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上次家庭衝突一月有余,這一個多月裡,魏晉過得異常難受和痛苦,白天爸爸和媽媽離開家後,他依舊出去買一片安眠藥回來放在枕頭下的塑料袋裡,常常手捏著這些藥片判斷著它們的劑量所能產生的效果,他覺得去日不多,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有很多經過的事兒要打個結兒,路過的人要告別,爸爸媽媽,自己的好友同窗,還有那個曾經讓自己傷透了心的江娜,他想寫一封遺書把這幾年埋藏在心底的痛苦和幸福留給這個世界,可多少次手拿著筆卻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好在這幾天與李滿倉、曾波還有秦歸塵聚了一面,好朋友裡面唯一遺憾沒見到的就是孫朝陽了,他真希望孫朝陽這個曾經給他很多幫助的同窗好友現在就出現在他的面前,好想給他一個真誠的擁抱。
從邊城回來一年多了,他從來都沒有像最近這樣特別想念江娜,江娜也是他告別這個世界時最讓他內心矛盾的一個人,一會兒覺得江娜傷透了他的心,不想給她打電話,一會兒又覺得就要走了,過去的事情甜蜜也好傷痛也好畢竟都是彼此真誠愛過的人,每每此刻,他鼓足了勇氣向公用電話亭走去,可是去了好幾次,每次不是拿起電話又放下,要麽就是直到撥通的那一刻還是輕輕地掛掉。
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他和江娜的生活,過去的事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清晰,畢業那年,學校分給系裡一個支教的名額,魏晉跑到正在為這個名額給誰而頭疼的老師那裡,怯生生地問“我不是黨員,成績也一般,我有資格去支教嗎”,主管老師忍住笑,極力用很莊重很嚴肅的語調對他說:“魏晉同學,你完全有這個競爭的資格,全系師生支持你”,於是這個被很多黨員學生會幹部像躲瘟神一樣唯恐避之不及的支教名額被魏晉“競爭”走了。當大家都覺得魏晉不知好歹的時候,魏晉卻認為自己揀了個便宜,沒人能理解他的想法和心思,那裡有他火熱的初戀和為之癡迷的精神寄托,也有他認為可以超凡脫俗寄托青春和夢想的桃花源。
網名“桃花姑娘”的詩友真名叫江娜,那個時候剛從省旅遊學校畢業,在一家旅行社做導遊,長相甜美性格開朗,平日裡最喜歡詩歌,他倆相識在網上詩歌論壇裡,從相互“曬”詩評詩開始,由網上互相欣賞到線下逐漸聯系。遇到了江娜讓魏晉覺得遇到了知音,他覺得寫詩的時候特有靈感特有激情,他們在網上談詩歌創作的體會,談對某一首詩歌的感受,每次都談得那麽深刻,見解和感受是那樣地相同,常常聊到學校的網絡室要關門了才不得不互道晚安。有時候回到宿舍魏晉覺得意猶未盡,打著手電筒蒙在被子裡必須寫一首詩才能睡覺,如果某天打開QQ發現江娜給他留言說有事不能來時,魏晉竟然一整天都像丟了魂一樣神色茫然。
隨著興趣和愛好的升級,直至有一天他們通過詩歌互遞了愛的信息,那一刻雖然遠隔千裡,魏晉能感覺到內心因愛而生的火焰在熊熊燃燒,網友關系上升到了戀人關系,愛的激情讓他寫詩的勁頭幾近瘋狂癡迷。
快畢業了,從年初開始大家都在關注畢業去向,忙著做簡歷,托關系找門子去大城市或者去待遇豐厚的工作單位,而魏晉還像沒事人一樣沉浸在詩情和愛情世界裡,聽到系裡有個去邊城支教的名額,一個在同學們看來“特傻”的想法在魏晉心裡產生了,他一定要去這個桃花源般的邊疆小城與他心愛的“桃花姑娘”長相廝守。
婚後三年裡,
魏晉和江娜情深意篤好得如同一個人,共同的興趣和愛好將倆人的心緊緊地連結在一起,工作苦點累點,生活清貧點都無法阻擋他們對詩歌的熱愛和追求,從寫詩評詩賞詩中總能找到別人體會不到也無法體會的幸福和快樂。自他到這個學校任教以來,他所帶的班級成績在整個區都是出名掛號的,年年升學率居全區前列,每年先進教育者大會也總少不了他的身影。 從第三年開始,魏晉的心情就像時常出現的霧霾天氣一樣發悶發灰,自己為之傾心的詩歌事業有些情況不如從前,很多詩友從詩歌協會退出忙著賺錢去了,他主辦的當地詩刊除了他一個人堅持寫詩外很少有人投稿了,在出版詩刊的時候他都免不了和江娜吵一次架,這些用他工資墊付的印刷精美的詩刊賣不出去本錢也收不回來,常常讓他帖進去工資甚至還有借錢,但即使情況壞到這種地步也絲毫沒有降低魏晉對詩歌的熱愛。
江娜當導遊時間長了,帶的團隊和見的客人多了,慢慢地情趣和愛好就開始變化了,她漸漸不再寫詩,也不再和魏晉探討詩歌了,興趣愛好轉到美容衣著存款房子上了,這個到也無可厚非,但脾氣越來越壞了,有時候一到家動不動就發無名火,抱怨誰家買了新房子,自己的小姐妹誰誰嫁了個大款現在如何享受生活了,誰誰比自己工作晚都買了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了,誰誰上個月老公把家庭轎車都開回來了,再看看自己,還住在父母老單位的筒子樓裡,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看到這些,江娜總是感慨自己的命不好。
以前在周圍人眼中讓人羨慕有才華的丈夫,現在在江娜眼裡沒有一點滿意和驕傲的,才氣頂個啥,才氣不如財氣,越想越沒意思,當魏晉再次想出個人詩集的時候,她壓抑在內心的怨氣也終於爆發了。以前魏晉晚上寫詩,江娜總是很輕地走動,即使給他倒開水也是踮著腳尖,生怕打擾了他的思緒,這以後只要魏晉晚上一寫詩,江娜就在一旁嘟囔“輕點啊,別影響我睡覺,明天我還上班呢”,再以後,只要魏晉一開台燈,江娜就喊“別瞎折騰了,開燈費電還影響人睡覺”。
有一次魏晉回到家又準備寫詩,江娜就喊“你整天寫那破詩,能掙多少錢啊,能把房子寫出來,還是能把汽車寫出來,你一個大男人,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好好摸摸胸口,結婚這幾年了,你給這個家帶來了什麽,我嫁給你圖什麽,你魏晉想想你給了我多少幸福啊”,開始魏晉還反駁幾句,看到江娜越說越來勁最後竟傷心哭了起來,這使本來還有一肚子理由的他反倒一下子沒詞了,就這樣坐在書桌前靜靜地看著江娜爬在床上抽泣,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床前,手撫著她的背說:“好了,好了,別哭了,你說得有道理,我是得好好想想了“。
說歸說,真要讓魏晉一下子放下愛好是做不到,他的頭腦裡除了寫詩和教書,真的一點其他想賺錢的心思都沒有。為了減緩與江娜的衝突,他改變在家寫詩的習慣,吃過晚飯後說去學校加班呆在辦公室寫。
一天晚上,魏晉寫詩太投入,一時興起不知不覺到了半夜,他趕緊收拾騎車回家,可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怎麽也打不開門,江娜已經從裡面反鎖了,無論他怎樣敲門江娜就是不開門,反把鄰居驚醒招來一陣呵斥,冬天夜半的寒風能冷到骨頭裡去,江娜今天晚上沒有開門的一絲跡象,魏晉心頭之火騰騰直往上竄,同時他也明白江娜從心底不再對他抱有幻想。根本問題沒有解決,生活中只是換了個形式,矛盾遲早會像地殼縫隙中熾熱的岩漿一樣噴湧而出,衝突升級是他倆之間早晚的事。
魏晉第一次和江娜動手打架其實也就是把江娜推了一下,江娜委屈地哭了一天,邊哭邊數落魏晉“你算是個什麽男人啊,都什麽社會了,你看看周圍哪個男人像你啊,你說說你到底有什麽本事啊,我今天給你把話擱到這兒,你要再寫你那破詩,就別進這個家,反正有你沒你都一樣,要真過不成,咱們誰都不要耽擱誰”,這麽絕情帶有通牒般的話從江娜口中出來看來是思考很久的,魏晉也在氣頭上從床上抱起被褥夾在腋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魏晉和江娜分居已經兩周,倆人在心裡都憋著勁,誰都不肯輕易向對方低頭服輸,江娜的媽媽從女兒的眼淚中了解了一切,她一邊批評女兒不該太絕情,一邊替魏晉說好話“小魏有文化,人正派,年年先進,這年頭往那裡找這麽好的人啊,再說了也不能說掙不來錢就不能說沒本事啊”,江媽媽又跑到學校找魏晉說:“夫妻沒有隔夜仇,我跟江娜爸爸年輕的時候也是經常打啊鬧啊,那時他一門心思要去支援三線,我當時就跟他說,你要真去了咱就離婚,你光想著你的理想了,還要不要老婆和孩子,結果呢他還是去了,我鬧也鬧了哭也哭了,後來也就習慣了,現在再回頭看年輕時候的事兒,也挺有意思的,所以你們倆都別太由著自己的性子來,鬧一鬧就行了,聽我話,今天就搬回家去住啊!”聽江娜媽媽這番話,魏晉有所觸動收拾收拾又把被子搬回去了,回到家江娜也不理他,整個一個下午,誰都沒先吭聲,魏晉一個人在廚房做飯,做好了端到桌子上,張了幾次嘴也沒發出聲來,又坐了一會兒衝著躺在床上的江娜擠出兩個字“吃飯!”。
在下一次“家庭戰爭“來臨之前,他倆的關系已形同陌路相當冷淡,第二次“戰爭”爆發比上一次激烈,這次是兩個人都動手了,原因是魏晉沒在家的時候,江娜把魏晉的詩集一斤五毛錢給當廢品賣了,氣得魏晉把一本詩刊朝江娜摔過去,江娜像隻被激怒的母獅一下撲上來,冷不防在魏晉臉上抓了一把,幾道血印“印“在了魏晉的臉上,打完架兩人一個睡臥室一個睡沙發,過了一周連一句“哼“都沒有的日子,第三次“戰爭”比較平靜,江娜帶旅遊團回來主動對他說:“魏晉,我們離婚吧!“江娜說得特別平靜,“真到絕路了嗎”魏晉問,江娜說:“你覺得有名無實心都死了的生活過下去還有意思嗎”。
倆人都不說話,空氣凝固了好幾分鍾,江娜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到了魏晉面前,是她和一個男人的合影,魏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江娜,江娜說:“他很愛我,能給我有尊嚴的生活,我決定了”,江娜說得很坦誠很平淡。
“離婚,我同意”,魏晉的回答也很讓江娜吃驚,決沒有想到這個過程會這麽短暫,這是她始料不及的,她原以為他不會輕而易舉地答應,她已經做好了跟魏晉離婚的拉鋸戰準備。
照片上的男人是一個旅行社的經理,離異,以前江娜剛畢業的時候曾追過江娜,江娜不稀罕他那種腦子中只有金錢的聰明和精明,江娜和魏晉結婚了,他還念念不忘江娜,給江娜多次送禮物都被拒絕,直到江娜不再欣賞魏晉寫詩的時候,她才回過頭來重新審視這個一直想著她的男人,經過幾年的打拚,這個男人有了自己的旅遊公司,早就進入有房有車有存款的階段,而且這個男人不是那種靠不住的人,就憑這幾年來一直對江娜的暗戀想想也挺讓她感動,像他這樣家業豐厚事業有成的男人,本來是完全可以以主動的姿態挑選配偶的,他離婚了一如既往對江娜好感不變足以讓江娜感動,經過第二次“戰爭”後,江娜覺得是時候重新調整與這兩個男人位置的時候了,魏晉出人意料的乾脆也是他思考已久的,他判斷他和江娜的愛情死了,離婚對他倆來說是遲早的事。
魏晉離婚了,誰能想得到這樣一個沒有不良嗜好,性格溫和有文學才華幾乎每年都是教育先進的人會離婚,靜下來的時候,他對自己幾年來的人生進行梳理和拷問,是什麽將他曾經美好的婚姻折散。他暫時搬進學校的辦公室裡,常常對著自己的所有發呆,一台電腦、一床被褥和一架書,如果還有別的那就是三本詩集和滿牆的獎狀,這些曾經給他帶來無限精神滿足的東西已不那麽閃耀光芒,曾經為之傾心的詩歌沒了,曾經帶給他無限幸福的愛情也沒了,魏晉覺得自己的人生特別失敗。
他要尋找一個能迅速主宰生活改變生活的東西,夢想一夜爆富改變自己的現狀,彩票成了他新的愛好,離婚之後,他不再去寫詩了,書架上常看的詩歌書籍都蒙上了一層灰塵和蛛網,他的詩友圈子變成了彩友圈子,每天雷打不動去彩吧買彩票,聚集在彩票店裡打工的,蹬三輪的,撿垃圾的,還有下崗後日子揭不開鍋的人成了他的好朋友,他們聚在一起互相討論對本期投注的看法,他實在想不到生活有一天會把“弱者”的桂冠戴在他的頭上,每天晚上他不再寫詩也不備課,趴在電腦前查彩票信息,他真希望第二天一覺醒來,生活跟他開了個玩笑,讓他重新挽會失去的愛情和夢想,每次投注前的希望和揭曉後的失望交替出現,成了他生活中體會最頻繁最深刻的感受。
他一個人住在學校的辦公室裡,中間拉一塊布簾,前半部分辦公後半部分當宿舍,學校沒有食堂,他借來一個蜂窩煤爐子,自己做飯,常常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有時就一次多做點,一頓吃不了就留著下一頓吃,少油沒鹽地將就著。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從床底下紙箱子裡摸出一瓶劣質白酒,就著一包五角錢的榨菜,吃一口榨菜喝一口燒心的高濃度劣質白酒,眼睛一擠,嘴一咧,臉上肌肉痛苦的抽搐一下就下了肚,酒精能讓他暫時忘掉不快與痛苦,在喝得半醉的時候,他就把堆在牆角的詩集一本本拿過來,聲竭力嘶地高聲朗讀著,讀完一頁就撕一頁,只要一喝酒,第二天滿屋子都是被他撕下來寫滿詩歌的紙張, 晚上做飯的時候就把它們攏過來引火用。他經常頭疼,半夜醒來就那麽睜著眼睛睡不著覺,他不明白精神的峨塔怎麽就突然轟然倒塌,是不是自己的追求不合時宜偏離了社會發展的方向,他找不到答案,他覺得錢還是厲害,錢讓自己的婚姻沒了,有錢人把他心愛的女人都拽走了,現在想想以前自己低估了金錢的力量是多麽的可笑啊。
離婚後魏晉在同事和鄰裡眼中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原來那個見人和和氣氣、工作積極上進的他不見了,他變得孤僻不和任何人說話,即使別人主動跟他打招呼,他也懶得哼哈兩聲。他還經常無故曠課,一段時間學校找不到他的影子,校長和教務主任找他談了好幾次話還是“屢教不改”,最後學校報請教委給魏晉開除了公職處分。即使這樣了,他都沒有告訴千裡之外的父母,不論啥時候給家裡打電話都是“好著呢,啥都好,不用操心”,難過的時候他給李滿倉寫信說:“當初我爺爺給我起魏晉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希望我能夠像魏晉時代的名士一樣,追求理想淡薄世俗,現在我才發現太難了”。
公園裡有一個“快樂人生“的合唱隊,隊員都是一群歷盡磨難坎坷的人,有的患有不治之症,有的投資破產妻離子散,每天大家聚在一起唱歌找樂,每次他們都要合唱一首“我就是快樂”的歌曲,每當歌聲響起,所有不同苦難的心都用鮮花一樣綻放的笑容表達對命運的不屈,每當唱到“我笑,哈哈哈,我笑,哈哈哈”的時候,作為其中一員的魏晉唱得最用心,他能唱著把眼淚笑出來,笑得滿臉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