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是一個不錯的城市,單論繁榮要比新鄭更甚,如果不是現在情勢緊迫難堪,秦沚定會去見見那位舞娘,去賞一賞傳聞中的“凌波飛燕”。
可惜沒有機會,此時的秦沚和楚香蘭已經騎著兩匹快馬在郊外小道上疾馳,無所謂周遭耳畔的風聲烈烈不絕,這條路不是官道,也無人常來,開在山中,興許是被野獸踩出來的,楚香蘭背著一個包,一柄劍,包裡還帶著那張榮滬給的信紙。
她其實擔心秦沚安危,沒有去報楚香蘭的仇,任由它像刺扎在自己心裡。
她就是楚香蘭,楚香蘭就是她,楚香蘭的愛恨本就與她關聯,而後因為那片南山的楓葉,人間的恩怨情仇化作枷鎖將她束縛得死死,不得掙脫。
蓬萊沒有恩怨,蓬萊沒有愛恨,蓬萊也沒有人。
這是她從前沒有見過的,來了人間才有。
兩人行走的很快,一路往深山密林荒土裡走,哪條路人少他們走哪裡。
後來傍晚那小廝來送飯時,沒有在莊園裡看到人,心中疑惑,四處尋找,便在木桌上看見了一張布條。
“我,丹陽子,提著彡獨去砍陰陽家,勿念。”
話語間狂躁無比,但字跡清秀,還算工整。
那小廝手中的飯菜落下,灑落一地,心沉到谷底,也不打掃滿地汙穢,隻管拿著布條急匆匆出了莊園去。
他繞過幾處街巷,來到一處貴人府邸,想要予布條於一位庭院中的老者,老者白發蒼蒼,正坐院子中央,兩位貌美的侍女侍奉在側,喂他吃著狗肉。
那狗肉才從鍋中起來,熱氣騰騰,配合藥材佐料蒸煮,香氣散開,久凝不淡,飄入人的鼻中,讓人的唾液不禁分泌加快。
侍女很心細,竹筷夾著煮爛的狗肉輕輕芳唇邊吹著,待狗肉微冷,才緩緩送入老者的嘴裡。
“何事驚慌?”老者微微睜開眸子,裡面淡漠一片,揮了揮手,兩位侍女放下竹筷,退到一邊,跪伏在地。
小廝微微低頭,就將布條置於老者的手裡。
“那些盯著他們的人呢?”
小廝諾諾道:“消失了。”
老者眼中無波瀾,似是料到了這個結果,將布條隨手丟盡了面前鍋中,拿著竹棒攪拌,同狗肉一起蒸煮。
“無所謂。”
小廝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道門那邊兒……”
老者動作停下,隨後淡淡回道:“不干涉,這事兒不用告訴他們。”
“十多年前陰陽家騙了我一次,我聽聞陰陽家出自道門,那群疑神疑鬼的道士每天胡言亂語,我留著他們已經是寬宏大量,如果他們來問我要人,趙國以後就沒有道門了。”
老者話音落下,小廝身體有抖動,趴在地上,應了聲,隨後快速離開了庭院。
“你們下去吧,這狗肉我自己吃。”老者隨口吩咐道,兩名美貌的侍女便從地上起身,對著老者行過禮數,緩緩離去。
老者伸處蒼老的手從鍋裡拈出那布條,放在鍋下的火堆裡,看著它被烤乾,最後燃燒化作灰燼。
他再一次伸手拿起旁邊的竹筷,慢慢從鍋裡撈出煮爛的狗肉吃著,面無表情。
他是郭開,十多年前他被陰陽家唬的一愣一愣的。
所以他不喜歡道門。
……
……
由於郭開的耽誤,道門的人發現秦沚離去後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消息傳到璿璣子的耳朵裡,他面色陰沉,卻不敢去找郭開問罪。
這是給道門引災。
此刻有氣也得自己憋著,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寄了一封信回太乙山,信中內容簡潔,僅六個字:
“郭開放走的人。”
三分遞消息,七分告狀,璿璣子心中知曉道門勢力再大也不可能威脅到郭開,但他實在氣憤,也知曉一些隱秘,憑什麽陰陽家當初做的孽,如今要道門來收拾爛攤子?
道門這些年在邯鄲的日子並不好過,雖然郭開並未撕破臉皮,但暗中為難道門不在少數,偏偏他們只能受著,人家權勢滔天,真要起了衝突,清理趙國的俗世道門可能只是一道口諭的事情。
城裡城外沒了消息,除非秦沚和楚香蘭刻意現身,否則道門想要找到二人至少得是月余之後。
當初上面沒有給消息,僅說二人對道門很重要,務必留住。
璿璣子將消息散了出去,讓人去尋,但並不抱期望,此時隻盼著山內的回信,看看事情可還有轉機。
此事是道門的一件大事,他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
……
天色微暗,雨聲點點,清池漣漪。
而後不久,雨勢漸大。
有悠揚琴聲在山間,琴技起初如流水沁人心脾,後來匯成了汪洋,一個呼吸,一條人命。
山裡彈琴的人,山裡殺人的人。
“好劍法。”年輕人讚道。
“我救了你一命,但還是謝謝你的傘。”楚香蘭回頭看著年輕人笑一笑,雨水順著發絲劃過白嫩肌膚,美豔不可方物。
不是直觀的美。
乍一看去只是平常村姑。
再看一眼,面容清麗。
最後一眼,唇角那抹江湖瀟灑裡透露的柔媚大方讓人徹底沉淪。
年輕人見她轉過身去就要離開,欲開口,卻又不知說什麽。
他心裡覺得惋惜,方才那出劍時的倩影竟讓他覺得熱血沸騰,江湖意氣在胸膛裡澎湃。
指間破皮滲血, 痛楚卻趕不上興奮,他似是有所悟,想讓楚香蘭指點一二,卻又開不了口。
“可惜。”他遠望楚香蘭離去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楚香蘭拿著傘走到一處山洞篝火旁,臉上還洋溢著笑容。
篝火的火星劈裡啪啦濺開,秦沚往裡添了柴禾,看著楚香蘭那模樣,笑道:“問路了?”
她臉上笑容僵住。
沉默許久,楚香蘭走到秦沚旁坐下,把傘遞給他,心虛說道:“我相信你能找到路。”
秦沚有些抓狂地問道:“一共就兩句話,救人,問路,這你都記不住?”
楚香蘭訕訕道:“我這不是把人救了嗎……還帶回來一把傘呢。”
說罷她俏皮地對秦沚努努嘴,秦沚看著手裡的傘許久,麻木地眨了眨眼睛,開口讚道:
“蒂花之秀,楚香蘭,你真是個天才。”
她聞言竟覺得不好意思,狡黠地笑了兩聲,除去鞋襪,掛在一旁木竿上晾著,把手腳放在火堆旁烤。
“能遇到人,說明離城不遠了,我們現在應在燕國境內,你不要急嘛。”她煞有其事地安慰秦沚。
秦沚有些奇怪地看著楚香蘭,火光撲閃在她俏臉上,明暗交疊,眼裡情緒莫名。
“你變了好多。”
楚香蘭理直氣壯地說道:“其實我本就是這樣的,你以前總說我騙你,我現在不騙你了,你又說我變了,你就是嫌棄我是花……”
秦沚眼見她又要開始學自己碎碎念,眼皮一跳,伸出手往虛空中一抓。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