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同時,打西邊黑暗中衝出來一支軍隊,夜色中開始也看不清究竟是哪方的部隊,對方也沒打出旗號。叛軍完全是在被逼無奈的情況下就這麽與其遭遇上,直到這時對方一直掩著的燈火才顯露出來,一杆碩大的袁家旗也豎起。
華三通在後面看得肝膽俱裂,情知這次恐怕是得完蛋。己方軍隊本已喪失鬥志,此時又被前後夾擊,就算他是戰神再世也無法力挽狂瀾。
“衝,往這邊衝!”還好他沒有喪失理智,指揮著親衛隊往西北方向突圍。他知道不能往南去,那裡肯定會有更多伏兵,而在東邊與北面全是追擊過來的袁家軍,唯有在西北方還有一線生機。
“殺!”華三通的親衛隊也殺紅了眼,奮起的鬥志讓他們的戰鬥力瞬間提升不少。銜尾追殺的隊伍竟讓他們殺出一條血路,而在西北方再沒有其他伏兵。
何樂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從斜刺裡殺了過來,帶著足足有兩千精銳的人馬從側翼撞進叛軍隊中。為何要等這個時機,何樂記得兵法之上有寫士氣,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士氣在戰場之上作用非凡,此前有幾次叛軍是看到希望,但又一次次失望,其實至此時已是窮途末路,要是能衝出去或許還能鼓起最後的勇氣,但何樂帶著人要將他們最後的希望也打得粉碎。
這是戰場,不會有誰心生憐憫。
華三通看到何樂衝殺過來,就知道恐怕已經逃不掉,所以他也抽出佩劍迎上去。論武功華三通僅有四品實力,可他不懼死,隻懼敗。跟在他身後的是百名最忠誠的親衛,他們一個個殺紅了眼,就算是自己人要敢逃也一樣殺。
何樂同樣注意到衝向他的華三通,有那麽一息想過留下他的性命,但很快他就放棄。華三通不是那種能隨意收服的人,他有自己效忠的對象,而且還不會輕易改變。就如同愛情,華三通這樣的人只會愛一個人,外人就是再羨慕也無法將他搶過來。
“殺!一個不留!”何樂冷冷的發出命令。他知道這樣的將才留著對付金人才是最好的歸宿,可大周朝太愛自已人打自己人,結果就是最有能力的人都消耗在內鬥上,而非死於對外的戰場上。
冷兵器時代慘烈的短兵相接由此開始,何樂領著袁家軍迎頭對上僅有百人的華三通,他手起刀落親手解決掉了這名頗有實力的副將。至少他沒有受到多於的痛苦和汙辱,也保留了他的全屍,更沒讓馬匹踐踏,這是何樂能給予對手的最高禮遇。
那些跟在華三通身後的親衛,全拚到了最後一口氣,何樂繞著他們看了一眼,對趙義說:“厚葬他們。”說完他又領著兩千精銳將剩下的殘兵全部趕入窪地,那裡將是他們最後頑抗之地。
“原地繳械者不殺!”至少還有一萬多叛軍,他們已經沒有了指揮官,完全處在混亂中。何樂知道這些人殺不殺已經不重要,他們已喪了膽,就算留著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此時臨安城裡殺出的兩萬人與袁家軍的四萬人會合,將這一萬人困在窪地裡,隨著繳械者不殺的口號喊起,大批的士兵扔下武器走出來跪在地上。只要有人跪下,很快就會有更多人下跪,一萬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跪了大半,沒跪的人只能流著淚無助的站在那裡。他們是打伏擊的,他們是來領功勞的,可轉眼間一切都失去,更多的人連命也沒能保住。
何樂騎在馬上,沒有半點自豪感,主要還是祝大昌的謀略,然後袁義承將軍的支援,
他只是在其中起了調和的作用。最關鍵的還是他覺得華三通死得不值,為了這樣的主子,為了這樣的目的。以華三通的能力,本可以有更大作為。只是在此亂世,又有幾人能完全由著自己來做,就算是興慶帝也不可能。興慶帝也會有太多顧慮,會要周全所有人的平衡。比如升了何樂侯爺,就得也升袁義承才行,不然舊部軍人就可能會不滿。等等諸如此類,哪怕是那如同世外高人的雲檀宗,也一樣不得不妥協於世俗,也一樣會安排弟子踏入俗世。 “侯爺,已經全收拾好了!”祝大昌的話將還在神遊的何樂拉回來。
“嗯,知道他們的計劃嗎?”何樂俯視著那跪了一地的俘虜,視線漫過盡是黑暗。這夜注定還不會安穩,更大的戰場還在南方平原之上。
“已經審出來,打袁家軍旗號,左手臂上綁白布條。入城後會有大家族接應,然後開南門迎主力進城。”祝大昌拿著突審來的證詞,眼中有此小小的興奮。大家族倒下,才能讓更多小家族出人頭地。
何樂接過證詞,發現竟然沒有申屠家的身影,就是說這次在臨安城負責接應的沒有申屠家族。何樂不知是該喜還是驚訝,他對申屠家沒有特別的好惡,也不會因為他們曾派過死士就憎恨,更不會因為他們收斂而喜歡。就如同這大周朝的腐朽一樣,申屠家早已腐朽,或許不用等外力,他們自己就能將自己弄死。
“照計劃進行!”何樂披上大氅,將自己隱藏在隊伍中。
除了留下三千人看守俘虜,其余人開始朝著臨安城進發。進發的士兵在路上就給自己手臂綁上白色布條,這樣當他們進城時就成了那些大家族眼中的叛軍。
此時袁義承將軍已經領著一萬多守城兵控制住東、南、西三處城門,靜等何樂他們入城。而在皇宮之中,興慶帝正站在內城的高台之上,此前的那十六聲巨響他也聽到。多少會有些心驚肉跳,害怕真的將袁家軍阻斷在共濟山外,害怕袁家軍不能順利進入臨安城。
在后宮中,那名叫步亭芳的太監正在皇后身邊悄悄耳語著什麽,而皇后此時正半眯著眼,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僅僅在休息。此時其他的太監宮女都已撤走,整個皇宮之中僅有他們兩人,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莫名的香味。
臨安城中,曹家三人正坐在大堂上,下面是幾位族中重要成員,而余下的家奴都守在外面,每人手中都拿著兵器。
“守住門,誰來也不得開門,這個時節皇上是不可能來傳召。今夜恐怕會不太平,不管如何也要守住家裡人。”曹文仲坐在正上方,並沒有因為去了官職而失去家族掌控權。
“不知侯爺在哪裡?”曹玄理有點不安。
何樂他們為發安全起見,並沒有通知曹家,所以他們對於那十六聲巨響,還有城中的異動都表現出了極端的敏銳。他們知道發生了大事,可究竟是何事又缺乏消息來源,而且到此時他們發現城中的信息傳遞已經完全停滯。所以他們才召集所有家奴,做好最壞打算。
離著曹家不遠的申屠家則要安靜得多,每處院子裡的人都待在自家院子裡,就連最跋扈三小姐也沒有出來瞎鬧。申屠家主坐在大堂首座上,也沒點燈,黑暗中影影綽綽的似乎坐了不少人。
“先生辛苦了!”申屠家主低沉的聲音傳來。
“無妨,可惜今晚沒法出城了。”一個輕亮的聲音應了聲,無法聽出年齡。
“看來是的,等會就安排先生休息。”申屠家主輕輕歎息了一聲,似乎對於時局有些不滿。
“想不到那個小娃如此犀利,還是你的眼光高明啊!”
“唉,老了,上次他來也差點走眼。要不是他帶走了那個叫葉子的小丫頭,要不是他對葉子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也差點上當。想來應該是叁拾二的原因,想不到就是送了兩次吃的,就能讓叁拾二願意用她來交換。”申屠家主又歎息了一聲。
“你果然老了,已經歎息了七聲。可有想好交權給誰嗎?”來人一點也不客氣。
“想好了,交給老五,他各方面都不錯,心也夠狠。”申屠家主如同在說別人家的事。
“第五確實不錯,做事也沉穩,就是有時太狠了。”
“嗯,以前還擔心過,後來看到那個小娃娃,才覺得狠點也許不是壞事。”申屠家主笑了,無聲的笑,在黑暗中任誰也看不出他真實想法。
“是啊,夠狠。這個局被他攪得……”
“先生在擔心了嗎?”
“還好,當初那個栗源出來不也沒擔心。世事如棋局,靜觀其變好了。”
“還是先生沉得住氣。”申屠家主不由自主又歎息了一聲。
黑暗中那位被稱為先生的人走出大堂,身後跟著數名黑衣人。夜色中他緩緩走在申屠家庭院中,最後在一處池塘邊停下來,看著那幽靜水面,然後他將腳邊的石子踢入水中。
石子入水後激起池塘裡的魚高高躍起,竟是條純金色的魚,魚鰭有如鳥兒的翅膀。那魚兒躍出水面後,又轉身落下,但就在這時又一顆石子飛過來,打在它身上。石子的力度極大,直接將魚兒洞穿,等它再落下時隻掙扎了幾下就浮在水面上。
被稱為先生的人看著魚兒,看了很久才離開。
待他離開不久申屠家主才緩緩走過來,看著那魚兒又輕輕歎息一聲,那可是他養了近十年的異種魚,每次他來喂養時都會躍出水面,但在這個夜晚它卻被一顆石子洞穿身體,打斷了脊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