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太醫局裡,秦老爺子醒了過來,睜開眼就看到旁邊的何樂還有花十娘。
“唉……想不到能活過來……”秦老爺子如同做了個夢,看著昏暗的醫館天花板,感歎著自己的一生。他當然不是那種會有善終的好人類型,相反他覺得自己死無葬身之地才是正常的模式。這次他原以為自己該交待了,畢竟被那夥匪人傷到要害,可不曾想何樂給了他一樣東西竟能保住性命,現在更是基本康復。
“活過來就好,您老啊這幾天就好好休息。”何樂剛過來給他輸完炁流,想不到就醒了。
“唉,還多虧了你,要不是你這東西,估計小老兒我就已經不在了。”秦十三從懷中拿出十方如意,放在何樂手上。那東西看起來平淡無奇,卻有著讓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要不您再戴幾天。”何樂還準備推給他。
“呀!這可是鬼方如意?”一旁的花十娘盯著十方如意問。
何樂聽她叫十方如意為鬼方如意,也愣了愣,然後才說:“這不是十方如意嗎?”
花十娘接過如意,拿在手裡看了又看。
“十方如意?沒聽說過,只知道它叫鬼方如意,據說能攝心魄溝通陰陽。是極西之地的聖物,那裡的人稱它為鬼方如意。不過具體有何用途就沒人知道了。”花十娘確定不會看錯,與傳說中的鬼方如意一模一樣。
“咦?”何樂也奇怪了,花十娘難道沒看過那本《奇物志》,還是寫《奇物志》的人瞎編的。或者花十娘也是以訛傳訛,書上所寫才是正確的。
“不對吧,我隻知重傷之時這東西將我帶去了不可言說的境地,在那裡我才快速的康復。反而更符合何樂說的十方意境。要是攝心魄,那我豈不是早就沒命了!”秦十三當然最有發言權,他是曾經體驗過那種特別的感覺,身體完全失去控制,也不知過去多久。他隻知傷口在自行恢復中,雖然很慢,但他睜開眼睛時卻沒有過去多久。仿佛是他眼睛一睜一閉間過去了幾年,但實際上身邊可能才飄落一片落葉。與那鬼方的傳言完全不符合。
何樂也是瞪大了眼睛,到現在他才知道十方如意竟還藏著如此功效,如果讓他自己的摸索,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知道真相。也是秦十三當時處於瀕死狀態,才能與十方如意達成某種共鳴,這點上或許與鬼方如意又有接近之處。看來十方如意也好,鬼方如意也罷,都是它的真名,只是不同的人在它這裡體會到的不同感覺。
“嘿嘿,看來是真的運氣好,撿了個寶。”何樂賊賊的笑了笑。
“撿的!”秦十三和花十娘不敢相信。
如是何樂又將撿來的過程說給他們聽,到最後他們並不佩服何樂的運氣,而是佩服他的勇氣。要知當時的何樂可沒能力單獨擊殺十品外家功高手,完全是憑著一股勇氣及智慧,才能將那位江湖老手坑殺掉。
“唉,看起來這東西就該是你的啊!落在那種人手上也是浪費,只有在你手中才能發揮出它的全部功效。”秦十三的感歎中當然與自己也因此獲救有關。
“也不算吧。可惜不知道要怎麽用,不然還能發揮更大作用。”何樂接過花十娘遞來的十方如意,也很奇怪,難道一定要瀕死之時才能觸及到那十方世界?他記得栗源先生曾解釋過所謂的十方世界,當時說得十分玄妙。
“或許與快要死去時的狀態有關。我知道人快要死時全身會完全放開,原本的戒備也沒有了,或許這時也是與外界最為平和相處的模樣。
”秦十三對人的身體結構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他幾乎大半輩子都在研究人,當然主要是研究如何讓人處在最痛苦狀態但又不會立刻死去。所以對於瀕死的現象他見過太多,這次他更是自己也體會過,所以他總結的是一種松弛的狀態,與周遭不再有防備也不再有抵觸。 何樂聽著,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什麽,其中的道理他一時還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答案就在他自己的腦子裡。
“我得想想才行。”何樂不確定能想明白,但知道這十方如意可能不簡單。
辭別了秦十三和花十娘,何樂又趕往丞相府。如今他還是習慣獨自行動,又喜歡挑偏僻角落走,所以幾乎沒人知道他的出行及動向。此時去丞相府是因為很多事需要與栗源先生面談,此時的臨安時局並不安穩,看似他們贏了一場大戰,而且增援的將士也趕到。但武安帝的瘋狂在此前就已表露無疑,而且臨安城內更是暗潮洶湧,何樂並無一點安穩感,反而覺得更加危險。
丞相府中此時燈火通明,管事之人剛剛送走最後一批拜訪的官員,正準備閉門謝客時何樂就一隻腳踏了進去。
“哎……侯……侯爺!您請!”那管事的自然認識何樂,只是沒想到他會以如此方式闖進來。
“嗯,你忙你的吧。”何樂微微一點頭,就徑直往書房去。
那管事的哪敢忙自己的,隻得跟在何樂身後小跑著追上來,快到書房時才用稍大的聲音喊了句:“侯爺來訪。”
何樂自然不會去怪他多嘴,畢竟這是他的職責,反而不這樣的管事才是無能之輩。如此一比較何樂又頭痛起自家府上的仆人,或許找曹老爺子要幾個靠譜的?他覺得應該可以,畢竟是起於微時就認識的人,至少比此時亂找的要好很多。
“晚上不休息還亂跑,就不怕人說閑話嗎?”栗源頭也懶得抬,批閱著看不完的奏章。這些全是嚴威府上搜來的,很多已經積壓了幾年,那嚴威也沒將其毀去,只是收在幾口大箱之中。
“先生知道我,我不睡也是可以的。”何樂尋了處能坐的地方坐下。
“那找我有什麽事。”
“現在為什麽我反而覺得更危險了?”
栗源抬起頭來,他知道何樂是修行之人,他們的感覺有時比常人更敏感。
“危險從來就沒減輕,雖然你勝了一場,但你的勝利並不是那些貴族權臣所願意看到的。所以還有無數場戰等著你,從城外到城內,比比皆是。”栗源淡淡的甚至是冷漠的回答他。
“那如果我殺過去會怎麽樣?”何樂反問到。
“不是每一處危險都能用刀解決,而是要用這裡。”栗源指著腦袋說。
“可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人也不對。就算是先生這樣的聰明人,也會有解決不了的時候。”
“那也不能一味的殺。殺伐的目的是阻止更大的殺伐,而不是單純為了殺伐而殺伐。歷史上沒有誰是靠殺而成就,唯有恩威並重才能站穩。否則你看那虎豹可有成王,非也,它們可以食牛羊的肉,卻不可能統治它們。虎豹來了牛羊還是一樣會反抗,並不會甘心情願被吞食。反觀被人放牧過牛羊,虎豹來了只知道躲,沒有了反抗。這就是恩威並重的結果,放牧的牛羊已經認同了被吃掉的命運,而野外的牛羊則認為還可以拚。因為殺伐帶起的只有血腥,而恩威並重則可以悄然間抹去反抗之心。”栗源先生說的時候眼中仿佛還閃過異常的光澤。
何樂聽完有種恐懼的感覺,他想起在南荒雨林看到的叢林殺戮,那裡就算是隻小樹鼠也不會束手就擒。而被人飼養的動物,就算反抗也是有限的反抗,不會拚命,更不會傷人。但他不想要這樣的結果,他不想見到牧場似的國度,不想人人皆為可屠可戮的愚夫。
“我殺該殺的人,放該放的人。不會這樣對所有人,人有天性不該滅。”
“你以為你是天嗎?就算是天也不一定知道誰該殺,誰不該殺。至於天性,你可知人的天性與那動物的天性如出一轍。見到皮相好的會想佔有,見到食物會想獨霸,見到好的住處更會佔據。如果不是先賢制定這麽多規則,我們還得在茹毛飲血中,與那野獸沒有區別。”栗源先生難得批評他。
“不是,我想說的天性不是這樣的天性,是好的善良的天性。”何樂掙扎著想要解釋清楚。但栗源先生擺擺手讓他不要解釋,接著說:“我知道你所想,你認為人的天性中有純良的部分,是後來被環境汙染的。其實你錯了,人開始時的純良只是為了生存所表現出的純良,而後來的循規蹈矩是禮法的作用。你看北地的金人,他們沒有法禮的約束,以殺戮搶掠為生。相反大周朝的百姓就要溫順,那是禮法在起作用,不是天性。所以你以為的天性其實比你想的要殘暴,而這樣的天性隻適合亂世的止戰,而不適合太平時的治世。”
何樂將懂不懂,其實他們的談話已經脫離了開始時的點,而是擴散到更廣泛的范圍。
“若有一天你能站在這天下,一定要收起殺心才行。”栗源意有所指。
“有先生在,我就不用考慮太多的。”何樂不願去想太遠的事。
“呵,你以為我能像你們修行者那樣長壽啊!”栗源打了個馬虎眼,掩飾掉最核心的東西。
“那我就想辦法讓先生長壽,活得久點總是有辦法的。”何樂肯定的答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