帶高氣壓帶，就能搭上北半球西風帶的順風車，快的話一兩天時間就能到天津。”

　　“更何況漕運是由官府控制，明朝更是設立了漕運總督府來監管這條大運河。不像海路，現在沒有走私這種說法，那些船家只要給錢，運到關外女真哪兒他們都無所謂。”王磊也在一旁補充道道。

　　正說著，從海面那艘大船上派出的小舢板越靠越近，也辛虧海浪不大，幾個浪花穿梭之間便靠上了石灘。

　　“敢問來的可是王當家?”舢板小舟上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的男子倒也不廢話，開門見山直接問起，只是一口濃鬱的閩南口音讓在這個是時空聽慣了淮揚官話的謝海軍有些意外。

　　“正是在下，不知當船的是那位船主，我們這行李較多，可否方便將船靠過來?”王磊站出來拱了拱手，對外他們宣稱自己是外來番國來的遊商，讓熟悉官話的王磊作為當家人。

　　“船老大便是九爺，此處水淺浪急，當家的船是八百料尖底福船，過不得這兒。”那漢子招了招手，“快要退潮了，王當家還是快點過來上船吧。”

　　眼見如此，謝海軍只能招呼大家先登上這小舢板，好在幾人在軍隊時都有過武裝泅渡，王磊水性也不錯，不怕眼前小舟行到一半突然傾覆。

　　“八百料船有多大?”

　　“明朝一料就是一石，大約相當於現代一百公斤不到，估計這船最多吃水在80噸以下吧。”王磊見謝海軍問起回答到。

　　“一會聽我指揮，如果有情況，直接躲沈隊長他們後面。”謝海軍點了點頭，轉身對沈飛辰等人小聲提醒“上船之後注意轉彎角落和腳下，這種福船甲板下方可能藏有多個水密艙可以藏人，如果對方露出敵意的話，允許直接擊殺。”

　　不遠處的福船上，九爺眯著眼睛看到幾人提著幾個箱子搬上了小舟，估算了一下小舟在搬上箱子之後往下的吃水深度，隨後招呼陳衷紀湊過來。

　　“吩咐下去，讓幾位夥計想辦法弄清楚他們裝的是什麽，若是黃白貨物，便直接出手吃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