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帶著楊安,兩人走在龍安鎮的街道上。
如今,人口普查已經開始三天了。可是被派下去的公務員們匯報的情況,卻是讓李洛眉頭緊鎖。
太遠的鄉鎮去的話太不方便,這龍安鎮與平武縣非常的近。一早,李洛就帶著楊安來到了此地。
龍安鎮很大,看樣子足有兩三百戶,上千的人口,可是登記在冊的不足百戶。
李洛走進路旁的一所糧店,糧店的夥計趕緊走了過來。
一臉賠笑的問候:“這位客官,您是第一次來小店吧?您是要買些糧食嗎?”
李洛也是笑著說道:“我是從北方來的客商,想了解一下本地的特產和糧價,看看是否有利可圖。”
“哦,原來是位老板,失敬失敬!”躲在櫃台後邊的老板趕緊走了出來,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對主仆。
李洛怕被看出破綻,趕緊說道:“我是跟隨舅父來到四川,這是我第一次出來。舅父告訴我多了解一些四川的風土人情,特產及價格,就讓我到處走走。”
“原來如此。”掌櫃的這就放下了心。這位的穿著打扮,確實不像個商人。但是跟隨長輩出來,就說得通了。“不知這位少東家,從事的是什麽買賣呢?”
“我舅舅什麽買賣都做,最近從江南運了一批糧食來到四川。我也就過來了。”
“那可是大買賣啊。”
“老板,這龍安府有什麽特產啊?”
“要說道龍安的特產,首推藥材。龍安為三山之中,地勢較高,野外深山,多有草藥。其次就是醬油,也是遠近馳名。平武地界更是草原遍布,原本還是牛羊遍地,可惜最近一些年,猛虎橫行,牛羊養不住。不過最近好了,新任知府,組織了新軍,不斷的四方獵虎,虎患小了不少啊!”
“藥材、醬油和牛羊,看來本地百姓生活應該還不錯吧?”
“以前確實不錯,可是自崇禎元年的大旱開始,災禍連連,知道今任知府來了,驅除虎患,我們才看到點恢復的樣子。”
“這麽說信任知府是個不錯的官了?”
“不錯?也許吧。”糧店老板露出一種令人玩味的表情。
李洛奇怪的問道:“老板聽你口氣,對這位新任知府似有不滿啊?”
“嗨!要說不滿那是瞎了心!要說都好也是說不出口。”
“此話怎講?”
“新任知府一來,就組建新軍,驅除虎患,這絕對是大好事,沒有老百姓不說新任知府好的。還有把那些吃不上飯的閑漢和婦女招募起來,或者當兵,或者勞作。還有公務員,讓那些讀書的學子能夠有口飯吃。這都是大好事,老百姓都看在眼裡。可是好事才做了幾件,就琢磨著怎麽刮地皮了,怎麽能讓我們一直說好呢?”
李洛一愣,道:“刮地皮?新任知府才來不久,怎麽就開始刮地皮了呢?”
糧店老板說道:“您出了糧店往南沒幾步,就看到一所黑漆大門的大院子,那是本鎮的鄉紳劉財主家。前兩天知府大人新招的公務員來到他家,說要搞什麽丁口登記。少東家您想想,這丁口登記為了什麽啊?還不是為了收錢!大明的稅法說的清楚,凡年滿十六的丁口,就要交丁賦。這搞的丁口登記,還不是為了以後收賦稅嗎?”
“原來如此。”李洛終於知道,這人口統計被老百姓抵製的原因了。
“可是國家養民,老百姓交稅,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楊安突然問道。
“話是這麽說,但是如今的稅實在是太貴了!大明朝太祖爺定下的稅賦,田地十五稅一,原本不高。加上附加的二十五稅一的丁賦,也是不多。但是那是早年間。如今的情況是那些大好田地,都被那些鄉紳們佔了去。可是朝廷收稅,卻不向鄉紳收稅。可是稅還要收,只能給小民加稅。再加上又是遼餉,又是剿餉、練餉的,這交的稅實在是太高了!”
說著一指身邊的夥計,說道:“這個小夥計,是我一本家的侄子。家裡原本還有幾十畝的地,每年也都按時的交稅服徭役。可是崇禎元年到三年,三年大旱。他們家打下的糧食根本不夠交稅的。可是朝廷催逼的緊,最後沒有辦法,他爹就賣了十來畝好田。等崇禎四年,旱情過去了,該好好種地就好好種地,結果到了秋天征稅,收的稅還是以前的量。他爸爸就問收稅官:為什麽我家的地都賣了,還收那麽多錢啊?收稅官說了,你把地賣給了劉鄉紳,可是劉鄉紳不交稅。我們每年要收的稅又不能減少,你說該怎麽辦?”
李洛搖頭道:“那就應該叫劉鄉紳交啊?”
“朝廷厚待士大夫,劉鄉紳家出過舉人,不用交稅的。”小夥計插嘴道。
李洛知道,像這種土地兼並的情況在大明天下,普遍的很。就是有這樣的土地兼並,才讓老百姓越過越難。才會有了大批的無地流民,最終形成農民起義。
“我來龍安鎮之前,先到了平武縣城。聽說新任知府這次丁口登記是不會收稅的。”李洛說道。
糧店老板笑道:“這怎麽可能?登記了丁口不收稅, 那登記乾嗎?”
“我聽說新任知府是要組織丁口,開墾荒地,然後按登記的丁口分地。”
“什麽?分地?”糧店老板難以置信的問道。
“對!如今龍安府因為虎患、流民賊和姚黃的禍害,大量的土地撂荒。新任知府打算組織丁口開荒,然後把土地分給丁口多,卻土地少的人家。”
“這是真的嗎?”那個小夥計興奮的問道。
“是真的,那天我正好陪著舅父在平武縣,是知府老爺當著大家說的。”李洛趕緊補充道。
“那可是大好事啊!就是不知道這知府老爺說的算不算話。”糧店老板猶豫道。
楊安在一旁說道:“這新任知府,來到龍安後都做了什麽,你們都是看得到的。什麽時候說了不做呢!”
李洛也說道:“左右不過是登記一下丁口,如果真的分了土地,大家因為沒有登記,而沒有分到,豈不虧死了!”
“對啊對啊!”小夥計激動的搶著喊道。
李洛出了糧店,和楊安又走了幾家店鋪,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在說丁口登記是在為收稅做準備。所以百姓都不願意去登記。
離開龍安鎮,李洛邊走邊說道:“看來我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一條孤立的政策出台,如果沒有後續的政策和美好的願景,老百姓一定還是會懷疑,甚至和現有的弊政相聯系。我們回去後,立刻開始寫告示,把開墾土地,未來分地的事公示龍安。那樣,丁口登記就容易了。我們以後的新政也會容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