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響起腳步聲,有人來了。那女人趕緊把錢藏起來。
來的人是劉德平。
“劉醫生!”許六年叫道。
“推林三分去手術室,上石膏。”劉德平腳步匆匆。
“好的。”
許六年忙進病房。那女人也進去。
後面護士推進來擔架床。大家合力把林三分抬上擔架床。一路往手術室推。
到手術室,裡面有醫生出來把擔架床接過去了。
許六年、許光子,以及林三分的女人,一共三個人在外面等。
許六年試圖安慰那女人,又不知說什麽好。
許光子道:“呂阿姨,你和林叔叔都在這裡,那小孩誰來照顧?”
那女人苦笑了一下,正要回答,聽見醫生叫道:“家屬呢?家屬過來簽名。”
那女人過去簽名。
眼看著那女人進了手術室,許六年道:“我剛才聽見你叫她呂阿姨,她姓呂?”
“嗯,她叫呂湘琴,也在市體育局上班,跟林三分是同事。”許六年出去送何建平時,許光子跟那女人聊了一會,知道了她家中一些事情。
“兩個都是體育局的。那單位也不幫忙?”
“幫過了,單位捐了兩次款。總不能搞第三次捐款吧?”
“唉……”許六年又是一聲長歎:“真是走到山窮水盡了。”
這世上不幸的人怎麽就那麽多呢?許六年忽然感到自己從前的苦難也不算什麽了,畢竟現在有許光子,雖然不是親兒子,感情卻勝如親生。再說,自己在經濟上也不像林三分那般捉襟見肘。
“光子,這一家子這麽困難,你看該怎麽辦?”許六年問。
在兩年多的共同生活中,他已經慢慢養成了凡事和許光子商量的習慣。
“爸,你知道我有4萬塊錢一直存在銀行裡。”許光子道。
許六年眼皮跳了一下:“我知道,怎麽了?”
“這些錢是我救人受傷後,熱心人給我的捐款。本來就不是我的錢。現在我想把它捐給林三分,讓他拿去給他孩子治病。”
把四萬塊錢捐出去的想法許光子存在很久了,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受捐對象,一直未捐。今天了解了林三分的情況,他決心實現自己的想法,把這筆錢捐出去。
“好孩子,好孩子。”許六年有一種流淚的衝動,但是他忍住了:“這是你的錢,你願意怎樣花,就怎樣花。”
“那我明天就把錢取出來。”許光子很高興。
“好。也跟你媽媽說一聲。”
“嗯。”
許光子想:母親也一定不會反對的,
手術室門“吱”一聲響,呂湘琴出來了。
許六年父子倆都趕緊閉上了嘴。
呂湘琴坐在許光子旁邊道:“這裡的事情就是這樣了,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能照顧得來。”
許六年一看手表,已經10點多了,正在猶豫要不要聽呂湘琴的,先回去,只聽“噗通”一聲響,許光子一頭栽在了地上。
“天呐!這是怎麽了?好端端地怎麽就摔倒了!”呂湘琴嚇得大叫。
許六年趕緊阻止她道:“別叫,我兒子只是睡著了,不要緊的。”
許光子醒著的時間早就超過了八個小時,按照他的病情,超過八小時就隨時可能睡倒。能堅持到現在就算不容易了。
呂湘琴想起兩年多前的那一幕,心有余悸地道:“光子的老毛病還沒好?”
“好了許多,但沒斷根。”
“說到底,你們也是苦命人啊。”呂湘琴就把手伸往兜裡,要把錢掏出來還給許六年。
許六年阻住她道:“你別這樣。光子的病不要緊的。
一不需打針二不需吃藥,睡一覺明天起來就好了,花不了錢。”兩年多來,類似的情況不少,許六年都已經習慣了。好在這孩子的身體自愈能力極強,無論摔成什麽慘樣只要睡一覺第二天醒來都能恢復如初。
“那你快把孩子抱起來吧。”
“嗯。”許六年彎腰把兒子抱起來。
他感到有些吃力,兒子慢慢長大了啊。自己卻一天比一天老了。
即使每天堅持晨練,也還是抵擋不住衰老這頭怪獸的日夜侵襲。
不知不覺他都50了啊,真正知天命的年齡。人生到了這個階段,體力和精力如江河日下。許六年也不例外。
“你能行嗎?老許?”許六年半白的頭髮讓呂湘琴懷疑他的體力。
“沒事。我抱他也不是一回兩回了,能撐得住。”
“那你們趕快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好,那這裡就辛苦你了。”
“我自己的老公,有什麽辛苦不辛苦的。”
許六年笑了一笑,雙手橫抱著兒子往胸前一靠,忽然腰間一塌,有些吃不住勁。
呂湘琴擔心地道:“老許,還是找個人來幫幫你吧。不要逞強。”
“這都10點多了,能找誰呢?”
“我給劉錚錢明他們打個電話。他們都是夜貓子,很晚睡的。”
“叫警察同志來幫我?還是算了吧。我可擔當不起。”許六年開玩笑道。
“沒關系的,這兩個人跟我們一家真是患難之交,他們不會推脫的。”
“不了,不了。”許六年抱著兒子往外走:“再見了啊。”
“哎……”呂湘琴還想勸他,許六年已經走遠了。呂湘琴跟了幾步,也就停住了。手術室裡還躺著她的丈夫。
許六年抱著兒子乘電梯。
電梯裡站著幾個人,都低著頭,想自己心事。
許六年也想自己心事。
六樓,五樓,四樓……一路下來都有人,都是一張張滿懷心事的臉。
好不容易到一樓,許六年已經氣喘籲籲了。他想虧得自己平時有鍛煉,要不然還真抱不動這孩子。這孩子也真是的,看起來個頭不是很高,但體重比一般孩子重多了,也不知道肉都長在了哪裡。
硬撐到醫院門口,許六年再也支持不住。想把許光子先放下來,又嫌棄地上髒,站在那裡左右為難。
這時從遠處過來兩位警察,看見許六年搖搖晃晃的樣子都衝過來。
醫院崗亭裡那個收停車費的人見了這個勢頭不免心裡嘀咕:“難道這個中年男人是個逃犯,那兩個警察要抓他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