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徑一座小城,城門上寫著“下水東”三字。正是早間,按說正是熱鬧時候,來往行人卻鮮少,顯得有幾分頹廢。萏河拿出些銀兩給績吾,“身上的腐味怕是會引來麻煩,你進城去買兩件衣裳。”
拿別人的錢來用,績吾覺得別扭,但衣服上的味道實在讓人受不了,自己又分文沒有,隻得先接了,嘴裡還一直強調,“我會還你的。”他走了兩步,見萏河沒有跟上,不由奇怪,“你不去?”
萏河還沒回答,就見出城來一人,就要經過兩人時,又勒住韁繩,瞪大了眼睛瞧萏河,而後狠狠一口唾在地上,“醃H東西,大白天的出來膈應人。”罵完揮起馬鞭揚長而去。
績吾眉頭皺成了疙瘩,他也算經過幾次了,看著萏河依舊雲淡風輕的樣子,那股子疑問又衝了上來,卻又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這人……你為何……”
“想知道去問問不就得了。”萏河已向西邊走去,“我在城西等你。”
她白衣束腰,身形有些單薄,步履卻灑脫,無羈無絆。要經歷多少辱罵白眼,才能這樣灑脫、毫不在意?績吾握了握手裡的銀子,抿了抿唇角,進城去。
下水城街上人不過三三兩兩,角落處蜷縮著的多是討飯的,幾個偎在一起,一臉的蠟黃,似是連討要的力氣也沒有了,隻拿渴求的眼神盯著路過的人。績吾隻買了件袍子換上,其余的買了饅頭給了路邊餓得哭啞了嗓子的孩子。
但那小孩還沒拿穩,就被旁邊大些的孩子搶走了,一時不少人都過來哄搶,績吾想阻攔,但看著一雙雙餓的發綠的眼睛又實在下不去手。最後隻得抱著那小孩幾個躍身遁走,在沒人處把最後一個饅頭給了他。
就要出西城門時,看到路邊的茶寮裡坐了五六個人,他腳下一頓,“想知道去問問不就得了。”萏河的話又響在耳邊,他終是控制不住好奇心走了進去。
除了那幾個人,整個茶寮都空著,倒是可以聽清他們的話。
“那桃園的桃子是真不錯,又大又甜,可惜全毀了。”
“可不是,青天白日的遭了一頓雷劈,可是造了孽了。”
“唉,說起來,咱們東邊這五城今年來就沒消停過,年輕人都被征了去,又鬧這樣的饑荒,也是造了孽了。有時候想,一頓雷下來,大家都心靜。”
“好死不如賴活著,聽說朝廷的救濟糧就到了,總能挨過去。不過,說起桃園那雷,我倒想起有人說那老農之前見著了魂引!”
“魂引?那就怪不得了,看到醃H東西總是要走背運。”
聽他們說起魂引,績吾心下不由緊張。這時小二過來招呼他,“客官,要喝茶不?要吃飯不?”
績吾此時錢已花光,就搖了頭。那才半大的小子垂頭喪氣地走了。
那邊那幾人已半伏身子,興奮地低語起來,模樣頗為意味深長。績吾才聽了幾句,就再聽不下去。他雖然於上面遲鈍,但那種露骨話還是激起了他的反感。
幾人說得正興,見一背刀的高大少年走過來,都驚了一驚。績吾黑著臉看他們,“你們為何那麽說魂引?”
“啊?”幾人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怎了?魂引不就是浪蕩的婊子嗎?不給說?”
見績吾額角青筋跳了,旁邊一人倒是悟出幾分來,“你不知道魂引怎麽來的?我說小哥你可不要被她們的皮囊蠱惑了。魂引生前都是放蕩淫亂的女人,死後連胎都不能投,要引三百年的魂來消除罪孽。
但那群女人,有幾個消停的?要不繼續耐不住寂寞勾引男人,要不勾引後直接殺了來報復。可不是人人見了要喊打?” 績吾一時間呆了。
幾人見此都不由唏噓,好好少年郎就被魂引迷了魂竅去。
績吾出城走了沒多遠便看到了萏河,她坐在半頹的牆上,目光看著遠方。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看著績吾那滿臉不自在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問得了?”
績吾臉色不由漲紅,不知道為啥有些不敢看她帶笑的眼睛。
萏河見他垂著頭欲言又止一副十分別扭為難的樣子,嘴角的笑一點點緩緩淡去。風忽起,吹動她的衣衫和長發。坐了會,她躍下牆,道,“走吧。”
這一路很是寂靜,沒有人主動說話。眼看著前面石門上出現“死人峽”三字時,績吾終是開口問道,“你之前說是有意一路引我過來,究竟是為何?”
萏河腳步立時停下,她轉過身,抬著頭斜睨著績吾,臉上帶著嘲諷地笑,“怎麽,怕我同他們說的那般勾引你,然後殺你泄憤?”
績吾一頓,他跟上萏河最初,除了她曾救了他兩次之外,跟她那時一轉眸帶來的悸動不無關系。他現在徹底明白所謂的“勾引”是什麽意思了,但他也想了,就算她以前是那樣,但現在的她未必像他們說的那般不堪。不過隻要想起那些用來描述她的汙穢詞語,曾經的確發生在她身上,他心裡還是覺得怪怪的。再看向她嬌美的容貌、好看的身段,心裡的感覺就控制不住的變了味,就不自覺懷疑那悸動是否單純,自己是不是無意間被她“勾引”了。他告訴自己不應該像那群人一樣刻薄,但潛意識裡又克制不了自己的看法,這讓他矛盾不已,而那悸動將這矛盾無限放大,不自覺帶了失望和憤怒在裡面。
當他看向她時,她眼裡的冷漠和自嘲還是讓他有些不忍,“你既說了有意引我,我想大家還是坦誠些好。至於別的,我沒那麽想……”
“真的沒那麽想?沒覺得我在勾引你?”萏河何等的通透,見他被自己問住,冷笑了一聲,“好,我全告訴你。”
鬼域被封之初,所有人都明白,這世界上從沒有永不會被打破的封印,況且以死祭陣耗時不短,鬼域不會毫無準備。於是大國師用惜塢嶺的神賜之寶混沌印做鎮,如此便可利用混沌生四象、四象聚乾坤的奧妙,在封印松動之時,以天書示警,利用四象陣聚乾坤之力將其重新封印。四象為魂、魄、陰、陽,至陰、至陽之人雖難得,但天下之大,亦無奇不有。但魂、魄卻難以控制。所以,千年前便第一次有了魂引、魄修。
“其實鬼域的動作近些年越來越頻繁,尤其是東方鬼穴。為了遮掩三煞陰氣,便借口起了連年戰亂,但這終究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就在三個月前,天書現字示警。”萏河看向他,“而你,是至陽。”
績吾眼睛不由眨了幾下,“你慢些,讓我消化消化。”他將這套說法在腦海中來回琢磨了幾次,覺出些不對勁來,“黑鱗君曾想要殺我,你卻救了我,你們看上去不像一路的。”
萏河好笑地看著他,“我這等卑賤之人又豈敢跟他們一路。”
“那你如何知道天書示警?而且,大國師留此後招就是為了對付封印,但如今跟魂引鬧僵,又如何來用四象陣?而我既是至陽命格之人,鬼域最近又動作頻頻,那為何那幫道人不找我幫忙,偏要害我呢?”
他一下出來的問題所多,但也都問在了要害處。萏河便答道,“大國師等人分用混沌之力造了魂引、魄修,卻不想也讓其有能力窺得天書。至於為何與他們鬧僵,你覺得作為他們造出來的魂引,會對他們感恩戴德嗎?至於你,新皇所謂下大力氣整治百獸谷,未必不是大國師在進行試探,畢竟你手裡有同被封印了的九嬰刀,以及你不像其他至陽之人一樣智力有缺,反而能號令百獸迂回周旋。他們這些迂腐之人,總是怕異數。而黑麟君之所以殺你,是他太貪婪想得九嬰刀,這天下的道人沒有人不想要這把刀。 ”
頓了頓,萏河的臉色變得嚴肅異常,“而黑麟君為什麽不知道大國師的真正用意,是因為四象陣不僅能將鬼域再次封印,還能將其打開。”她最後兩個字輕地幾不可聞。
“能、能打開?”績吾這下是徹底呆住了。
萏河點頭,“而這秘密一經公開,你我都將成為眾矢之的。”
好一會績吾才深吸了口氣,他實在沒想到不過短短幾天,他這個無法融入人間的人,將擔負起人間的生死。可能太過離奇,他心裡有些半信半疑,“那我們去死人峽,是要幹什麽?”
萏河看了看石門,走了進去,“找魄修。”
石門過去,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懸崖,隻有一架看上去不甚牢靠的藤梯通向下面。績吾先上了藤梯,才晃了晃試試是否結實,下面就傳來一聲驚呼,唬得他趕緊穩定繩索。聽那聲音是個女子,他不由好奇,這般的天險,哪個尋常女子有這樣的膽量?
“魄修可修魄救人,雖然不容易,總有人不想放棄的。”萏河似是看出了他的疑問。
修魄救人?他竟然從未聽說過,對這次要去見的魄修不由愈發好奇起來。
兩人往下攀了沒多久,便看到下方的確有一個年輕婦人,正十分艱難地向下攀爬。她背上背了個嬰孩,用被角遮著,看不清模樣。忽然婦人手下一滑,整個人不由向後倒去,眼見著就要跌落懸崖,績吾忙一個倒身後仰,抓住婦人胳膊。
這一番動作將那嬰孩頭上遮著的被角抖了開,績吾毫無防備地對上一雙碩大的沒有絲毫眼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