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郾城往南，有條還算平整的土路，路面上鋪了厚厚一層石子，一是為了減少沙塵飛揚，二是為了防止雨天車馬陷進泥潭，但眼下大灰蹄子一抬，就會有無數小石子四散而飛打傷路人，定安不得不牽馬步行。

　　石子路的西邊是片沙地，名叫西澤原，由於長年乾涸無澤導致這裡寸草不生十分貧瘠，沙地的盡頭就是九麋，那座傳聞被強大元獸佔據，橫跨了大半個舊夔大陸的山脈。

　　東邊則坐落著不少村鎮，一間間黃土房子鱗次櫛比，不過大部分都已經荒廢多年年久失修，成了一塊塊巨大的土坯。

　　郾城在前朝就屬於一座三不管邊城，改朝換代後也沒有改變這裡的命運，郾城百姓生活的一向很苦，那些生活在城外的就更苦了。

　　這群人極少會在郾城待上一輩子，他們大多經受不住饑餓寒冷以及一年四季不見陽光的風沙天，舉家往南遷徙。那些留下來多數都是風婆婆那樣的老人，靠著些簡單的手藝，勉強度日。

　　西澤原遍地黃沙，沙礫中含有一種非常細小的彩色晶石，這些晶石是朱焰蟻最喜愛的食物。

　　而朱焰蟻就生活在這片沙地深處，它們體內含有一種能至人昏厥的毒素，可用於塗抹弓箭，對於那些常年在深山老林中狩獵的獵戶是極好的防身藥劑。既不致命，又可令自己全身而退。

　　這種蟻毒再配以古靈草，熬製成膏狀，還可以有效的止血止痛，舊夔大陸修行者多如牛毛，對於這種藥膏的需求量極大，因此也就養活了那些不肯離開故土的老人們。

　　他們用竹篩子篩選出晶石，再用這些晶石誘捕朱焰蟻，賣給郾城的藥商。

　　這個工作雖不繁重，但需要足夠的耐心，一不留神被螞蟻咬上一口就得在床上躺上數天，有些吃力不討好。藥商們又把收購價格壓的極低，若非真的走投無路，這些百姓也不願意乾這個活。

　　定安常年在隱月峰修煉，總免不了磕磕碰碰，以前常會帶些山菜野禽和老人們換購蟻毒，一來二去熟了，便時常幫著他們一起篩晶石捕螞蟻，因此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隻要他在沙地上走上幾個來回，哪裡有蟻窩，他一瞧一個準，這手絕活頗得大夥兒的讚賞。

　　因此定安一出現在小石子路上，便有不少老人圍上來搭話。

　　“臭小子，你可是有數月沒來看我們這幫老家夥啦。”

　　“定安呐，前幾日馮家村的馮老九走咯，走之前還念叨著你的名字……”

　　“昨個兒我家那口子給朱焰蟻咬了，幸虧用了你送的藥，不到一個時辰就醒了。”

　　風沙將老人們的皺紋刻的極深，他們個個佝僂著腰背身形消瘦，由於常年在塵土中生活，他們的呼吸聲非常重，就像一架架拚命拉扯的風箱。

　　盡管如此，每個人的臉上都絲毫看不出對窘迫生活的不甘與怨恨。

　　對於這群生活在最底層的百姓來說，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讓他們綻放出最樸實的笑容，比如定安的出現。

　　看著一張張熟悉又蒼老的面孔，定安有些感動，他連忙從馬背上卸下布袋，裡面是他提前準備好的肉醬，已經用油紙包好，被分成了數十份。

　　老人們的口糧基本以糙米湯為主，偶爾能吃上一兩口鹹菜，已經十分奢侈，肉是什麽味道，恐怕他們早就忘了。

　　“張爺爺，這份是給您的。李奶奶，您家中兩口人，給您兩份。關叔，聽說您準備走了，您那份我就扣下了，嘿嘿……”

　　油紙包被一個個塞進了老人們的手裡，

小石子路上一度十分安靜，李奶奶悄悄轉過身去抹了把眼淚，哽咽道:“我那群不孝的兒孫走了二十多年，隻是托人帶回來一封平安信，你這小家夥逢年過節卻總想著我們，哎……可惜奶奶老啦，怕是……怕是見不到你成家了。”　　“李奶奶您說哪兒的話，您老一定會長命百歲的，等小子將來成婚那天，定將諸位爺爺奶奶接去吃酒，讓我家娘子給大家磕頭奉茶。”

　　“臭小子就你嘴甜。”李奶奶笑罵道:“奶奶不求別的，隻盼小家夥你一生順遂平安，早點生個大胖小子。”

　　“放心吧李奶奶，大胖小子遲早會有的，您就等著吧。”

　　定安一邊說一邊分發油紙包，其中一位模樣陌生的老人卻始終沒有上前， 站在遠處饒有興趣的望著被眾人圍住的少年，那人的眼神有些特別，望著定安的眼神就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一刻也不曾離開。

　　很快定安就發現了那人的異常，這是他十七年來頭一次被這種目光盯著，感覺就像渾身爬滿了螞蟻，說不出的難受，心想這位大爺莫非老來寂寞難耐，因而有了某種難以啟齒的嗜好?想到這，不由渾身一個激靈，在人縫中仔細打量起了那人。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就發現了端倪。

　　那人雖然滿臉皺紋，一身破衣爛衫，但他腰背筆直，目光明亮，與這一大幫子垂暮老者有著明顯不同。瞧他那神情氣質，要麽是家道中落被迫來到這西澤原，要麽就是為了某種目的故意隱藏了真面目。

　　根據他的種種表現，顯然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不過這就怪了，自己可是一直住在隱月峰，最遠到過的地方就是這西澤原，經常接觸的人除了這群捕蟻人和永寧酒鋪的主仆二人，也就舜華村風婆婆那十幾人，最多再加上龔行甲三人，和那位莫名其妙的老管家……誰會對自己這個籍籍無名的小子產生興趣?

　　定安思忖著，又朝那人望去，卻發現整條小石子路上再也找不到此人的身影。

　　果然有問題啊！

　　定安撓了撓腦袋，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沙原心想，師父讓自己下山這件事，背後真正的原因恐怕並不簡單。

　　帶著滿腦的疑惑，將肉醬分發完畢，又說了一番安慰祝福的話，定安揮別大夥兒，就此才算真正踏上了南去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