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寒冥從迷霧中走了出來,呂翰林倏忽起身,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寒……冥,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你就闖下大禍了。”寒冥沒好氣地說道。
呂翰林聽懵了,“怎麽就闖禍了?”
看了一眼地上擺的紙扎人,又看了看呂翰林,寒冥疑聲問道,“你是在招魂還是超度?”
“我這是照著二雷渡魂的方法給蓁蓁燒個替身。”呂翰林眯著眼睛喃喃說道。
寒冥大怒,“簡直就是胡鬧。陰司有序,紙人是給活人做的替身,俗稱騙鬼。你給鬼魂燒紙人這是在騙冥界,你就不怕長老動怒追查下來?”
預感果然沒錯,寒冥是來搗亂的。呂翰林微微皺眉,“可是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幫他們。”
寒冥輕輕闔眼,“前世造後事之果,前事如為因,後事必為果。”
見呂翰林聽不明白,寒冥接著說道,“這連將軍前世本是上界撿香童子,一日在空中看見一個拾柴少女,少女小手凍得通紅,模樣甚是可愛。童子偶然笑了一笑,頓時思凡一念,被貶下了凡間。
且不說人仙之間是否殊途,在凡人之間又有多少相愛不能相守的遺憾?”
“難道人神相戀就這麽不為天理所容?”呂翰林當即反問回去。
“與神仙長久的生命相比,凡人的一生只是曇花一現,是人總會生老病死,靈魂經過忘川,前世的種種都會留在彼岸。
但是動情後神仙呢,在千萬年漫長的時光裡,他們獨自忍受的那種絕望和悲哀,又有誰能理解?”
一旁的小短腿歎了口氣,“本汪能理解。”
呂翰林面色凝重地看著寒冥,“那就不管了嗎?”
“你覺得呢?”
“必須管。”呂翰林毫不猶豫地答道。
“那這就要看他們到底陪不配合了。”
說完話,寒冥一揮手,刹那之間,兩個當事人已經站在了一起。
呂翰林回首一望,眉眼之中十分憂慮,很顯然,寒冥都出面了,這對有情人之前的結局定不會如他所願。
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
即使他的渡魂之術成功了,也只是讓蓁蓁免受寒水之苦,這也是他這個不入流的巫師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但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實質性辦法。
從剛才的對話中,不難聽出,寒冥是奉長老們的旨意行事。
也不知道他這樣做,到底是不是在幫倒忙。
緩了緩氣息,寒冥冷冷地朝著這對情人問道,“剛才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嗎?”
連將軍緊咬著牙,“只要能讓蓁蓁脫離苦海,我願選擇放手。”
蓁蓁點頭,“我也是。”
寒冥凝神片刻,二指虛空畫符,一道金光從他指尖而起,幾筆而過,兩個篆體的忘字赫然出行在空中。
呂翰林看的出神,小短腿在他小腿上撞了撞。
半晌過後,寒冥朝著蓁蓁開口,“蓁蓁,你雖然為鬼,卻從未行陰損之事,屢屢救人,曾守護一方百姓安危。
如今修行圓滿。現在有兩條路可選,我送你轉世投個好胎。從此你與連城再無糾葛;另一條路是將忘字打入心頭,隨我下入幽冥化身鬼吏。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待在這寒水之中。”
連將軍正欲開口,寒冥卻直接打斷,“連城,你本是仙童,冥界管不著你,情劫難過,你終將難以飛升上界,且好自為之吧。”
蓁蓁掩面低泣,而後望著滿眼悵然的連將軍,
轉身而過將望情符咒打入了心頭。 連將軍一滴明晃晃的眼淚當即掉下,於此同時,另一個忘字也消失在了空中。
隨著忘字的消失,連將軍瞬間金光繞體,鎧甲戰刀不再黯然無光,煥然一新的甲胄有了金屬的色澤。
蓁蓁背身,連將軍亦是不忍回顧。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子之於歸,宜其家人,蓁蓁這個名字這本應是女子出嫁時對夫妻恩愛生活的憧憬,可是在此刻,竟是一刀兩斷,勞燕分飛。”
看著蓁蓁眼淚滾滾而下,寒冥無奈歎了口氣,“這世上除了孟婆的湯,哪有什麽忘情的符咒。”
“什麽?”呂翰林的心咯噔一聲,“你們合夥在騙連將軍?”
蓁蓁舉指拭淚,“若非如此,他又怎肯離我而去?”
“你明明知道他不在乎這些。”呂翰林氣道。
“他是上界仙童,使命就是保護天下蒼生,為我一人放棄蒼生,即使我們在一起也是天理難容,即便我入冥府成為陰差,我們亦會陷入相互折磨的境地,這是宿命。”
聽到這裡,呂翰林唯有深深歎息,目光中隱隱帶著疲倦。
難道他辛苦一場只是弄巧成拙?
仰望星空,寒冥悵然難釋,“翰林,愛到深處就要學會放手,連將軍和蓁蓁看到自己的執迷,選擇了放手,選擇讓心愛的人解脫束縛,讓他們追求更高的境界,這些道理為什麽二雷就參不透呢?”
……
“你們走吧,我不想看見你們。”呂翰林淡淡地說道。
看到眼前的這副景象,呂翰林頓時覺得無比的諷刺。
渡天下是慈悲,難道渡自己就非得這麽殘忍?
什麽執迷放手,在他看來,這分明就是內心膽小怯懦,分明不敢面對事實,分明就是推辭借口。
從前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風裡雨裡,隻為等伊。
可為什麽在長久的生命面前,反倒變得謹慎膽小,打著為彼此好的名義,實質上卻要互相傷害?
偽裝下的堅強,有本事,以後別後悔。
真情真愛不是撕心裂肺,不是海誓山盟,不是深情款款,而是長相廝守。
下雨了,
望著星落下雨滴的點點光芒,呂翰林第一次體會到了挫敗。
畫外音:
細草空林,絲絲冷雨挽秋風,
瘦水孤魂,伴個人兒便。
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
朦朧見,鬼燈一線,露出桃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