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瘦小,低著頭走到劉成面前,兩隻白生生的小手攥著衣角,扭捏著不敢抬頭。
劉成一看那雙手就知道那是個女人,畢竟那個年代還沒有那麽多“精致”的男人。
還沒等劉成開口問,就聽到了一個怯怯的聲音:
“爺……”
劉成心裡一動,伸手托住那人的下巴往上一抬。
果然,是大蓮。
“你怎來了?”
劉成的語氣充滿責備,嚇的大蓮趕緊低下頭,沒敢說話。
段剛趕緊把話接過去,笑著解釋說:
“我來了之後也不知道去哪兒找你,只能先去磐石找了錢祿;他一聽說我是來送這些武器的,立即讓人帶著我往這兒趕。
當時走的匆忙,誰也沒注意到這姑娘換了身男人的衣服混在裡面,我也是到這兒之後才知道的。”
劉成有些無奈,但是人都已經來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拉著大蓮把她送到卡車上,告訴她不許下來,有什麽話都等打完仗再說。
大蓮拉著他的手,乖巧的點點頭說:
“爺,您放心,大蓮聽話,只要能在您身邊待著,您說啥大蓮都聽!”
劉成無奈的在她髒兮兮的臉蛋兒上捏了一把,轉身命令隊伍加速轉移。
吉林城外。
高遠和田六娃站在一處山坡上,舉著望遠鏡看向吉林城的方向。
臧浩已經打了兩枚炮彈,其中一枚正中城門上方的垛口,把在上面巡視的一名日軍中尉直接送回了老家。
野村壽夫的辦公室裡,他的一眾手下正圍在地圖前面,商討對策。
兩門七十五毫米山炮現在就架在城外,隨時都可能有一枚炮彈落在這個院子裡。
野村壽夫靠在那張寬大的椅子裡,閉目不語。
一名少佐軍銜的參謀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低聲說道:
“閣下,我們應該先以炮火回擊,接著派兵出城消滅那些可惡的支那人!”
野村壽夫緩緩的睜開眼睛,斜著眼睛看了那名參謀一眼,淡淡的說:
“你們商討了這麽長時間,就拿出這樣的方案?”
那名參謀一愣:
“閣下,您的意思是?”
野村壽夫站起身,目光一次在所有人臉上掃過,沉聲說道:
“難道你們看不出來,他們只是在騷擾嗎?否則的話,為什麽炮彈沒有落在城裡?”
說著,他伸手朝窗外一指:
“如果炮彈直接落在這個院子裡……轟!……哢嚓……嘩啦……”
他的話剛說了一半,外面就傳來一聲巨響,隨即窗戶上的玻璃便被爆炸產生的氣浪震碎,四散紛飛。
野村壽夫雖然及時鑽到了桌子下面,左臉還是被一塊兒碎玻璃劃破,鮮血頓時流了下來。
屋子裡的人瞬間亂成一團,紛紛尋找安全的地方躲避。
野村壽夫捂著臉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徑直朝門外跑去。
事實上,在高遠和田六娃帶著隊伍出現在吉林城外的時候,野村壽夫就已經在第一時間接到了報告。
之所以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主要是因為他不知道高遠他們還帶了兩門七十五毫米山炮。
其次,他是想要將高遠這些人全數殲滅,所以才沒有動。
在把那些軍官參謀叫到辦公室之前,野村壽夫已經打電話向吉林周邊的幾支駐軍下了命令,要他們以最快的速度集結,繞到後麵包圍。
劉成轉移五鬥鄉百姓的事情盡管是臨時決定的,並且隨即就開始轉移,可這種大規模的轉移,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避開野村壽夫的眼睛。
只是他現在手裡能夠調動的軍隊數量實在是少的可憐,而且磐石那邊還沒有傳回任何消息,他不敢輕舉妄動而已。
況且,野村壽夫不認為那些百姓轉移的速度能比行軍的速度快,先拿下五鬥鄉那邊剩下的隊伍,再去追趕那些百姓和護送百姓的那二百多人也完全來得及。
他是吉林所轄防區的最高指揮官不假,但是上面還有關東軍司令部,還有新京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很多事情他都不能私自決定,一些駐防點的軍隊也不能隨意調動。
尤其是在當前這個節骨眼兒上,他更是不敢出現一丁點兒的差錯。
萬一出現什麽閃失,他的麻煩就更大了。
野村壽夫想要除掉劉成、除掉獨立營不假,但是卻不敢也不能傾巢而出,更不敢孤注一擲。
因為,他輸不起。
城外,高遠正咧著嘴大笑。
臧浩這小子看上去一無是處,一身的囔囔踹,沒想到擺弄起那兩門山炮竟然這麽厲害。
之前他和田六娃舉著望遠鏡看了那麽長時間,也沒敢確定野村壽夫的老窩在城裡的哪個位置。
況且,就算是能夠確定,他們也不敢輕易下令開炮。
吉林城裡畢竟有那麽多的無辜百姓,擔心會出現誤傷。
但是沒想到,臧浩這小子竟然敢自作主張,而且還正中目標。
高遠黑著臉走到臧浩身邊,大聲問道:
“誰讓你朝城裡開炮的?萬一誤傷百姓怎辦?!”
臧浩涎著臉朝高遠笑著解釋道:
“報告長官,這吉林城我之前來過,知道野村的指揮部在哪兒,而且,那周圍也沒有百姓,都讓他給轟走了。”
說著,他伸手朝吉林的方向指了指說:
“長官您看,要是不用望遠鏡,咱唯一能看見的那個紅點兒就是野村所在的那棟樓,原來是吉林市Z府大樓,用我的望遠鏡看的老真亮了!”
高遠看了一眼臧浩脖子上掛著的望遠鏡,沉著臉說:
“那也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出了事兒,後果誰承擔?!”
臧浩最大的本事就是察言觀色,盡管高遠一直陰沉著臉,但是臧浩卻能看得出來,實際上他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而且,臧浩對於自己這一手操控山炮的本事十分有信心,絕對不會誤傷無辜百姓。
所以,接下來的兩枚炮彈,依舊落在了野村壽夫所在的院子裡,其中一枚炮彈正好落在那棟樓的樓頂,整個樓角都被炸了下來。
此時野村壽夫已經在一群人的保護下跑到了街對面的胡同裡,總算是敢停下來喘口氣了。
看著被炮彈炸掉一腳的辦公樓,野村壽夫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燒,怒聲命令道:
“立即,開炮還擊!”
一名日軍少佐喊了一聲“哈衣”,轉身跑了。
野村壽夫此時也顧不上臉上的傷口了,攥著手裡的指揮刀一個勁兒的怒罵:
“八嘎!混蛋!可惡的支那人!”
周圍的幾名軍官和那些士兵全都筆直的站著,一句話也不敢說。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野村壽夫這樣憤怒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為差點兒被炸死,更重要的是因為震驚。
從發現那支隊伍開始,野村壽夫就一直派人遠遠的盯著,等周邊的幾支日偽軍趕到之後好立即展開包圍。
所以他知道,那兩門炮距離吉林城的距離在五千米以上,加上從城門到那棟樓的距離,已經接近了山炮的最大射程。
在這樣的距離上,他不相信有人能夠把炮當槍使,還能打出精確射擊。
第一枚炮彈落在院子裡的時候,他除了生氣之外,還沒有震驚的情緒。
但是接連三枚炮彈命中,這用“蒙的”來解釋就說不過去了。
除了震驚之外,野村壽夫心裡還有些恐懼。
他不敢想象,如果城外那支隊伍當中真有一個能夠精準射擊的炮手,他將要面臨什麽樣的結局。
的確,他可以躲到老百姓家裡,那些人肯定不會隨意亂炸,並不會有什麽危險。
只要等那幾支隊伍趕到,就可以實施包圍了。
但是之後呢?
吉林駐軍指揮部被炸,城門垛口的日本國旗也被炸毀,這對於日本來說,是多大的恥辱?
一旦消息傳到關東軍司令部,野村壽夫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他作為吉林駐軍的最高指揮官,竟然連反日武裝摸到城外都不知道,這是極其嚴重的失職。
到時候他要是解釋說自己是為了實施包圍全殲而故意為之,恐怕連他自己都要掂量一下能不能相信了。
城外,高遠阻止了想要打第四枚炮彈的臧浩。
三枚炮彈落在野村壽夫的指揮部,已經足夠了。
他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炸死野村壽夫的,臧浩的這三枚炮彈算是意外收獲。
本來高遠是打算炸了城門和一部分城牆之後佯攻一下,只要讓野村壽夫著急害怕就行,五鬥鄉那邊的壓力自然就會小一些。
野村壽夫罵夠了之後,走到一戶人家門口的青石旁邊坐了下去。
“啊!”
屁股剛挨上那塊兒青石,野村壽夫就躥了起來。
剛剛由於跑的太急,外加憤怒、震驚的情緒,野村壽夫並沒有感覺到屁股上扎了一小塊兒玻璃碴子。
這一屁股做下去,那酸爽,無法言喻。
周圍的人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查看。
野村壽夫一把推開衝到他面前詢問情況的一名日軍中尉,怒聲說道:
“叫醫務兵過來!快!”
屁股上扎個玻璃碴子這種傷勢,的確是有些難堪,野村壽夫自然不想讓自己的手下知道。
醫務兵還沒到,負責到城外偵查的士兵卻先回來了。
而且,還給野村壽夫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他調動的那幾支日偽軍當中的一支日軍小隊遭到伏擊,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