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山的日子過的清閑,自從進了太乙山後,秦沚心裡頭對前任丹陽子忽而有了感激,若不是他的信物,自己想要進道門得花費不少周折。
道門的弟子很多,統計起來怕有上萬人,在天下各處分散,俗世中佼佼者佔了絕大部分。
太乙山中掌門長老弟子算起來也就寥寥不到千人,山中清淨,但也寂寞,年輕的弟子大都忍受不了這樣的枯燥,虛度年華,所以寧可投入俗世中為道門做一些事情,賺取一些門中前輩的賞識,從而獲得進入山內山的資格。
山內山的具體位置不明,秦沚沒有去過,也不想去。
他對武功不那麽感興趣,一本六脈神劍自己還沒有練到家,貪多嚼不爛的道理他還是懂。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心境和精力做一個武學宗師,融合百家之長,創出一門最適合自己的武功心訣。
身為天宗長老,秦沚有進入山內山的資格,但來了太乙山數天后,他沒有跟道門內的任何人提過這事兒。
道家的人不是傻子,他來得突兀,雖然攜有上一任丹陽子的信物,但是不是真的贏得了赤松子的信任還很難說,這老頭一身修為深若瀚海,如若發生衝突動起手來,秦沚沒有必勝的信心。
赤松子年近七旬,在這個世界裡算是個老不死。幾十年的潛修,就是一頭豬也該成精了,何況他是道門的天宗掌門。
秦沚不想因為幾本無所謂的武功秘籍而糟蹋了自己這天宗的長老身份。
真的,掉價。
某日清晨,觀外深山某處,一座九層樓閣挺拔佇立,樓閣修建十分精致,雖然外觀簡樸,但支架做工,框骨修飾均是出自老匠人之手,穩固巍然,似百年蒼木牢牢扎根在地上。
樓閣門外有幾名弟子打掃,一位正看著竹簡的老人坐在竹椅上,靜靠在門口一旁,面容安詳。
閣樓牌匾上書:周閣。
秦沚來了此地,將赤松子贈與自己的長老玉飾給那位老者看後,他也不說話,只是有興趣地多打量了秦沚幾眼,便為他將閣樓門打開。
隨後他又拿出一根火燭為秦沚點燃,遞到秦沚手裡,交待道:“周閣易燃,小心火燭,有需要的典籍可以取出,五日內歸還即可。”
秦沚諾諾,將燭火拿捏在手,進入了陰涼的樓閣內,旁邊木窗雖然大開,只是山林樹枝繁茂陰翳,投射進來的細粒散散的光珠實在作用微小。
從一樓到九樓,秦沚找了很久,手裡的燭火幾近燃盡,周閣裡的藏書多為雜卷,前人留下的叨叨念念,繁瑣而無趣,秦沚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
他記得莊子寫過一篇《齊物論》,如今就在找這寶貝。
赤松子與他談論過,莊周是繼李聃之後的唯一一位達到過‘天人合一’境界的道門高手,而後行蹤不明,逐漸淡忘於眾人的視野裡。
他這意思秦沚聽得懂,就是莊周後來自己找了個地方偷偷不見了,沒讓人找著屍體,所以不知道死沒死。
道門的人堅信長生羽化一說,但秦沚不信,也不相信莊周是成仙了。
仙這玩意兒,講起來太玄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說到底世人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仙人,也沒有見過見過仙人的人。
現世道門還有一位很厲害的老人,活了一百五十歲,道號北冥子,是赤松子的師父。
一百五十歲對於常人來說,其實同仙人也相差不遠了,
這裡頭的意思就是:他的五十歲等於尋常人的二十歲。 這是一個很恐怖的概念。
秦沚對北冥子極為感興趣,但北冥子常年在太乙山內山靜修,不問凡塵俗事,所以一時半會兒秦沚也見不著他。
這幾日聽赤松子談論時,他常常發出嗟歎,說自己師尊北冥子有可能會成為莊周之後再一位立足‘天人之境’的道門絕世強者,甚至探求到傳說中的仙道。
秦沚真不好意思說什麽話去反駁他,老人一心向道,所謂的仙對老人來說可能就是心中道的終極。
索性隨他去吧。
秦沚也不喜去教授什麽奇怪的道家學問於山外山的弟子,太生澀難懂,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去學這些玩意兒,繁重的工作全推給了另一位天宗長老廣成子,那長老年紀大了,也閑來無事,喜歡跟年輕弟子闊闊而談,一來打發寂寞,二來打發時間。
秦沚的任務就是每天負責楚香蘭的吃喝拉撒,如若遇見太陽好了就用先前編織的藤籃帶楚香蘭出去兜兜風,曬曬太陽。
他偶爾會去抓魚,那太白峰上順懸崖而傾瀉的關口有一處橫欄的小水湖,秦沚自己做了魚竿,沒有魚線,他就走到小水湖裡拿魚竿子打魚。
……
這是生活,往前百年,往後百年,山裡的人都是這麽過來的。
太乙山上的弟子天宗有四百余人,卻極少見到秦沚,平日也都是廣成子為他們授課,後來每每聽幾位見過秦沚寥寥數面的弟子講述秦沚雖然年輕,但劍法卻高深絕倫時,他們便會開始腦補秦沚那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又聽說他常帶著一位腿腳不便的美麗女子在山中閑遊,於是又為秦沚腦補上了一段身世離奇,活去死來的感情,最後恩仇盡斷,攜子之手,雙雙歸隱山林。
……
如此,道門的長老雖然無趣,但弟子確是有聊,沒事喜愛冥想,不參悟天地之道,不參悟武學境界,專門參悟他人瑣碎小事,偶有所得,便覓得兩三知己,相互交流,共同進步。
曰:八卦。
……
這也是生活。
所以此刻站在周閣第九層樓的秦沚,非常想要找到老莊的那一篇《齊物論》,原因很簡單:秦沚妄想通過莊子親筆寫下的東西,窺探出他的生活。
如何知會一個人在想什麽?
猜嗎?
很明顯,這是最不穩定的一種方式,也是最蠢的方式。
莊周的筆下,早就寫過自己在想什麽,後人絞盡腦汁想要通過武功上的登峰造極去衡量前人不可超越的‘天人合一’,這是一種錯誤的想法。
武學與玄學之間,本身就是一條越走越窄的路,到了最後,真正走到極致的那些人才會發現,這兩者之間始終會有斷層,連接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