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匠坊門口,看著李應被一輛馬車接走,一旁跟著十幾名家兵垂頭喪氣的模樣,孫策忍不住笑了:“李家這個口子打開了。”
“少將軍,您真的認為,李家會為此妥協嗎?”郭嘉饒有興致的望著李應的馬車越走越遠,不禁感慨,孫策的手腕又精進了。
李家做的布匹生意很大,甚至司隸也有十幾家布莊出自李家的布匹生意。
李應便是李家的族長,李家再襄城只有兩房,在其它地方還有一些分支,不過孫策不會理會那些分支,只要抓住李應的心,足夠了。
這步棋,是一步雙贏的棋,郭嘉在這裡,只是扮演了一個旁觀者的角色,從頭到尾,都是孫策精心策劃的。
李家這種小角色,算不得什麽,但是,如果他們有野心,那麽他們就會有弱點。
再者,孫策需要大批量製造布甲,從其它郡縣買進布匹,價格實在昂貴,而且,路途遙遠,運輸需要人力物力,得不償失。
得了李家的支持,至少布匹這塊,不用再操心了,而且,價格一定是最低的。
再者,孫策之所以要展示自己的複合弓有多厲害,就是要告訴李應,自己的軍隊有多強悍,只需要一千弓弩手,別說是李家,就是四個大家族聯起手,也不是對手。
李應果然怕了。
他怕被牽連,他更怕來自孫策的打壓,一旦孫策出手,李家怕是不能再襄城立足了。
如果襄城這條路線斷了,李家向司隸一帶運送布匹,就要繞遠,一旦繞遠,不可預料的風險就會加多,得不償失。
還有,如果孫策肯出手,李家有可能會一躍而起,襄城的第一大家族,怕要易主了。
與其跟著馮家做沒把握的事情,想來跟著孫策混更靠譜。
李應的承諾,價值千金。
韓聰再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的,剛剛韓聰那一番話可是夠唬人的,不過也是有感而發罷了。
韓聰自以為很聰明,做了一件很漂亮的事情,殊不知,孫策故意把韓聰調來,就是掐準了韓聰會逞口舌之爭,放眼軍中,沒有人比韓聰更能顯擺的。
孫策沒理會郭嘉的調侃,依舊笑著:“李家已經做出了承諾,下一步,便是陳家了。”
“馮家的田地那麽多,為何少將軍不拿馮家開口?”郭嘉明知故問的笑道。
“馮家?他可是襄城第一大家族,從他手裡開口,怕很難,我孫策也沒那個耐心煩,等這件事過後,我想,他馮家,不會再是第一大家族了。”孫策冷笑一聲。
隨後,孫策又道:“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如何了?”
“放心吧,歷年的訴狀都被我調出來了,完全可以推倒馮家,我想,陳家應該也可以拉攏,至於黃家……”
“黃家不急,他的田產雖然很多,拿走這些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如果他們夠聰明,應該知道風向再往哪刮,否則,就讓他和馮家做個伴也好。”孫策眼中閃過一抹寒芒:“襄城,我必須牢牢抓在手裡,一旦有變,我的努力,我的付出都將付之東流,郭兄,你懂的我……”
李家是最後到的。
相比陳亙他們晚了近半個時辰。
等李家到了以後,其它三大家族已經坐在軟席上,喝著茶,閑侃了好長時間,偶爾有爽朗的笑聲響起。
馮家是襄城第一大家族,無論人口,財力都非常的雄厚,而馮家主要經營的,便是田產,雇傭佃農種地,馮家的屯糧,堪比豫州府庫的一大半。
而馮家的田產,不僅僅在襄城一處,整個豫州,乃至兗州等地,都有田產。
馮家的家兵更是多達一千五百多人,如果暴起,普通的縣府根本鎮壓不了,是以,陳政在這裡做縣令的時候,很少去碰觸大家族的底線。
可孫策不同,有著軍職在身的孫策麾下有四千兵馬,雖然都是新兵,可馮家並不知道孫策的底牌,也不敢輕舉妄動。
荊州兵攻打襄城九日未曾攻破,最後一把大火,荊州兵倉惶遁去,荊州兵尚且敗了,馮家更不可能輕易和孫策翻臉。
馮天朗便是馮家的族長,馮家大小事務,一切皆有馮天朗做主,此刻聽到腳步聲,看到李應終於來了,馮天朗略帶不滿的笑著:“李家主來的可真夠晚的,莫不是,瞧不起我馮家嗎?”
這句話來的突兀,包括陳家的家主陳亙,黃家的家主黃永都吃了一驚,愕然望向馮天朗,誰也沒料到,馮天朗變臉變得如此快。
而李應卻苦澀的笑了,抱拳道:“請馮家主息怒。”
兩個人一來一回,話裡話外生分了不少。
馮天朗蹙起眉頭,嘴張了張,想要再說什麽,卻又接不上話茬了。
馮天朗又錯開話題,冷笑著:“襄城之戰已經一個半月過去了,如今孫策小子在襄城已經站穩腳跟,看他這動作,是要向我們四家下手了,只要我們妥協,城中地主財閥,豪門商賈便會順風倒向孫策,那時,更沒有我等立身之地了。”
說到這,馮天朗臉上掛起一絲憂慮:“我們今天聚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我們該如何應對。”
黃永冷笑一聲:“別的先不提,後天的宴席,你們敢去嗎?”
馮天朗想說的也是這個,他冷笑一聲:“我可不敢去,這明擺著是一場鴻門宴。”
陳亙也笑了:“如今他孫策已經向我陳家伸出了黑手,我陳家的生意,再襄城,怕是沒得做了。”
陳星一聽,氣鼓鼓道:“只要大伯一句話,我帶著人,殺進縣衙。”
陳亙嚇一跳,這時候,哪輪得上陳星說話,再者,若是其余三家順杆爬,推著陳家去當靶子鬧事,到時候,第一個被收拾的,必是陳家。
陳亙突然怒喝一聲:“畜生,這裡沒你說話的份,滾出去。”
陳亙一指門口,陳星掃興的哼一聲,氣鼓鼓走了。
馮天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饒有興趣的看著陳星走出去。
對於李應而言,此刻他們說了什麽,李應根本聽不進去,也沒工夫去思考。
李應這一路上,都在衡量利弊,孫策說的對,襄城,該洗牌了,李家,也該揚眉吐氣了。
人說,背靠大樹好乘涼,李應唯獨擔心的,是孫策到底是不是一棵大樹,李應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他沒多少年活頭了,可是李應必須為子孫後代著想。
孫策幫助李家,也不是樂善好施,這其中有利益瓜葛,日後,孫家的布匹采買,李家供貨,錢財一分不少,但是價格,要最低的。
如今天下大亂,征戰永不休止,布匹的損耗其實非常大,李家賺了不少錢,可如果李家真的被孫策壓垮,那麽李家會自此一蹶不振,倒不如把布匹供應給孫策,以求更大的利益。
況且,朝綱崩亂,皇帝尚且朝不保夕,得罪諸侯,真的沒意義。
就在腦中思緒萬千的時候,陳亙的一聲斷喝打斷了李應腦子裡的胡思亂想,聽到陳星的叛逆之言,李應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李應慌忙起身抱拳道:“馮家主,黃家主,陳家主,我今天偶感不適,身體酥軟的厲害,就不奉陪了。”
三位家主眼中同時閃過一抹驚駭。
馮天朗想要留住李應,可李應卻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看著李應的背影,馮天朗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黃永也深吸口氣,李應的反應不正常。
陳亙眯起眼,看著他的背影,還沒開始詳談,李應便走了,看來,事情有變呀!
濮陽城裡一片狼藉,自從東郡太守王肱被擊敗以後,東郡郡治濮陽便淪陷了,長達近兩個月的摧殘,濮陽城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繁榮。
兗州刺史劉岱多次責令王肱奪回濮陽,仍舊毫無進展。
曹操覷準時機,拒絕了袁紹讓他南下潁川的建議,一路東進,向東郡進發,進入東郡境內以後,曹操步步為營,一路上整頓兵馬,采購糧草軍械,在半月前,向濮陽發動了猛攻。
此時白繞所部近四萬眾,死守濮陽半月之久,終歸難以抗拒曹操的猛烈的進攻,隻得敗出濮陽,向魏郡逃竄。
魏郡尚有黑山叛軍數萬之眾橫行,白繞逃走後,曹操立刻控制濮陽,張榜安民,處置亂局。
閑暇之余,曹操喜歡登城巡守,檢視城防,之後,曹操回去甕城,安撫軍心,鼓舞士氣,而後會去檢視府庫。
軍械兵甲是曹操關心的第二要務,第一要務,便是糧草軍餉,什麽都可以缺,這兩樣東西,絕不可以缺。
再有空閑時,曹操會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招攬天下英才共謀大業。
這段時間,曹操一直忙於布陣攻城,很多事情已然荒廢,可剛剛,就在曹操閱覽近期奏報的時候,卻意外發現,一封潁川一線收羅來的情報。
這些情報,曹操以往都是每日必看,只因戰局緊張,曹操還顧不上,所以好幾日的累計再一起,就這麽擱在一旁。
再有,這個時期的情報,因為路途遙遠,並不能第一時間送來,外郡情報,更是一壓再壓,除非標上緊急軍報,或者重要軍報,否則都會被冷落處理。
而這封軍報,是關於襄城一戰的。
曹操早就料到,孫策會贏,因為曹操有一種直覺,孫策這小子,和自己很像,兩個人,應該屬於同一類人。
有野心的人彼此見到,會有一種惺惺相惜的錯覺。
果然,孫策勝了。
這在曹操的預料之中,而出乎曹操預料的是,孫策不僅僅挫敗了黃祖,還挫敗了荊州人心!
此子,太可怕了!
這必然是勁敵,曹操覺得,不能再養虎為患了,曹操惶惶吩咐人去把戲志才,荀彧等人請來。
半刻鍾後,包括曹仁,夏侯惇在內,幾個人趕來了幕府。
曹純蹙起眉頭,一臉困惑的追問道:“主公,何事如此著急?”
“諸君教我,如何才能除掉孫策小子?”曹操這話說的突兀,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仁冷笑一聲:“此時回兵尚可,不如兵進潁川,如何?”
“不可”荀彧搖頭:“此時東郡總算穩妥,只要在此佔住腳,我們便有了根基,主公萬不可因一念之差而毀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曹操沉默不語。
夏侯惇點頭道:“有道理,不妨休書袁術,許以好處,並明言利害關系,想必,袁術比主公更想除掉孫家父子。”
曹操仍舊不語。
曹操還在衡量利弊,唯有戲志才突然哈哈笑了。
曹操蹙起眉,悶哼一聲:“何以發笑?”
“主公剛剛怕是急昏了頭,這會可清醒了?”戲志才所問非所答的笑著。
眾人皆皺眉,唯有曹操依舊固執的問道:“別繞彎子, 可有計策教我?”
“有。”戲志才點頭笑道。
“快說。”
“送黃金百鎰,細鎧一套,寶劍一柄,錦幡一面,糧草百石,良馬百匹,美女百人,可做賀禮,想必,他一定會非常喜歡的。”戲志才仍舊所問非所答。
曹仁不高興的哼一聲:“你是要用這些東西迷失他的心智?還是說,你要用一百個美女累死他?怎麽沒除掉他,反而給了那麽多東西,戲志才,你是糊塗了嗎?”
“我倒覺得,與其撕破臉,不如互相利用的好。”曹純似乎明白了,哈哈笑了一聲。
曹操臉色也緩和了許多,這會搖了搖頭:“罷了罷了”
曹操瞥一眼曹純:“這件事,你去辦吧,去潁川走走也好,順便,帶些銀兩,找孫策幫忙轉轘,荀紡還在陽翟軟禁呢,把人撈出來吧,免得繼續受苦。”
曹操說這話的時候,故意瞥了眼荀彧。
撈荀紡,不過是為了討好荀彧罷了。
曹操又慵懶的打個哈欠,揮了揮手:“各自忙去吧,我也累了,要休息了。”
等眾人散去以後,曹操鬱悶的來到地圖前,潁川,如今孫家父子,已經站穩腳跟了,想除掉,怕是更難了。
不怪戲志才不讚同,如果真的兵進潁川,勝算,又能有幾成呢?
曹操鬱悶的乾笑一聲:“孫策!”
“孫策!”曹操又冷笑一聲。
“我倒要看看,袁公路(袁術)能容忍你們孫家到幾時,哼!”曹操推開地圖,提著嗓子“咯咯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