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成就非凡，但我願意唯馬首是瞻！”衛欒再行一禮。幾天來他在思考，在觀察何樂的品性，到今天他才算折服。聖人曰: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何樂也可算是一席話讓衛欒徹底臣服，他想到的只是動員百姓，卻從未想過百姓心底的約束去掉後誰能再度加上，若是沒有這個能力到最後毀掉的正是他們努力想要保護的。

　　偏偏僅是少年的何樂就想到，想到人心，想到人性。水能承載舟船，也能傾覆舟船，百姓亦是如此。他們所要激發的是人心向善向好的力量，讓百姓為國出力，而不是讓百姓成為與羯人一樣的野夷。

　　何樂也沒想到還會有副作用，如是愣愣，這才擺擺手沒有太當回事。

　　未來可期，只是當下得奮鬥。

　　岩蒼州的路不好走是出了名的，四人已經盡可能挑選平路，但也不得不穿山過澗。他們的馬要不是何樂與陸十二用元炁搬運，早就得扔掉。當然岩蒼州也有正經官道，畢竟大周朝已存在近千年，官府總得做點事。只是現在官道為青蓮教眾把守，如果他們去走很容易就會被查出來。

　　在青蓮教領地，過往行人不僅要熟記青蓮教的教義，更要有各堂口開出的文書。也是類似大周朝的路引，這樣方能在青蓮教領地自由行走。尤其是近一年來更是加強對百姓流動的管控，無文書的行人會被抓起來，輕的杖責，重的刑徒。其實根源也正是此前何樂說的情況，前期青蓮教為能抹掉大周朝的影響，鼓勵百姓對富戶隨意打殺，結果就是四處暴動，甚至還出現要與青蓮教爭奪權勢的情況。所以現在他們也采取收縮政策，將人控制在原地不讓流動，僅有那些代表著高層利益的行商團體才能四處走動，而普通百姓則很難出縣過州。

　　可凡事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因此青蓮境內也出現大大小小的私密路徑，那些膽子大的私商都會借此行走，販賣一些便於攜帶的小商品。而何樂他們正是走的私商道，唯一的問題就是部分道是無法行馬，只能由何樂與陸十二背著馬過去，也算是還了馬兒一路辛苦。

　　在岩蒼州走到第四天，穿過大片密林後，前方終於出現小小的村落。他們四天來第一次見到人煙，然後就有種終於回到文明國度的感覺。尤其是何樂，自從在南荒獨自逃亡後，對於荒原有種莫名的厭憎。從情理上他更喜歡人間，喜歡香火朝天喧鬧的人間。荒原太清靜，他會發自心底的膽顫。

　　“我去看看，要有熏製過的野味會很好吃的。”連著吃七天烙餅的吳召娣早就饞出口水，路上他們原本也有機會打野味，可何樂隻想著趕路，就沒留時間給他們打野。

　　何樂知道她的小性上來，反正也離石台州邊境不遠，就沒去阻止。

　　這處小村落應在二三十人左右，錯落的房屋建在山坡上，近午時已有人家升起炊煙。興許是煙道已經堵住，那家人的茅草屋頂上都彌漫起一層煙霧，風吹過時飄蕩得有如在雲端。

　　何樂曾聽珂珂說起喜歡山野田居，還說最是喜歡做三餐的忙碌，喜歡傍晚等歸人的喜悅。何樂愣在那裡，他不確定自己也會喜歡那樣的田園生活，但他確實喜歡珂珂，即便是姒天瑤也無法取代。

　　見何樂站在原地沒動，陸十二也隻得等在他身後。

　　“沒事，就是想起些事。”何樂知道他在等，如是欠意的解釋。在他看來權勢只是用來彰顯法度，而不是隨時隨地用來踐踏別人尊嚴的武器。

　　陸十二畢竟當先生日久，

習慣以儒雅行事，對於何樂始終不曾持上位者姿態很欣賞。書院中最好的一點就是無論大先生還是三十一先生，是沒有尊卑之分。他們在一起談論時政也能暢所欲言，不用怕傳入他人口給自己招來災禍。雖說依然不可避免會拘泥於先賢的知識，但也隱隱有新的知識在醞釀中，而衛欒這樣的學生或許也只有守拙書院才能激發出來。換間書院早已掃地出門。　　“侯爺讓人很難猜透。”陸十二如是說。

　　“如果你也有如我一般的經歷，應該也會如此。實非我本意，只是習慣了而已。”何樂微微笑笑。

　　陸十二好奇的看，很難想象他的年紀會經歷什麽。

　　何樂自然也無意去展露什麽，兩個人的相處是長久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把自己剖給別人看。若是連外在的表現都無法吸引，那再深邃的內涵也挽留不住離開的腳步。

　　“哈哈，追不上我吧！”一聲童音從遠處傳來，有個六七歲的童子拿著竹蜻蜓在前面跑，他身後是三四個差不多大的小孩，其中落在後面的是個還掛著鼻涕的女孩，看她蹣跚跑動的樣子，真擔心會摔著。可偏偏她就是沒事，一路跟過來，笑得特別開心。

　　離他們不遠的吳召娣母性大發，駐足在路邊看著，臉上更是掛起難得的微笑。

　　“咦！”跑在最前面的童子停下來，任由身後的小孩搶走他的竹蜻蜓。

　　“你們是什麽人?”帶著濃鬱的岩蒼口音，童子詢問到。

　　“我們是外鄉人啊，想來買吃的，有沒有?”吳召娣蹲在他身邊，溫和的說。

　　童子警惕的往後退了一步，背在身後的小手也不停擺著，試圖讓那些小孩趕快離開。可惜那小孩子搶到竹蜻蜓後開心得不得了，又哪裡會注意到他的暗示。那名小女孩怯生生走過來，牽著童子的衣角，躲到他身後，盯著看這些陌生人。

　　童子顯然有著不俗的閱歷，此時已經急得眼珠亂轉，可又不敢亂說話怕惹到陌生人。

　　“為什麽怕?我們不是壞人，只是想和你們家人換點野味嘗嘗。”吳召娣也發現他的驚恐和警惕，如是她盡量讓自己溫和些，臉上也堆起笑容。只是很可惜她的笑容缺乏溫度，反而顯得僵硬。或許是自幼就經歷灰暗的童年，所以她很少笑，勉強笑起來也沒有笑意。

　　“小弟弟，是不是有人來欺負過你們?”陸十二蹲到童子面前，他的面容已經被何樂改造過，至少他以前認識的人現在肯定認不出來。但何樂還是盡量保存他帥逸的輪廓，所以當他笑起來時，反而比以前更柔和。

　　童子搖搖頭，又猶豫著微微點點頭。

　　“那大哥哥幫你們好不好?”陸十二笑了，隨手一揮，不遠的小草就被什麽切掉一節。

　　童子眼中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看我們還有幾個人，那個大哥哥更厲害。”陸十二指著何樂給童子看。

　　何樂注意到這裡的幾間農舍已經沒人居住，真正住著人的只有兩三間。如果再仔細看，很多農舍都有破損，不過最近才簡單修補好。

　　“我們回去！”童子轉過身拉起一眾孩子往來路跑，並沒有因為何樂的出現而增加信任。

　　吳召娣想要拉著他們，被何樂製止。這裡的孩子已成驚弓之鳥，任何激進的做法都會驚擾到他們。何樂挑間仍有人居住的農舍走去，邊走他也在留意整個村落，大概還有二十幾個人住在此處。此時他們多躲在門後觀望，顯然最近曾有不速之客來此，而且對他們的生活造成極破壞。

　　“我們是路過此處的行商，準備去蒼蒹販糧，想來換些野味嘗鮮， 不知可有?”何樂對著最近的一戶農家大聲說。因為是站在農舍院門外，所以他說得特別大聲，哪怕是隔著很遠的農家也能聽清。

　　等了半柱香，那戶人家見何樂他們也沒離開的意思，這才不情願的打開門走出來。

　　“你們來晚了，我們的食物已被附近新來的山賊搶去。”這戶家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看模樣也是本分人。

　　“你們沒有去報告堂口嗎?”陸十二奇怪的說。青蓮教在每個縣城及下轄的鄉鎮都會設有堂口，如果出現山賊青蓮教也會全力緝捕，畢竟任何政權治下都會讓社會盡快恢復到管控中。哪怕青蓮教中吸納大量山賊，可他們入青蓮教後也同樣會皈依於教詣，所以如果還有山賊敢作亂，青蓮教也是第一時間清剿。

　　“呵……”漢子似乎不願多說，沒有接話，而是轉身回去。在他看來這些人只是普通行商，沒什麽好怕的。他們只怕不要命的山賊，不怕守法的行商。

　　“你們就不想報仇嗎?”何樂察覺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漢子遲疑片刻，然後又繼續往裡面走，而且走得更快。

　　“不要管我！”遠處一名漢子將自家婆娘推開，撒開腳往這邊跑。

　　“小豆子說你們會仙法是不是?”那漢子衝過來，眼中盡是血絲。

　　何樂知道他是那個童子的家人，此前童子就是跑進這家。所以他也不多言，而是一揮手，旁邊的一棵雞蛋粗的小樹苗就斷成兩節。

　　還不等漢子表態，不遠處那個流鼻涕的小女孩哭著跑過來，抱著斷掉的樹大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