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大夥兒才知道年夜飯的幾盤大白菜都是廚房的大師傅在花園裡種的，好在這是大使館，把花園鏟了也沒人管。只是第二天早上廚房大師傅就一直苦著個臉，早飯也隻提供了一點兒醃菜。

　“剛才那個大師傅真好玩兒，給我們打粥的時候還一副苦瓜臉！”解梅端著盤子對鍾躍民笑道。

　鍾躍民瞟了一眼正在給別人打飯的大師傅，發現這人長得像郭冬臨，而且都是光頭。

　“咱們吃飽喝足，拍拍屁股就走了，大使館之後的菜還都要人家操心呢！”鍾躍民憋著笑道。

　“那也比咱們好，至少他們還有菜地，開了春又可以種菜了！”旁邊坐著一人插話道。

　“美國這地方規矩真夠多的！”同桌有人接話道:“學校裡都是投幣洗衣機，我心想就兩件衣服還要花一兩美金，那可是十來塊錢！我就想著自己洗，然後晾在陽台上。結果你猜怎麽著?”

　“你也是北京的吧?”

　“你怎麽知道?”

　“你們北京人說話都一個樣兒！”問話的人道:“甭管說什麽，最後都是你猜怎麽著?你猜怎麽著?”

　那人學得還挺像，在場的不管是北京的還不是北京的，都樂開了花。

　北京的留學生笑道:“嗨！打小就這麽說話，都習慣了！”

　“不是，你後來到底怎麽著了?別話說一半兒啊！”有人還好奇剛才那個曬衣服的事兒。

　另外一桌有人插話道:“還能怎麽著，被警察找上門了唄！”

　“怎麽還有警察上門兒呢?曬個衣服招誰惹誰了?”

　“哥們兒，你也中招了吧?”北京的留學生衝著另一桌插話的人問道。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美國好些地方有禁止曬衣法，我把衣服往外一晾，馬上就有人報警了！”北京留學生自嘲道:“得虧跟人警察說了半天好話，人家也體諒我說話剛來的，不然非得罰我一千美金不可！”

　“啊，這麽多?這美國警察可真夠黑的啊！”

　“那可不是，美國警察跟咱們人民警察可不一樣，咱們警察講警民魚水情，人美國警察可真是暴力機關，你稍微情緒激動點兒，人家就把手放在槍傷往後退。”北京留學生吐沫橫飛道:“有當過兵的肯定知道，那是讓出射擊距離，隨時準備射擊，那可是玩兒真的！”

　眾人頗為唏噓，紛紛感歎美國還真是資本主義國家。

　“不是，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啊?”有人突然問道。

　“不是我，不是我啊！”北京留學生連忙道，“我們隔壁宿舍有幾個老墨晚上聚會喝大了，吵吵鬧鬧的，有人報警，然後我就去瞧熱鬧，老墨不聽那幫警察的警告，警察差點兒就拔槍了！”

　鍾躍民笑著問道:“當時就你一個瞧熱鬧吧?”

　北京留學生一回頭，“你怎麽知道的?”

　“美國佬愛多管閑事，但從來不瞧這種熱鬧。”鍾躍民道:“警察要真開搶了，那可不關你是不是看熱鬧的，只要覺得你對他們有威脅，斃了你也是白斃。”

　“說的就是啊，哥們兒差點兒吃個啞巴虧！”北京留學生道:“我開始還不知道，後來舍友提醒我，我還笑他膽子小，後來才知道美國警察真他媽開搶！”

　唐大使這時候站出來，“說的對啊，同學們，美國法律和文化和國內完全不同，而且各個州的法律也不盡相同，請同學們務必了解清楚各自所在地的法律法規，同時也要遵守各個學校的規章制度。當然，我們不主動惹事，也不怕事兒惹上咱們，大使館永遠是同學們的後盾！”

　“啪啪啪……”

　留學生的掌聲久久不停息，大家都發自內心地感動和安心。

　“好了，大家都快點用餐吧，總理的飛機中午應該會到，我們要提前一點去接機。”

　······

　登上前往機場的巴士，鍾躍民發現所有人又都穿上了在國內定製的銀槍呢大衣，唯有自己穿著衛衣，套著軍大衣。

　“鍾躍民，你怎麽又穿著軍大衣?”唐大使的助理站在巴士前面，看見鍾躍民的打扮頭疼道:“這麽正式的場合，你好歹弄件西裝啊，借也行啊！”

　“租衣店租件衣服太貴了，一天五美金！我沒舍得！”鍾躍民解釋道。

　“不是！發你的津貼去哪兒了?”大使助理道:“我聽說你還申請到了卡內基梅隆大學的獎學金，連五美金都沒有?”

　鍾躍民還沒來得及辯解，車上眾人就驚呼，“牛人啊！這才來了多長時間，連獎學金都申請到了?！”

　“多少錢啊?”

　“怎麽申請到的，教教我們啊！”

　大夥兒紛紛向鍾躍民討教，顯然個個都是囊中羞澀。

　······

　“停停停！我在說正經事兒呢！”助理看車上紛紛擾擾，立即打斷眾人，“鍾躍民，你趕緊說說，錢呢?是不是都讓你買時髦衣服花了?！”

　大夥兒的目光都集中在鍾躍民上身穿的衛衣上，耐克的大鉤子就在胸前。

　“我這是二手衣服，跳蚤市場上淘來的，二十美分，幾乎是嶄新的！”鍾躍民站起來給大夥兒展示，“我這褲子也是，十五美分。”

　“這麽便宜?！跳蚤市場市場在哪兒啊?”有人喊道:“我也要去弄點兒衣服，我都快凍死了！”

　“哈哈······”

　鍾躍民道:“我們學校裡面的，學生和教授都參加，你們只能去自己學校看看有沒有了！”

　“躍民，你連衣服都撿二手的，你獎學金花哪兒去了?”更多的人還是關心錢的事兒。

　“全都買書了！”鍾躍民抱怨道，“美帝國什麽都不如書貴，隨便一本書都幾十美金，真是太黑心了！”

　“這倒也是，特別是學校裡的教材！”有人附和道:“剛進學校我就看見好多人在那兒賣書，我心裡想老美怎麽這麽不愛惜書?！

　後來才知道，這些教材都要自己掏錢買，還巨貴，只能買二手的，高年級的用完了繼續賣給低年級的，不然幾年下來誰都讀不起！”

　“資本主義就是資本主義，連大學教材都要掙學生錢！”有人跟著討伐道。

　“我問過了，人家這叫知識產權！你們知道什麽意思嗎?”

　“什麽意思，趕緊說啊！”

　“意思就是這個學問是可以拿來還錢的！教材都是教授寫的，都是人家的學問，你要想學就得花錢，還不能便宜咯！”那人回答道:“那些教授靠著幾本書各個都是富翁！書寫的越好，看的人越多越富！”

　“還有這麽回事兒?”

　車上眾人又開始激烈討論起來。

　······

　大使助理走到鍾躍民身邊，“鍾躍民，一會兒到了機場你往後面躲躲。”

　“憑什麽啊?”解梅趕在鍾躍民前面質疑道。

　“憑什麽?你看看他這一身，整個資產階級額公子哥！”助理不耐煩道:“主要是讓國內領導看見了該怎麽想?”

　“可······”解梅還想和他爭辯，卻被鍾躍民攔住:“到時候我往後面多就是了，您甭擔心我給你捅簍子。”

　大使助理這才離開，找地方坐了。

　“躍民，你幹嘛怕他?！”解梅不忿道:“唐大使都沒說什麽，他一個助理，拿著雞毛當令箭！”

　“算了，省點力氣吧，犯不著，他也是怕出漏子。”鍾躍民很是淡定，準備閉上眼睛閉目養神。

　“哎，躍民，你拿了多少獎學金?”

　“三千多吧。”鍾躍民回答道，心裡還想著老美真小氣，一學期就給三千，夠幹什麽的?

　“三千！”解梅驚呼，國內給的一年津貼才不到五千美金，鍾躍民這一下就弄到三千，實在太讓人羨慕了。

　解梅盤算了半天，突然問道:“躍民，你買了什麽書?三千美金都不夠用?”

　“什麽書都買，只要我覺得有意思的都買了，大概有個一千多本本吧。”鍾躍民想了想宿舍床底下堆滿的書籍道。

　“這麽多?”解梅想了想，“就算你全都買二手書，那也得那也不止三千啊！你把津貼全都花了?”

　“全花了，我現在就靠從國內帶來的那幾百美金過日子。”

　“啊！”解梅驚訝萬分，想起自己在巴黎借了鍾躍民不少錢，連忙道:“我這兒還有些錢，我先還你一些吧。”

　“算了。”鍾躍民擺擺手，“你那點兒津貼就剛夠吃飯的，要還了我你喝西北風去?”

　“那你怎麽辦?今年才剛開始呢！”解梅擔心道。

　“甭擔心我，我最近榜上一美國大妞，天天好吃好喝的，餓不死！”

　解梅目瞪口呆，信以為真，著急道:“躍民，你怎麽能這麽乾呢?你···你這樣······”

　“我幹什麽了?我這叫自力更生！”鍾躍民回答道。

　“可你這樣不道德！”解梅紅著臉，似羞似怒。

　“哈哈，我沒有犧牲色相，我就給人做做中餐，順帶解決自己的吃飯問題。”鍾躍民見解梅真急了，也不好再逗她。

　解梅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但還是不放心地確認道:“你真是給人做菜?”

　“真的，美國妞兒不喜歡我這種體格的，他們就喜歡那種肌肉一塊兒一塊兒的壯男。”

　“長得跟猿人一樣，有什麽好看的?！”解梅嘀咕道，不過心裡還是松了一口氣。

　······

　總理大人出現在機艙門口時，整個機場一片沸騰！

　不光有首批赴美留美生，還有很多美國華僑，美國政府也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總理大人個子不高，卻盡顯大國領導人的風范和魅力，這一次他帶著真誠和友好來到美國，同樣也希望獲得美國人的友誼。

　而鍾躍民知道他做到了！

　“躍民，剛才總理大人跟我握手了我！你看沒看見?而且他今天晚上要接見我們！你知不知道?”解梅興奮地對鍾躍民道，卻發現鍾躍民在走神，於是推了他，“躍民?”

　“啊?”

　“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後悔。”鍾躍民痛苦道。

　解梅奇怪道:“後悔什麽?”

　“我不應該舍不得買西裝的錢！”鍾躍民看著自己身上的二手衛衣，“你們幾個都湊到前面去了，就我落在後面，隔著老遠，看都看不清楚！”

　“哈哈，現在後悔晚了！”解梅樂得不行。

　“鍾躍民！”

　“鍾躍民！”

　遠處傳來急切的呼喚聲，一個人影迅速穿過人群往鍾躍民這兒奔過來。

　“躍民，可找到你了！”

　“怎麽了?有事兒嗎?”

　“有事兒！天大的事兒！”大使助理拉著鍾躍民就往外跑，“趕緊跟我走！”

　“什麽事兒啊?”鍾躍民立著八字步，助理愣是死活拉不動他。

　助理隻好跟他解釋:“總理晚上宴客，點名要見你，你趕緊跟我一起去準備一下！”

　“我這可沒穿西裝和大衣！就這麽去不合適吧?”

　“我的天！”助理看著鍾躍民身上花花綠綠的搭配，萬分頭疼，“走，去給你借一身！我付錢！”

　······

　其實所謂的準備一下就是工作人員給他做一些簡單的培訓，告知接見時間、禁止行為和保密條例。

　這些鍾躍民倒是無所謂，唯一心煩的是因為要提前等待，他不得不提前離開宴席，後面幾道硬菜都沒有吃上。

　終於等到總理大人發表完祝酒辭，又接見了幾個重要華僑代表，才輪到鍾躍民。

　總理大人精神很是充沛，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又處理了那麽多事情，見鍾躍民的時候，依然紅光滿面，完全不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

　“總理好！”

　“好！怎麽樣，在美國還待得慣吧?”

　“不怎麽習慣，吃不慣！”鍾躍民實話實說。

　總理旁邊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哪來的楞頭小子！

　“哈哈！”總理大人爽朗地大笑，“我當年在法國，也是吃不慣，只有羊角麵包跟油條比較像，就成天吃麵包！你呢?吃什麽比較多?”

　“吃土豆，烤土豆、炸土豆、土豆泥。”鍾躍民回答道:“土豆是美國的主糧，最便宜，澱粉含量高，能充饑。”

　“據我所知，你可用不著省錢吧?”總理大人笑著道:“其他人都是窮學生，你可是經濟小能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