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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間稱王》第22章:望氣
  翌日清晨,陳霸仙帶著四個孩子,來到北海墓園,祭拜已經逝世八年的亡妻。昨日那場大水,在邋遢老頭兒的阻攔下,並未淹沒這座墓園。

  兄妹四人跪在母親墓前,傷心痛哭。從此一家七口,陰陽兩隔,分居四地。如何叫人不悲傷。

  夢竹拿出這些日子熬夜抄寫的《華嚴經》,在母親墓前點燃。希望通過自己泣血抄書,多少能為母親消災減業。

  母親去世的時候,老爹請法師替她做了一場法會。夢竹至今還記得,那佛門高僧說:“生兒育女,兒奔生,娘奔死。”

  可憐天下父母心。

  祭拜完畢,一家五口乘坐馬車返回伏龍鎮。眾人沉默,沒有往日的唧唧喳喳,只是互相挨著,依偎在一起。

  馬車行到伏龍鎮入口,正好碰到巡捕歸來的荊歌。手裡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那晚從將軍府逃跑的四人之一,沈慶之。

  荊歌見馬車之上坐著四個孩子,便將沈慶之的人頭,交給旁邊死皮賴臉跟著他,口口聲聲喊他大師兄的墨家遊俠唐鐵意。

  唐鐵意笑著朝馬車上的夢竹點點頭,便不再說話。

  陳霸仙問荊歌,道:“到彥之還沒找到嗎?”

  荊歌搖頭道:“從沈慶之口中得知,到彥之不敢回宣府鎮,跟著懸空寺那位高僧,直接回晉國了。”

  陳霸仙點頭道:“王河和趙牧是秦國的人,既然小師叔和謫仙人有過約定,我們不動他們便是。趙牧那枚虎符也無須歸還,沒有兵權他不過孤家寡人一個,構不成什麽威脅。”

  荊歌點點頭,說道:“現在長城軍團,九枚虎符已有六枚在我們手中,只等此間事了,就可以著手整頓軍隊,重新布置防線。”

  陳霸仙搖了搖頭,說:“我改變了主意,你應該立即動身返回雲中鎮。現在虎符全在你手裡,長城軍團以後就是你的了。”

  荊歌面露難色,說道:“大哥不要趕我走,我等明天過後,在返回駐地不遲。”

  陳霸仙問了荊歌一句:“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苦心麽?”

  荊歌當下就紅了雙眼,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陳霸仙拍了拍他肩膀,低聲說道:“別在孩子們面前如此作態。”

  荊歌收拾好情緒,朝陳霸仙抱拳道:“此去一別,你我兄弟二人將再無相見之日。以後只要我荊歌還在,侄子侄女有任何需要,都一定竭盡全力,鼎力相助。”

  陳霸仙轉過身去,不忍離別。

  他揮揮手道:“白馬義從你留下,我需要他們護送小鎮百姓離開。”

  荊歌拱手抱拳,顫聲說道:“大哥,走好。”

  荊歌帶著唐鐵意,頭也不回的離開伏龍鎮。

  初夏的晨風,吹落北國晚謝的桃花。陳霸仙以手扶住車軾,眺望那雙遠去的背影。此時此景,與兄弟二人江南相逢時何其相似。

  只是,此一別,無再見。

  原來,遲花晚謝,不是說那花有多美。而是說,它如秋葉墜地一樣的無奈悲傷。

  荊歌終於不再抑製自己的情緒,哽咽出聲。他走上那條跨海廊橋,想當日率領五百白馬義從,從宣府鎮一日奔弛,氣勢洶洶的進入伏龍鎮,滿懷期待和大哥相見。

  不曾想,這一見竟成最後一面。

  他轉過身,望向伏龍鎮。馬車已走遠,大哥還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自己。

  荊歌用力揮手,用力揮手,他很用力的揮手。

  陳霸仙伸出手,

搖了搖手腕,便轉身走進伏龍鎮,背影佝僂,神情漠落。  回到小鎮,楚天闊無馬無劍,腰間只有隻酒葫蘆。他坐在將軍府門前的階梯上,一口一口喝著酒,望著對面的李鐵匠,一錘一錘打鐵。

  陳霸仙坐在小師叔旁邊,向本來百歲高齡,卻比他還要年輕的楚天闊討了一口酒喝。

  “小師叔可查到什麽眉目?”陳霸仙臉色蒼白的問道。

  楚天闊默默說道:“熊通已經南下,返回楚國。我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不過,即便是真的,我也不會讓你將玉璧交給他。”

  陳霸仙點點頭,說道:“我也如此想,本來就是子墨的伴生之物,可能對他有很重要的影響,沒道理交給他的。”

  楚天闊突然說道:“我聽說大秦太子有一件伴生之物,是一把天生蘊含龍氣的劍。而且,大秦王后也是因此喪命。這塊兒玉璧,對子墨來說,或許是一件天大的機緣。”

  陳霸仙聞言點頭道:“王祭酒說,子墨現在身負天下氣運,可能就和玉璧有很大關系。因為我們不是儒家讀書人,也不是從龍煉氣士,更不是身負氣運的幸運兒,所以看不到那股虛無縹緲的氣運。”

  楚天闊笑道:“氣運一事,鬼谷那個老家夥最清楚。”

  陳霸仙苦笑道:“雲兒去世,我是不敢回鬼谷了,回去師父會打斷我兩條腿。”

  楚天闊神色黯然。

  他喝了口酒,望向北海那座墓園,眼神晦暗難明。在那裡,邋遢老頭兒正在偷喝祭墳的貢酒。

  “我本來打算托小師叔帶綠竹回鬼谷,但後來一想,綠竹跟著你老人家也挺好。”陳霸仙又討了口酒喝。

  “那陳子墨怎麽辦?”楚天闊問道。

  “我打算讓王祭酒帶他去齊國,然後再去昆侖山。”陳霸先無奈道。

  “你為什麽不親自送他去?”

  “實話告訴小師叔,我已經跌到七境了。”陳霸仙無奈道:“熊通那一擊,打漏了我的心湖,當時沒發現,後來在洪水中救人的時候,才突然覺得力不從心。”

  楚天闊手中的酒葫蘆蹦然暴碎。他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鼓起,如一條條青龍。

  “明天的生死局,就真成了你的死局。”楚天闊咬牙切齒道:“我就說熊通那老小子怎麽願意善罷甘休,原來是怕我殺他,提前跑路。”

  陳霸仙苦笑道:“小師叔不必如此,對我來說本來就是個死局。儒家元聖出事後,天下諸侯蠢蠢欲動。我手握十數萬大軍,放誰那兒都睡不著覺。想殺我的,又不只楚國一家。”

  楚天闊沉默不語,仰頭再喝一口酒。良久才說道:“魏央那臭小子也不打算網開一面?”

  “小師叔又不是不知鬼谷的規矩,涉及大道之爭,欺師滅祖都能原諒。”陳霸仙幽幽道:“魏央本就是法家修士,以擅長毒計著稱。我們師兄弟四人,就數他心機深沉,謀劃最遠。小師叔覺得,他要我死,為了五個孩子,我能不乖乖去死?”

  楚天闊冷笑道:“如果隻涉及你師兄弟二人的大道之爭,我當然不會插手。但如果他魏央敢越界,向孩子們出手,我自會清理門戶。”

  陳霸仙站起身,朝將軍府走去。他幽幽的說道:“以後,就勞煩小師叔了,照顧好孩子們。”

  楚天闊人生一百二十歲,今日,是他覺得第三難過的時候。

  第一是夢珠求死那次,第二是雲兒去世那次,這次,是陳霸仙說‘勞煩小師叔了’那一刻。

  曾經,在那個大雪封山的時節。自己從孤竹國,背著一個父母雙亡,被家族嫌棄的孤兒,一步一步登上鬼谷那座山。那個孩子趴在他背上呼呼大睡,一路上尿他一背。

  陳子墨趴在大姐腿上,他眼前出現了非常壯闊的景象。

  老爹從門外一路走來,渾身上下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那霧氣自老爹體內溢出,然後慢慢消散在天地間。

  然後,他看到楚爺爺坐在門口,身上的霧氣比老爹還要濃厚。但是那些霧氣不像老爹那般消散,反而在他體內進進出出,更加凝實。

  將軍府對面的李鐵匠,陳子墨簡直就看不清他的臉。

  他驚奇的站起身,看了眼大姐和大哥,又看了眼綠竹。發現他們身上的霧氣很淡很淡,甚至忽略不計。

  然後又跑去廚房,看到老麼麼身上也有一層霧氣,比老爹的稍薄。

  陳子墨突然之間,像是發現了一塊新大陸。他快步跑到街上,看到將軍府隔壁的鮑姓屠夫身上的霧氣和李鐵匠一樣濃厚。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整座伏龍鎮上空都籠罩著霧氣。

  最後,他低頭看向自己。

  和老爹一樣,也有一股淡淡的霧氣自體內溢出,消散在天地間。

  陳子墨這在突然明白,在那個漆黑不見五指的地方,他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風聲,原來是自己體內的霧氣在向外流逝。

  他驀然轉身,看到老爹站在門口,呆呆的看著他。陳子墨眼睛一紅,跑過去抱著陳霸仙,低聲哽咽道:“老爹不要死。”

  陳霸仙和楚天闊對視一眼,隨即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他拍拍陳子墨後背,輕聲笑道:“傻孩子盡說胡話,老爹怎麽會死。”

  陳子墨嘟囔道:“我都看到了,只有我和老爹在往外冒氣,他們都沒有。”

  陳霸仙驀然心中一動,心如刀絞。

  楚天闊站起身說:“我去北海看看。”

  李鐵匠和鮑屠夫同時抬頭看了眼陳子墨,然後低頭繼續做自己手上的活。

  “想不想跟大哥和大姐去稷下學宮讀書?”陳霸先問道。

  陳子墨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想和老爹在一起。”

  陳霸仙抑製不住情緒,兩行熱淚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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