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天冷了,好像要下雪。內蒙古緊靠賀蘭山脈,山勢雄偉,若群馬奔騰。山麓與山頂的氣候溫差較大,具有明顯的垂直分布規律,一件毛衣是頂不住了。
可是,我卻按捺不住一陣比一陣強烈的燥熱,忽而戰栗、忽而像丟了魂兒似的那樣無精打采……
我才感到這許多年來,我身上積聚著如此炙熱的情感,乾柴烈火似的,稍一接觸,人便崩潰!昨天的情景,我相信我活到一千歲都會記憶猶新:那纖弱的身體、透著青色的白皙肌膚、本來紅潤而變得乾裂慘白的嘴唇、微微顫抖的身體和那沒有顫抖卻更令人神往的地方……真的,我又感到心胸憋悶,呼吸急促了。
從一切的跡象來看,這是她不貞的開端。可是要戰勝她的引誘,恐怕比戰勝我自己更要困難。我喜歡她嗎?我需要她的愛撫嗎?我是一個野心勃勃有著崇高理想的“偉大”人物啊,我矛盾而羞愧……
中午,我都不敢走進廚房去吃飯。我怕見到她,或者確切地說,更怕看到她丈夫的眼睛!盡管那眼神懦弱而愚蠢,但是我感覺我比他更拙劣,更沒有力量。
翻了幾本書,根本看不進去。我又拿了朋友們的舊信看起來,卻隨時有一種自愧自責的東西,像騰空而起的火焰,閃著奪目的光彩,肆無忌憚、不容分說地炙烤著我、襲擊著我。
不可預想的事情發生了。
劉嫂換上一身玫瑰紅的套裙,好像剛洗了頭髮。且不像平時高挽著發髻,而是將一頭烏亮的秀發披散開來,前面也沒劉海,只露著光潔的額頭。她像是著意打扮了一番,雖已半老徐娘,但風韻猶存。她手裡拎著蛇皮袋子,明明朗朗地對胖子說:“讓小劉跟我拔沙蔥去”。
正是醃製沙蔥的好時節。
沙蔥長在乾旱區,降水多時生長旺盛,降水少時停止生長。醃製的沙蔥保質期長,全年都可食用。
沙漠深處,飄散著零零星星的沙蔥。劉嫂儼然放飛的鴿子,一會兒飛到這兒,一會兒飛到那兒,很快就收獲了大半袋子沙蔥。我倒像是陪她逛風景的,幾乎沒有插手的機會。
千裡瀚海沙丘如波,層層疊疊,湧向天際。沙丘下延伸著眾多沙脊,沙脊之間形成沙窩,風將沙漠雕刻出千奇百怪的造型,有的像水紋、有的像蝸牛,有的像扇子,曲線之美讓人驚歎。風刮起來,太陽被沙子吹得暗黃。劉嫂把手伸到我的鼻子跟前,讓我嗅沙蔥特有的味道。四周除了沙漠還有些頑強的未被風乾的駱駝刺,農場在遠處,宛如一座孤單的莊園。
劉嫂的皮膚很有彈性,溫溫的,涼絲絲的,像水的感覺。雙方沒用多大的勁,如潮水洶湧澎湃的激情就消逝了,像是倆人都伸手要去摘一枚最想得到的果子,結果,手還沒有抵達果子,果子就自動掉了下來……她忙著坐起來,顧不得抖掉身上沾滿的沙粒,就利索地攏了攏頭髮,意猶未盡地問:“好嗎?”
我肯定我的臉又紅了。但是此刻的“紅”跟兩人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時四目相對的“紅”,卻又有著本質的區別。“小心胖子知道了!”我一邊系著褲帶,一邊聲音沙啞地說。
“知道能怎的?別管他!”
“他是你男人”
“他也配?”女人一手提起蛇皮袋子,扛在肩上,轉身往回走。
“胖子是不是太重了?”不等我笑出來,她早在我的腹下抓了一把。
好幾天不寫東西,
閑暇便在劉嫂處看電視,胖子仍不忘忙著喝酒,一杯一杯的,像飲一寸一寸光陰。我眼睛盯著電視,又掃視躺在床上的劉嫂。她四腳八叉的、連襪子都脫掉了,穿著緊身衣,疲倦地睡著了。屋裡的燈亮晃晃的,她的男人坐在桌前,極似一個無關的親戚。 我偷偷地注視著仰面躺著的女人,大膽地望了一下她的下身,我發現那塊地方正好凸起來,在燈光的照射中,閃著微微的暈圈。
我知道正是那塊地方,使一個體壯如牛的胖子,陷入極其尷尬的境地!最近我才了解到,劉嫂的丈夫有病。
中午,我又找準機會把她抱起來,她的胳膊摟著我的脖子,像山口百惠摟著三浦友和那樣。
我說不出話!
我的腦子像是輪船撞在了冰山上,我所有的夢想在千分之一秒鍾被撞得支離破碎――海水殘酷地吞食了我的肌體,浪濤摧毀著我的骨骼,大鯊魚聞訊尾隨在我的周圍……
我真不忍再回顧那種醜惡!那種鏡頭、那種場面,無疑是和血腥的屠場沒什麽區別,那種受辱後的悲哀,那種比扼住喉嚨還要難受的感覺,這輩子,我怕是不會再有了!
或者我太嫩了,把這個世界看得1+2=3似的,劉嫂,那個我幾乎就要愛上的女人,此刻卻只剩下一條肮髒的褲子,掛在我的眼前,搖過來晃過去。
我真後悔為什麽要在勞動的間隙跑回來?大冷的天,究竟喝的哪門子尿?即便是個幌子吧,遲也不喝晚也不喝,偏偏等到人家和老板纏得蛇一樣緊的時候……即便是看見了他們的醜惡,你或者逃開或者近前提起棒槌狠狠砸他一家夥,也比你目瞪口呆地,看他們呆若木雞的樣子更叫人好受得多!
整個下午, 我都被一種被愚弄、被欺騙、被蹂躪的感覺左右著。我好恨我自己!
我覺得自己齷齪得厲害。就像剛從茅廁裡跌倒過的人,即使他身上沒沾上一星糞便,看見他的人,也都會惡心不止的。我現在才明白,我與這種肮髒的女人、壓根兒不可能產生什麽愛慕之情,頂多,也隻是一種青春期的饑渴和對陌生東西的好奇而已――我怎麽會愛一個人人都踢過來抱過去的皮球呢?一隻蘋果落地了,哪怕它還是隻澀澀的青果,隻要它未被蟲蛀或是被烏鴉叼爛,它就還是一隻蘋果,你拿起來隨口吃,它都透著新鮮的果味;若是那果子被加工,被搗爛了,無論加上多甜的糖汁,多鮮美的檸檬酸,蘋果都不再是蘋果――任何時候,它都會隱隱透出一種腐爛的氣息。
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我堅強地、復仇似的、坐在老板的摩托上,離開了那座叫我難受的農場。
一塊焦炭,越黑燃點越高;而一片雪地,如果――哪怕是一星半點的灰塵,都會破壞恍若仙境、冰清玉潔的白雪的魅力!
我愛雪。
但是我憎惡這肮髒的雪地!雪本應該是無瑕的美玉。既然連美玉都丟失了,我還守著那破爛的盒子做什麽?
走的時候,瘦女人還走出大門目送我們。我甚至還看見她揚了揚手。我執拗地轉過頭去,心裡酸澀無比。美好的事物總是如此短暫。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涼風冬聽雪。結束了,一切皆成陌路!我再也不會想起和她有關的場景。不再想起我的童貞的被毀滅,不再想起沙蔥、繩子和肉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