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這普通的宅子裡突然如同天降神兵一樣,出現了不少的人。
蘇錦音保持著表面的震驚,躲在了秦子言的身後。
實際上,作為一個從來沒有失去過記憶的人,她十分清楚,這些人必然就是秦子言在薑國的侍衛。
她知道自己剛剛落水受傷的時候,秦子言是沒有聯系上這些侍衛的。否則,他也不會自己出門去替她請大夫。
但是在三個多月的時間裡,雖然秦子言每日都似乎大部分時間就在這院子裡,最多也就每隔幾日就去請大夫過來,替蘇錦音看病,抑或是出門垂釣,但是,蘇錦音也能夠猜到,他在這段時間裡,必然已經重新掌握了時局。
在床上躺著的時候,蘇錦音也慢慢理順了對於薑國的疑惑。
薑國既然是可以女子承襲皇位的,那麽秦子言留下算計的這兩位公主,無疑都是人中鳳凰。葳蕤公主在戰場的巾幗不讓須眉,蘇錦音早有耳聞。那位已經歸於塵土的薑國四公主,蘇錦音雖未有耳聞,但也能猜到,應當是不差的。
如今秦子言願意離開薑國,想來薑國王室一定是有了不小的波動,而薑國內亂,帶來的必然是邊關的休戰。
果然,這次的離開薑國,就如同蘇錦音跟著秦子初喬裝進入薑國一樣簡單。
兩國應當是再次締結了和約,邊界處的盤查也並不十分苛刻。
而諾城,也並沒有成為一個終點。
秦子言入城後,並沒有和秦涼相見,直接就馬不停蹄地往下一個城池趕去。
他們這行人馬,到快臨近京城的位置才放慢速度。
之前雖然也必須落腳過夜,但入夜後才進客棧,天明就即刻離開,可以說是連所過之地都來不及看清楚。
應是快要到了京城的緣故,秦子言終於放慢了速度。
此次歇息一夜後,他居然破天荒地沒有立刻趕路,反而是來尋蘇錦音,問她可否要在城中逛一逛。
蘇錦音裝作失憶,留在秦子言的身邊,除了有性命垂危無從選擇的原因外,還有一點就是她想知道秦子言在薑國是引自己自投羅,到底是為了什麽,到底是準備如何利用自己來威脅或者威逼慶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蘇錦音很清楚,她若是想逃離秦子言的身邊,首要自然是要弄清楚自己對秦子言的價值。
有這個原因在,蘇錦音對於秦子言的提議完全沒有異議。
他這是要圖窮匕見了?是拿自己去威脅秦涼麽?
跟在秦子言身後繞了數條小巷子後,蘇錦音忍不住生出一個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揣測。
莫非是惱自己太深,這是要奪她性命了?
前方的秦子言終於停下腳步,他指著面前的院子道:“音娘,我帶你去見一個人。這個人對我而言,跟你一樣都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好好和她相處,她也是必然會喜歡你的。”
蘇錦音的思路又繞了回去。這還是見秦涼。
她與他許久未見面了。
她其實夢到過他好幾次。
夢裡,有時候很美好。
她夢見他拉自己上了同一匹馬,他擁著她往前疾馳,叫她羞紅了臉。而翻身下馬後,是慶王府。他牽著她的手,一直走進到那琴院之中,他同她說……
每每這個時候,總是會醒過來。
周遭的冰涼和漆黑的夜色,告訴蘇錦音這不過是黃粱一夢。
她也夢見過不好的事情。
她夢見自己站在秦子言和秦涼中間,眼見二人反目成仇,她自是想護著秦涼的。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秦涼悲憤至極,舉劍欲自刎。
這裡的結局,仍然是驚醒過來。
只不過醒來之後,蘇錦音卻覺得心口如壓巨石,難受萬分。
“音娘,你怎麽了?”秦子言已經邁進了宅子裡,見蘇錦音沒有說話,他又折返回來,低頭問道。
蘇錦音收回思緒,往前邁了進去。
這宅子陳設質樸,細致之間,竟有幾分熟悉。
蘇錦音越走越覺得熟悉,待完全邁進去一間屋子後,她陡然明白:這完全就是前世她隨秦子言進京城後,皇子府的陳設擺法。
“誰呀?”
內間有腳步響動,只見一個白發鶴皮的老婦人走了出來。
“方嬤嬤!”秦子言連忙上前,親自攙住對方。
聽到這個稱呼,蘇錦音真正驚訝了。
這位嬤嬤,她前世久聞而未相見。
這位方嬤嬤是秦子言的乳母,在秦子言幼年時候,曾幾次三番救過他。因此秦子言對她甚是尊重。
前世,秦子言就提及過這一點憾事。
他想帶蘇錦音去見這位方嬤嬤,但前世蘇錦音進京的時候,方嬤嬤已經過世了。
如今蘇錦音與親子言前世回京的時間,差的不是一點兩點。
秦子言同那方嬤嬤道:“嬤嬤,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音娘。嬤嬤,我已經準備好了,等回京面聖,就請父皇賜婚。”秦子言同那方嬤嬤介紹蘇錦音。
反過來,他也同蘇錦音介紹道:“音娘,這是方嬤嬤,方嬤嬤乃是我的乳母,對我而言……”
這些關於方嬤嬤的陳年往事,蘇錦音其實都已經能背了。畢竟前世她聽秦子言說過遠不止一次。
她現在看著面前這位慈眉善目的老嬤嬤,腦海中想得更多的是秦子言。
她並非有所感動,更不是追憶往昔。
她只不過內心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情, 真的得到了驗證。
他居然不是要報仇。
秦子言並非在恨自己。
他想要的不是拿她牽製秦涼,更不是要她的性命,他想給予前世補償,或者說,他想做到前世沒有做到的事情。
他是真心要留蘇錦音在身邊的,他想與她長相廝守。
如此拳拳真心,蘇錦音並無感動,唯有憂心。
她當如何脫身,如何離去?又如何令他死心?
在諾城親生經歷過戰局後,蘇錦音已經漸漸接受了秦子言的天命。她不想再毀他太子之位,也認為自己無力抗天。可她也是決計不可能與他重新開始的!
永遠不可能,這一點蘇錦音無比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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