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民!”
鍾躍民仿佛聽到有人叫他,以為是自己幻聽,又繼續砌溢水通道。
“躍民哥,有人叫你呢。”旁邊給他遞磚的憨娃提醒道。
鍾躍民抬頭往坡上望去,李奎勇興衝衝地往溝下跐溜,鍾躍民先是很高興,接著目光就被他後面的身影吸引。
那個身影很是熟悉,鍾躍民突然覺得心跳有些加速,他強忍著衝出去的衝動,擦乾淨手上的泥巴,從溝裡爬起來,顧不上褲腿上的泥巴,往坡上迎去。
“躍民!”李奎勇緊緊抱著鍾躍民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差點沒認出來。
在工地上幹了幾天,整天泡在泥水裡面,鍾躍民此時已經毫無形象可言,光頭上冒出青茬,袖口蹭的發亮的棉襖,褲子上面破了好幾個洞,腿上鞋上都是爛泥。
李奎勇先是覺得好笑,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問題:
“你們怎麽都變成和尚了?”
“這麽重的活兒,怎麽都是你們知青在乾?村裡人呢?”
······
“村裡缺糧食,都出去討飯了,工地上供不起那麽多人。你們村裡過的怎麽樣?”
要不是鍾躍民打斷他,李奎勇的問題會層出不窮。
“我們挺好的,縣裡給的糧食補助夠我們吃到收糧。”
“秦嶺怎麽來了?”鍾躍民拽著李奎勇小聲問道。
李奎勇知道這兩人關系不一般,“她先提議要來的,我本來也想來看你們,就陪著一塊來了。”
秦嶺站在半坡上,在場的知青都看著她,她突然有些害羞,後悔自己來的莽撞。
鍾躍民走到秦嶺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早就想著去看你的,結果從縣城回來,事情就不斷,一直沒抽出空來。”
“你一直不來,我就來看你了。”秦嶺本來想好了很多個理由,比如說來借書啊之類的,但是迎著鍾躍民的目光,她最終說了實話。
鍾躍民情不自禁地就笑了出來,越笑就越開心。
秦嶺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卻也被鍾躍民帶著笑了出來,兩人就在站坡上,笑得停不下來。
“這兩人犯什麽神經?”趙大勇看著這倆站在那兒傻笑,不明所以,推了推旁邊的鄭桐。
鄭桐道:“人家處對象呢,愛怎麽笑就怎麽笑。咱們這些孤家寡人就不要看了。”
說著就拉著趙大勇繼續乾活去了。
王虹也聽到土坡上傳來的笑聲,轉頭望去,看見藍色天空映襯下的兩個人,她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蔣碧雲見她呆呆地站著,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王虹回頭勉強笑了下,示意自己沒事兒,又繼續乾活去了。
“這個姐姐真好看!”憨娃突然誇了一句。
旁邊的曹剛逗他:“憨娃,你長大了是不是也要討個這麽漂亮的婆姨?”
“不咧,爺說漂亮婆姨看不住,找個腚大能生養的就中。”憨娃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哈哈,這話在理。你人小鬼大,懂得還不少!”曹剛拍了一下憨娃的後腦杓笑道。
憨娃摸著自己腦袋,有些糊塗,不知道自己這個大光頭到底是讚同他的說法,還是嫌他懂得多。
看著日頭,錢志民吆喝道:“吃飯了!吃飯了!”
“你們每天就吃這個?”李奎勇看著鍾躍民手裡端的碗,問道。
鍾躍民吃得特別香,“這個已經算是不錯了,玉米糊糊,就鹹菜,還能吃個烤土豆。
” 李奎勇卻有些不落忍,在北京見天下館子的人,現在卻把烤土豆當佳肴。
“吃我的吧。”秦嶺遞給鍾躍民一張面餅子。
“不用,你吃吧。我這個烤土豆也挺好吃的······”
鍾躍民話還沒說完,秦嶺直接把餅子塞到鍾躍民嘴裡,拿過他手上的烤土豆。
“烤土豆味道真不錯,你不能光自己吃啊。”秦嶺像是吃到了什麽從未吃過的美食一般。
鍾躍民很清楚,烤土豆除了有一點澱粉的香味,其他什麽味道都沒有,遠遠比不上烤地瓜。
“你吃啊,面餅子味道怎麽樣?這是我自己做的呢。”秦嶺看鍾躍民始終不咀嚼嘴裡的餅子,催促道。
鍾躍民咽下嘴裡的餅子,誇道:“好吃!你做的餅子真好吃,比我之前吃的所有東西都好吃。”
“比肉都好吃?”秦嶺笑著問道。
“比肉都好吃。”鍾躍民像是真的一樣回答道。
“哈哈哈,睜著眼睛說瞎話!”
“哎,這就是你之前說的,鍾躍民勾搭上的那個漂亮妞吧?”張廣志挨著鄭桐低聲問道。
鄭桐啃著手裡的土豆,道:“怎麽?羨慕躍民了?”
“說不羨慕,那是假話,我就不相信你不羨慕?咱們追個女的,千難萬難,這躍民去了一趟縣城,就有這麽漂亮的妞兒追著來給送吃的,這人的差距怎麽這麽大啊!”張廣志看著吃麵餅子的鍾躍民,心有戚戚道。
“我和躍民認識這麽長時間,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我已經完全認命了,主要是人醜不能怪社會。”鄭桐答道。
張廣志頓時就沒了興致,饃饃對付碗裡的玉米糊糊。
大家正吃著飯呢,老趙頭背著袋子,杵著木棍來了。
“趙爺爺,您怎麽來了?”鍾躍民連忙扶著老趙頭,接過他肩上的布袋子。
“都是好娃啊,你們這些天上工去了,老頭子我也沒有歇著。”老趙頭指著布袋子道,“額去關系好的村子去借了些糧食。”
鍾躍民看著風程仆仆的老趙頭,身上都是蹭的碰的泥土,鼻子一酸。
“趙爺爺,您這些天去了多少地方?”鍾躍民問道。
“去了十來個村,現在大家都不寬裕,好算大家還是肯給好漢些臉面,多少借了一些。”老趙頭笑著道。
鍾躍民打開袋子,裡面的糧食五顏六色,麥子、玉米、高粱、小米······都是老趙頭去各個村一瓢一碗的聚集起來的。
“爺,您累著了吧?”鍾躍民輕撫著老趙頭的後背, 心疼地問道。
“不累!你們小小年紀就在工地上乾重活,老漢就背了這麽點糧食,累啥!”老趙頭說著還挺直了腰。
鄭桐道:“趙爺爺,咱們也是為自己乾活,把這壩建成了,以後就不用挨餓了,您說是不是?”
其他人也紛紛讚同,裝起了謙虛。
老趙頭看著遠處的村莊,感歎道:“額們這些農民啊,好些人都只顧眼前的一點小利,工地上吃不上乾飯了,就不願意上工,完全不考慮這壩建成了,是世世代代受益的事情。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娃娃,不怕苦不怕累,咬著牙堅持乾,比額們看得長遠哩。”
眾人目光所及,都是關空的窯洞,村裡出了出不了門的,都已經出去討飯去了。
“秦嶺,你的名字真好聽!”蔣碧雲和秦嶺挨邊睡著,兩個人說著話。
“你的名字也很好的,‘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很有詩意的。”
“你們倆是怎麽認識的?”蔣碧雲小心翼翼地問道。
王虹和李萍也都沒睡,正豎著耳朵聽著。
秦嶺沒覺得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看到躍民是在縣招待所食堂,他當時穿著破棉襖,還有鄭桐,恨不得把桌上的菜都扒拉道肚子裡,我當時想他們是不是餓死鬼投胎。”
蔣碧雲差點笑噴,“這事兒就他們倆能乾的出來,有時候特別要面子,有時候卻以無賴為榮。”
“後來知道他也是北京的知青,我就有些好奇,心想這人怎麽到了陝北就變成這樣了?”秦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回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