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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息》第24節 他人經受的,我必經受
  第二十四節

  他人經受的,我必經受

  堂妹不見了。

  再去找小屠戶,也只有空空的驢圈和曬乾的臭糞。他家的房門個個緊鎖,像已經關閉的心思。大家便都心照不宣,知道慧子已經跟著張凱跑了。有人建議分頭去找,三叔搖了搖頭,沒有吭聲就回了家。

  我自然也沒有必要大驚小怪。在看慣了眾多的愛情故事和悲劇之後,人的心裡,就只剩下推理與無奈:接受,這便是事實。

  忠誠的愛情,可能還是兒時“過家家”時產生的,長大了、成熟了,就得承受環境、金錢的製約,所謂的真正意義上的愛,怕是沒有了吧?每個人兒時都有著不同的夢想,但長大以後,我們都被一個共同的東西干擾和製約了——錢!

  下雪了。

  晶瑩純潔的使者,身著六角形的薄裙,在寧靜的天空中,飄飄灑灑輕輕盈盈地舞蹈。她們變幻出潔白的風姿、婀娜在故鄉的懷抱裡,使山變得益發慈祥,使水變得益發溫柔。雪是泉灣的節日禮物。

  蕎蕎就是在這時候,穿著粉紅的滑雪衫,領子後面還掛著圈絨邊的風帽。她獨自立在雪地裡,不時將風帽頂在頭上,伸出手來接著大朵大朵的雪花,然後,任它們漸漸融化在手心裡,靜止成另外一種風景。

  我出門遠遠地望著,真不忍再挪動腳步,我深怕我的出現會把這景色給打碎了,破壞了……她多像一朵開在雪地裡的蓮花啊!如果有架照相機,搶拍下這動人的瞬間,永遠地夾在日記本內,到了赤日炎炎炎或情緒低落時,再去翻開它,感受清涼如水的撫慰,那真是多好啊!

  我們終還是講了太多的話。

  無遮無攔的,我們被晶瑩的雪花包裹起來,白白的雪地下只有兩個不知寒冷的人。雪像一位魔法師,她將她那美麗的紗衣向上一拋,我跟蕎蕎就成了銀裝素裹中最美麗的點綴。在如此情景的映襯下,蕎蕎一下變得那麽的寂寞無依、那麽的孱弱無力。我也忽然變得自信滿滿,儼然吃了興奮劑,腦子異常活泛。我引經據典妙語連珠,一浪高過一浪地襲擊著對方的軟肋,迫使蕎蕎像一隻小母雞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後。這種出神入化的勾引,連我自己也驚訝了:青春真是無法言說的美妙呀!

  漫步於寧靜的雪地,我們似乎屏息海洋深處,人感到自己都在不由自主地下潛。看著眼淚汪汪的蕎蕎,我也忍不住地感動了。

  如果她是一片雲,我就是浮載雲彩的空氣;如果她是泉灣的山泉,我就是那飲不夠用不夠的泉灣人……我怎麽會冒出這麽多庸俗的詞句來?難道我又會克制不住地陷入到遊戲的深井裡麽?

  雪停時,星星閃著寒光,從雲空裡射出來,微明微暗。周圍更加靜寂更加空曠。聽著遠處緊一聲慢一聲的犬吠,我又跟蕎蕎講起“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的美妙意境來。

  蕎蕎讓我寫幾個字,說她明天要回去,沒事時自己想做點刺繡之類的針線活,解解悶。

  寫什麽好呢?我問她。她說她大字不識一個,如果知道寫什麽還求我做甚?我便拿了毛筆,試了試筆鋒,略一思忖,即寫下五個字:梅花最相思。

  她看了看字,問我有什麽含義?我說“‘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在白白的雪地上,開著幾朵猩紅的梅花,你不覺得好看嗎?”

  她領悟似的,說:“好。那我走了。”

  “再玩幾天吧,你走了我跟誰聊天去?”

  “跟你相好的。

”  “我哪來的相好?”

  “你們這種人還能沒有?”

  “有倒是有一個……”

  “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蕎蕎忽然一怔,臉上一抹紅暈霎時散開來。說了一個“你……”字,就轉過身跑了。

  我也學會幽默了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究竟是怎麽了?

  給小蓮寫了一封信,我說,雪好寒,天好冷。

  又是大雪,紛紛揚揚的,蓋住一切不潔淨的東西,使堅貞和美好露出來,讓人覺得欣慰。

  看了會兒書,終還是抵不住寂寞出門去。整個世界沉浸在一片灰蒙之中。鴿子和麻雀,這些北方最常見的小生靈,此刻它們都不知躲在何處?一個人在白茫茫的大地之下,極為真切地感受到了冬日的孤獨和寂寞。

  不自覺的,我朝五裡之外的那個小村莊走去。村莊名叫桃花村,不知誰起的這麽富有情趣的名字。桃花村比泉灣略大,站在柏油路上,盡可以觀望它的全貌,就在無意中,我發現了那叫人心顫的粉紅!白的雪,紅的桃花,這是多麽鮮明耀眼的色彩啊!我疾速抬腳前往,唯恐“桃花”消失。

  果不其然,正是蕎蕎!

  我躲在一棵光禿禿的青楊樹後,遠遠地窺視著蕎蕎的舉動。她站著的地方,也許是她家門前的一塊空地。她默默地低著頭,兩手插在羽絨服兜裡,正無聊地用雙腳在雪地上踩“人”字。別人都在屋子裡“貓冬”,唯獨她在嚴寒中不安分地踩雪。她是在想她的意中人嗎?十八歲的少女,何其誘人和不安分的年齡!她發現了躲在樹後的我嗎?

  我沒有驚動她。回來的路上,我心裡竟有一種甜蜜而愉悅的東西浮動著。我想,我是已經愛上她了。

  我的《夜深沉》, 像一個衣衫襤褸的跋涉者,磕磕絆絆地向前走著,當它在茫無邊際的沙漠裡仰天呼救時,正就是我最最苦悶的時候到了!我能救出它嗎?我能給他指出一條通往綠洲的方向嗎?“過去屬於死神,未來屬於自己,”遙遠的未來,我能和“跋涉者”一道走向坦途嗎?

  我的心情十分壓抑,我為自己不能做出一點點什麽而焦急。聽說梁大志在校戀愛,也是一個補習了四五年的“回爐生”,一旦分心,考學的希望就微乎其微。還有高青青,當我聽她跟某某教師有著十分曖昧的關系時,我的心幾乎都要碎了!想起她如瀑的烏發,想起她單純質樸的性格,想起一個十分粗鄙的大男人跟她睡覺的事實,真的,我不知道要去跟誰祈禱,才能不讓我內心的美好,頓然碎一地!

  那麽純粹的青青,那麽青春、那麽純潔,帶著露珠兒的花朵,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凋零了,她的形象一下不如個老太婆,在我的心底突然變得醜陋不堪。“女大十八變”,長大早熟談談戀愛也就罷了,卻又隨隨便便發展到同異性睡覺的分上!睡覺你跟你愛的人睡吧,卻又是一個有著前科的老光棍……

  聽說老教師已被免職,高青青也被學校開除,那麽,愛著的和不能愛著的,就都這麽簡簡單單地結束了。不管他們因為什麽原因,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不管他們有著什麽目的什麽動機,這一切的一切,我都無法相信!

  我是不相信美麗的東西,總是閃耀得那麽短暫。就像是曇花或者煙火,剛剛綻開或者燃放,瞬間就枯萎或者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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