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很快就到了石崖公社,鍾躍民擦了一把眼淚,準備叫醒何曉敏,卻發現她的衣襟早已濕透,眼角仍掛著淚水。
原來她也早就知道了,原來大家都在瞞著自己。
鍾躍民愣了一下,還是當做什麽都不知道拍了拍何曉敏,“曉敏,醒醒了,咱們到地方了。”
“嗯,到了嗎?”何曉敏醒過來,有點睡蒙了。
“咱們已經在壩上了,下車了。”鍾躍民下了車,拿上行李。
何曉敏也迷迷糊糊地下了車,卻趁著鍾躍民不注意,擦了一把眼淚。
“黃師傅在這兒過一夜吧。”鍾躍民看了下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擔心黃師傅夜裡回去不安全。
“不了,夜裡開車舒服,稍微快點還能趕回去。”黃師傅笑著道。
“那行,您路上注意安全。”鍾躍民看黃師傅態度堅決,隻好叮囑道。
鍾躍民下車和黃師傅交談的時候,已經有人從帳篷裡面出來了。
“鍾隊長!”那人看清鍾躍民之後驚喜地叫了一聲,沒等鍾躍民答應,他就衝進了帳篷,“鍾隊長回來了!”
接著就有一群人從帳篷裡跑了出來,鍾躍民認識他們,都是民兵連的民兵。
“鍾隊長,你怎麽回來了?身體怎樣了?”打頭的一個叫李二寶,衝得最快。
鍾躍民笑著回答道:“我都挺好的,在醫院待了幾天差點沒把人憋壞了,就早點出來了。”
“我就說鍾隊長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兒的。”另外一個人高興道,這個是趙三娃,喜歡給人預言,但是大部分都不準。
馬上另一個人譏笑道,“趙三娃都會用成語了,是真了不得,快要成個文化人了。”
這人叫王栓,大家都叫他狗栓,因為喜歡開人玩笑,盡管有時候並不好笑。
趙三娃混不在意,“李乾事天天在額耳邊念叨,額都聽會了,順嘴兒就說出來了。”
“哈哈哈,李乾事是文化人,你跟著後面還能沾點兒文化氣兒呢!”狗栓笑道。
“哈哈哈······”這次狗栓倒是把別人逗笑了。
鍾躍民沒看到李軍和羅錦蘭,問道:“李軍和羅主任在哪兒呢?”
“羅主任和李乾事上壩視察了,還沒回來。”李二寶回答道。
“工程都完工了嗎?”鍾躍民接著問到。
“都完工了,其他人都回家了,就留了我們這些人負責維護和收尾,過些天咱們也要撤了。”李二寶道。
鍾躍民點點頭,指著對岸一片漆黑的山坡道:“對面的骨架護坡情況怎麽樣?”
其他人還沒來得及說話,趙三娃道:“你和胡連長走了之後,羅主任第二天就到了,她帶著我們施工,搶在水位漲上來之前完工了。”
李二寶搡趙三娃一下,搶著道:“鍾隊長剛回來,肯定累得慌,咱們散了讓鍾隊長休息吧。”
趙三娃見其他人都橫著他,再笨也知道怎麽回事兒了,補救道:“對對,鍾隊長你早點休息吧。”
“胡連長現在在哪兒呢?”鍾躍民卻還是問了出來。
李二寶接話道:“胡······胡連長回家了,他正好放假。”
“對,放假了,胡連長放假回家了。”狗栓跟著應和,卻不敢看鍾躍民。
鍾躍民看他們拙劣的表演,覺得有些心酸,“行了,別說瞎話了,胡連長是不是走了?”
“沒走,往哪兒走!”趙三娃怎怎呼呼道。
李二寶看著鍾躍民的神情,把趙三娃烀到一邊,小心翼翼道:“鍾隊長,你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胡連長最後怎麽走的?”鍾躍民道。
李二寶聲音低沉道:“我們當時攔住你的時候,胡連長已經掉到河裡去了,等我們就上來,他已經沒氣了,被淹死了。”
“你胡說,胡連長水性好,不是淹死的,他是摔暈了,才沒爬上來。”狗栓反駁道。
“啊······胡連長啊,你怎就這麽走了!”趙三娃大哭,“額們還等著你帶額們參加明年的比武咧!”
“狗栓子,你哭嚎個啥,胡連長鐵打的漢子,用不著你哭喪。”李二寶罵道。
趙三娃撕心裂肺道:“額難過,額心裡難過的不行,不哭出來,就快要憋死了!”
“啊·······”接著又放聲大嚎。
其他人不再攔著他,也都跟著流出了眼淚。
鍾躍民在車上剛止住的眼淚,猶如泉湧般流了出來。
旁邊何曉敏也抽泣起來,再也見不到那個穿著舊軍裝的大高個子了,再也看不到他被自己調戲的窘迫樣子了。
······
胡連長被葬在裡壩不遠的山坡上,這是他老娘的要求,希望兒子能看著淤地壩建起來,為老百姓造福。
鍾躍民站在胡連長的墓碑前,靜靜地站立著。
胡連長這個人面冷心熱,不管是誰的事情,他都竭盡所能地幫忙,鍾躍民和他相處了一個多月,工作配合特別有默契,成為最好的朋友。
鍾躍民撫著墓碑,輕輕地和這個大個子絮叨著。
羅錦蘭不知什麽來到他的身邊,“躍民,別傷心了,早點回去吧。”
“嗯,我馬上就回去。”鍾躍民抹去眼角的淚珠,感激道:“謝謝你趕過來救場,要不然這壩真完了。”
“項目方案和技術方案都是現成的,我就隻按照你的思路施工罷了。 ”羅錦蘭道,“沒想到你之前提到的骨架護坡方案真的讓你實現了。”
“這個並不是最好的方案。”鍾躍民低沉道,“如果有特殊材料製成的鋼絲網,或者用水泥噴砂設備,咱們就不用這麽危險的方案了,胡連長也不會犧牲了。”
羅錦蘭道:“你已經做了最好的選擇了,我們沒有這些材料和設備,胡連長的死不怪你。”
“可是我總是忍不住想,要是我做了其他選擇,是不是他就不用死。”
“可是沒有如果,胡連長是為了建壩才犧牲的,他是英雄!所有人都會緬懷他,但是他不會希望我們一直沉浸在的他的離開中,難以自拔!”羅錦蘭看著鍾躍民頹喪的狀態,怒火中燒。
“我們需要扛起胡連長的責任,讓更多的老百姓因為淤地壩受益,而不是整天后悔這個後悔那個,那個不是鍾躍民,那是懦夫!”
羅錦蘭的怒吼一直縈繞在鍾躍民的耳邊,一直伴隨著他昏昏沉沉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