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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息》第11節 給理想1點時間
  第十一節

  給理想一點時間

  昨天凌晨3點起床,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到了今天星星掛滿天際時,我們才抵達阿拉善。在一片沙漠深處,因為宿舍尚未建成,我們當晚隻好宿於剛砌了一米多高牆基的建築內。十一月的天氣,此地已經很是乾冷,我們自帶的被子上落滿了白霜。我的枕頭是從老家帶來的書本。

  頭痛,幾乎要爆炸。迷糊了一夜,也不見好轉。在學校落下的毛病,好了沒多久,現在它又顯了神威。

  老板還未到,一個管事的副手先整了柴禾煮粥。炊煙在遼闊蒼茫的沙漠上空飄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空,像一位不管閑事的老人。

  還是當小工。給師傅們遞磚,和泥、抹磚縫,哪一樣都搶著乾。活兒倒不重,隻是不得空閑,寫東西,自然就成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依舊蓋房,累得胳膊都腫了起來。和泥,鏟泥,如果在家裡,是斷然做不出這樣好的。出門在外,為了給老板好印象,人就得拚一把。

  廚師是蒙古人,姓蔡,不做飯時身著長袍,腳蹬布靴。他說,蒙古男女老幼一年四季都喜歡穿袍子,春秋穿夾袍,夏季穿單袍,冬季穿皮袍、棉袍。蒙古袍的特點是寬大袖長、高領,既美觀大方,又具有良好的實用功能。冬天防寒護膝,夏天防蚊蟲叮咬、遮暴曬。行可當衣,臥可作被。

  戈壁灘隨處可見驢子、騾子和駱駝。給這裡拉磚、卸磚的婦女,則不分老少,大多捂著口罩,僅露出兩隻眼睛。

  遠處有大片的農田,能看見站著剝玉米的、蹲著割苜蓿的人。不知原來的拓荒者是如何流著汗水開墾出這片肥沃良田的?在風沙肆虐的阿拉善,有多少治沙故事尚未被挖掘報道?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老板之所以能在此地建廠,首先得感謝那些戰天鬥地為治沙工作奉獻青春的辛勤勞動者。

  早在電影電視上,內蒙古給人的印象,總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還有數不清的羊群和駱駝。尤其在廣闊遼遠的綠色草地上,幾個牧人騎在馬背上吹著橫笛的情景,想起來就叫人神思飛揚和神往。可是現在,蹲在這騰格裡沙漠的邊緣上,人的感覺,卻總有些荒涼。

  由於和泥窩工,我們被老板罵了一頓。他嫌我們乾活沒有技巧:“該省時間的就得省!把泥搗過來搗過去,一天時間你們能乾些啥?”

  然後他奪過鐵鍬挽起袖子就給我們做示范,那樣子,看起來也像乾過苦活累活的人。

  我體力好,加上不敢偷懶,三米多高的牆上送磚,我一下子就能扔上去六塊!匠工們雖不言語,眼睛裡卻流露著驚訝。晚上吃飯,就有好幾個師傅在老板面前點名讓我跟他乾。

  忙忙碌碌一天,渾身的骨節都在向我叫喚。但是那幫早到的外地打工者,他們卻在收工後坐在四輪拖拉機上,迎著大風,亮出自己嘶啞的喉嚨,唱變了調的《一無所有》。

  宿舍剛剛落成、屋裡都能潮出水來。老板就讓我們就地鋪了麥草,隨便打開單薄的行李,晚上就準備睡在裡面。沒人敢說半個不字,所有打工者都已學會打掉牙齒往肚裡咽。這就是八十年代的農民工,你沒有與老板講條件的權利。這些年來,有數以億計的民工來到了城市。他們建樓、進工廠、修路、賣菜、送貨、裝修、清潔、做保姆、當保安……做著各種各樣城裡人不願做也不想做的活。但無論你如何賣力,還是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一位浙江師傅,

有句口頭禪:“沒問題。”他長發飄飄,時常帶著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愛說我沒有家、走到哪兒就是哪兒的主人。愛哼哼,想唱就唱,很少顧忌他人感受,動輒來幾句“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他的鞋跟從不穿起來,仿佛在練腳功。他能在腳手架上,將滿滿一桶泥,直接從我的肩上用腳勾到高牆上去。

  他的右胳膊上紋著一個大大的“仇”字,墨綠墨綠的,看上去十分刺眼,想必是刻的時候在肉裡放了太多的墨水。

  但他與我還能聊得來,覺得我普通話說得好。

  老板聽了幾位師傅的誇獎,盯著問我:“你想一年四季乾嗎?等廠子建好了,我們就簽合同。”

  第一次出門,對工廠之類一概不熟悉,究竟老板辦的這個“泡花鹼廠”是何規模,我腦子裡沒有任何概念。我便笑著對老板說:“到時候再定吧……”

  富貴竟然和“沒問題”打了起來。

  “沒問題”的臉被抓破、富貴鼻血直流。我趕忙跑去勸架,也挨了他們一拳。聽說是因為半夜撒尿,誰將“沒問題”的鞋給尿濕了,懷疑到富貴時、兩人就開了戰!

  富貴委屈得說不出話,與我坐在路旁,擦著鼻血,直抹眼淚。哽咽了一陣,他說:“真他媽窩囊!低三下四受人指教,辛辛苦苦賣力氣,到頭來,還有這些烏七八糟的人欺負你,還不如回家修魚池去。”在家裡,他的魚池剛剛打了點基礎,聽說我要出門,也就匆匆忙忙地奔出來,現在這個樣子,我也沒了話說。

  感冒,鼻涕眼淚擦也擦不乾淨。皮膚粗糙、嘴唇裂縫,加之下午抬石板時手臂還被擦傷,全身就像烤在火上一樣難受。我躺在草鋪上,很想睡一覺,將一切的不如意都睡過去,卻聽到隔壁有“嘩啦嘩啦”的響聲。同伴說:老板在跟幾個親戚玩麻將。

  “你已經定型了!泡花鹼廠一落成,你就是本廠第一個工人!”師傅和同伴的擁護,使我肋骨的疼痛,減輕了許多。不管怎樣,這種出眾的表現,足可以使我的夢想,一步步接近輝煌。

  富貴被臨時派去為老板收谷子了,三十多畝水田,也夠他一人忙的。好在聽說老板家裡還有閑人,否則,就是他長上三頭六臂,也不會覺得輕松。

  我則與另一同伴跟卡車、拉磚、裝石頭。

  天空飄起了雪花。

  純純白白的,像白衣少女一般清純可人,美麗自然、充滿動感。我愛雪。將手掌伸出去,想把那美好的東西藏起來,然後試著裝進信封,寄給我遠方最要好的朋友,那真是多麽浪漫!然而我喜歡的朋友在何處?我喜歡的朋友又是誰?

  隔壁麻將聲聲,聽說他們又在賭錢。想著他們像潑碗水那樣隨意將大把大把的鈔票扔出去,我感覺我們掙錢就跟沙裡淘金似的。據說老板原先也是羊把式出身,鬥字不識一車,也就是這幾年,借著改革開放的東風,他搖身一變,做了私營老板了。

  下午見了老板的父親,他老倆口守在家裡管莊稼。當他看到我的鞋子折成兩截時,主動從家裡拿出一雙軟底網球鞋,走到我面前,扔給我,讓我穿上。

  天氣愈來愈冷,我的鞋子實在已經不能再穿,臨時去買又沒湊手的錢,所以就一直這麽將就著,現在忽然有人如此慷慨,我便有些感動地穿上了。

  就在我暗自欣喜鞋正合適的時候,老頭命令似的說了一句:“現在穿去,下午給我送來。天熱了就光腳乾去!”就那麽一句話,不知怎麽,我就感到受了傷一樣,氣急敗壞地把鞋脫下來,一下子扔出去老遠。然後,我隨手穿上快要段成兩截的破鞋子,噔噔噔地走開了。

  閑時望一眼帶來的那袋書本,想著已經一個禮拜沒有翻動它們的情景,不禁想起一句名言:“你所浪費的今天,是昨天死去的人奢望的明天;你所厭惡的現在,是未來的你回不去的曾經。”是的,我幾乎是把全部的時間都用在“為他人做嫁衣裳”的忙碌中去了,結果,我最後得到的,卻是隻有針尖那麽大的一點點報酬。

  就在我氣惱的當兒,一個甘肅的同伴問我:“‘勞動’的‘勞’字,是不是草字頭下一個禿寶蓋,另外又加一個‘力’字?”

  我反問:“你上過幾年級?”

  他答:“初三沒畢業,上了半年就回家了”。

  我明白了。

  我明白未來的自己,如果再不努力,如果就照這樣混下去,隻為每日五塊錢的工資賣一輩子力氣,那麽,在不遠的將來,我所帶的那半袋子書都將成為手紙,我甚至還不如眼前的這位甘肅同伴,連一個“勞動”的“勞”字都寫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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