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滿倉回家後躺在沙發上,想起了自己和張小麗打架的事情,算起來這是張小麗第二次抱著孩子回娘家了。第一次回娘家是自己理虧,把張小麗借的準備買房子的錢給領導買煙送禮了,這第二次回娘家是被她在歌廳摟著梁菁菁情歌對唱的時候被她撞見,當面踹倒了酒瓶子,這媳婦兒真是不給自己長臉,當著黃老板還有可愛的菁菁一點兒都不給自己面子,回去還用掃把打自己,真是蹬鼻子上臉了。
米滿倉越想越來氣,我米滿倉哪裡配不上她,哪裡對不住她啊,論文化,我米滿倉堂堂大學畢業,配你個中學學歷足夠,何況我米滿倉混得不比誰差,輕松之間就能搞來好房子,這樣的老公你應該珍惜驕傲,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地伺候著才對。
所以,這次張小麗回娘家,米滿倉一點兒內疚的感覺都沒有。最近他和梁菁菁相聊甚歡,幾乎每天一睜眼到晚上閉眼,只要一有空兩個人微信就聊個不停,晚上家裡沒人的時候,甚至在辦公室裡他還把門關起來兩個人視頻聊,話題也很廣泛,而且越聊越曖昧越私密。
梁菁菁的語句裡充滿了對米滿倉的愛慕和崇拜,米滿倉的話語裡充滿熱情和關愛。尤其是米滿倉,覺得跟梁菁菁真是相見恨晚,甚至有一種今生不能相伴就會遺憾終生的感覺,同時,一個大膽的念頭也在心底產生,那就是要真與張小麗離婚,十多天過去了,他始終沒有給張小麗主動打過一個電話,哪怕是問問兒子果果的電話也沒有打過。
此刻,在張小麗的娘家,張小麗的爸爸和媽媽都在輪流勸她。爸爸說:“小麗啊,男人在外面不容易,喝個酒啥的你也別管他太嚴,誰在外沒有個交往沒有個朋友啊”,張小麗說:“啥朋友啊,天天晚上有飯局,喝得一身酒氣,每天大半夜才回來,現在好了,動不動還耍酒瘋,對我說的話可難聽了”,聽了這話,爸爸歎了口氣不再說話了。
媽媽又開始勸她:“小兩口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碰牙的,哪有那麽多較真的事兒,他不叫你回去,你自己回去,他不說話,大不了你主動跟他說話,別都太挑理了”,張小麗說:“你倆不知道,現在我跟米滿倉不是誰低頭誰認錯的事兒了,我倆是過不成了,他…….他出去喝酒不說,還摟著女人……”,
媽媽說:“滿倉這孩子怎能這樣,別說他能變成這樣我和你爸還有點兒不相信呢,他是說氣話還是真的在外面有女人”,張小麗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爸媽敘述了一遍,爸爸說我來跟他打個電話,等問好了,真有這事兒再說。
當張爸爸把電話打給自己的女婿米滿倉的時候,米滿倉正和梁菁菁微信聊得正歡,聽到嶽父在電話裡批評他,心裡就氣不打一處來,隨口一句:“我現在很忙,再說吧,張小麗願意回來就回來,叫我去接她,沒門”,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嶽父聽到米滿倉掛自己的電話,心裡特別的冷,也覺得真的如同自己女兒說的,米滿倉自從當上這個科長已經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張小麗和爸媽三個人呆呆地坐著,一點兒主意都沒有,只有兒子小果果不知道大人的情緒,高興地在客廳裡拿著玩具跳著叫著。
媽媽說:“想想還有啥辦法,讓人勸勸滿倉”,張小麗搖搖頭說:“算了,我找他好朋友魏晉,人家勸他,他還把人家冷言冷語懟了一頓,我這次絕對不回去,大不了離婚”,爸爸說:“年輕人說話沒輕沒重的,離婚兩個字就那麽容易說出口,
我看要不給他爸媽說一說,讓他爸媽給他做一做工作”,張小麗想了想,說“我看也只有這麽做了”。 其實,在米滿倉與張小麗這次打架之前,米滿倉已經與遠在山村的爸媽鬧過一次矛盾了,這次矛盾對米滿倉和爸媽雙方來說都很心痛,這是米滿倉第一次跟家人之間的思想分歧,卻深深地傷害了爸媽的心。
起因還是因為米滿倉在外面“當官”後在村子裡產生的不好的影響。之前兒子是全村人的驕傲:第一個大學生,第一個在城裡當官的人,全村人都把米滿倉當做驕傲,當做教育孩子好好學習爭取跳出農門的榜樣和楷模。
可是自從米滿倉當上科長回過幾趟家後,村裡人發現情況不一樣了,第一個就是米家和霸佔了全村幾十年村委會主任的王姓家族來往密切,走得較近,本來這個王姓家族就不招人待見,看到米滿倉每次回來跟王主任混在一起,大家也漸漸從心裡上疏遠了米滿倉,從實際生活中疏遠了米滿倉的爸爸和媽媽。
尤其,是那個長著倒三角臉盤子的肥胖副鄉長,村民對他和王主任這些基層“官老爺”特別有怨氣,看到米滿倉跟副鄉長稱兄道弟的樣子,大家覺得米滿倉這孩子變了,已經不是那個淳樸的山村孩子,平時不論在路上還是農田裡也都不願意跟米滿倉的父母打招呼,即使路上打照面的時候,頭一低裝作沒有看見就走過去了。
這一切,米滿倉的爸爸和媽媽都看在眼裡,所以,兩個人商量之後,由爸爸親自給米滿倉說說這個事兒,拉拉這個理。
爸爸在電話裡說:“倉子,爸爸和媽媽有個事兒想了很久,覺得還是要跟你說一下,不然咱家在村子裡簡直沒法過了”,米滿倉一驚,趕忙問爸爸怎回事,爸爸說:“原因就是因為你當了官,你知道嗎,現在爸和媽在村裡由以前受人尊重快變成人人不想見到的人了”,米滿倉說:“為啥嘛,是不是大家對咱家眼紅啊,這有啥嘛,隨他們去”。
爸爸說:“倉子,你說錯了,正好相反,人家開始還覺得你有出息,都羨慕咱家呢,就是因為你每次回來,你都和那個副鄉長還有村裡王主任在一起喝酒喝的,你以後回來最好靜悄悄地,也不要開公家的車,少張揚,別跟那兩個人來往,弄得全村人都開始覺得咱家也不是好人了”,
米滿倉說:“爸,你不懂,現在社會你不了解,這叫排場,這叫面子,你在咱山區時間長了,對外面不了解,誰不想貼金,誰不想跟當官的有錢的在一起混啊,咱村裡那些人愛怎就怎去,我看他們是眼紅,他們要是有本事兒,也跟人家鄉長和主任混去啊,估計人家睬都不睬他們”。
爸爸說:“倉子,你這話說得不對,爸雖然對外面不太了解沒你讀書多,但爸爸種了一輩子莊稼,這做人跟種莊稼一個理,莊稼長得再好也離不開土地,土地是莊稼的根基,你千萬不能哄,有句話叫‘人哄地一時,地欠你一年’,你必須老老實實地拔草施肥,用手用心去捏土疙瘩,這莊稼就能長好,所以,爸給你說你再張揚下去,傷全村人心會被人戳脊梁骨呢”。
米滿倉對爸爸說:“爸,我覺得沒你說得那麽嚴重吧”,爸爸有點兒生氣了,他說:“你還記得你上學走的時候嘛,咱村裡很多人都給你三塊五塊地湊學費,鄰居你張嬸還把正下蛋換錢的老母雞賣了送你上學,咱做人不能忘本啊,你以後再這樣怎怎有臉回這個村,爸爸和媽媽怎有臉還活在咱村上,咱們莊戶人家雖然窮,但做人不虧心,不讓人指著脊梁罵祖先,這輩子就是活得很滿意,你才離開家幾天啊,你怎變得這樣了,你還是我的兒子不是”。
米滿倉從來沒有覺得爸爸今天這麽倔強和固執,他隻好安慰般地說:“好,好,先不說這了,要不你和我媽啥時候來我這裡住一段時間,或許你會改變看法的,你們主要是在村裡呆的時間太久了”。爸爸更是倔強地回了一句:“住哪裡都不能虧人虧心,這道理我去哪裡都不會變!”。
跟爸爸和媽媽第一次產生分歧弄得不快,之後的幾天裡米滿倉心裡也不好受,他覺得爸爸和媽媽只是太落後太閉塞了,思想觀念陳舊才有了今天的不快。
誰知這個事兒沒過幾天,一天,爸爸突然又給米滿倉打來電話,劈頭蓋臉第一句:“倉子,你和小麗最近怎麽了,你倆是不是準備離婚”,米滿倉一愣,隨即明白了怎麽回事兒,他笑笑說:“爸,你這話是不是聽張小麗說的,我本來也不想告訴你,既然你問了,那我也覺得沒有啥隱藏的了,我倆是有這個想法,離婚是她先提出來的,決心是我下的,我前前後後把我倆結婚以來這幾年的所有事情都過了一個遍,我覺得我倆離了未必對我來說是啥壞事兒”。
爸爸一聽這話,沒容他說完,氣得喊道:“倉子,你真是個混球,我實在想不到想離婚是你的想法,你這娃呀,怎說你好呢,我都不知道從哪裡說你好了,你忘了當初人家張小麗跟咱結婚的情景了,是人家不嫌咱窮,還有你倆結婚的時候,家裡啥都給你置辦不起,你住的房子是人家小麗爸媽的,你的家具是人家添置的,還有人家小麗爸媽給你們五萬塊錢的嫁妝,你真是剛當個科長就把人家全家對你的好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米滿倉也不示弱,他說:“爸,你不了解,你說的這些都是些外在的東西,真正合不合適只有我知道,我給你說,我和張小麗一開始就是個錯誤,當時我自己沒有堅持住,你看她文化程度上配不上我,我倆興趣愛好都不同,說白了她就是個家庭婦女”,
爸爸氣得說:“家庭婦女怎了,你媽不也是家庭婦女嗎,一樣培養出你這個大學生,哪裡就低人一等了,文化高低不是原因,這世上有些人念了一肚子的書,可做起事兒來都不如狗”。
米滿倉說:“爸,你好好說話,不要罵人嘛,我話還沒有說完呢,我現在孬好也是個科長,論學識論地位在外面都是算有頭有臉的人,不瞞你說,現在想跟你兒子我結婚的女孩子多得是,我現在閉著眼都能抓一把,你和我媽不就是著急怕我跟張小麗離婚了再也找不到媳婦兒了嘛”。
爸爸氣得來了一句:“倉子,你的心都叫狗吃了!我給你說你要是跟小麗離了婚,你就永遠不要回來,我不會認你這個兒子”,“啪”一下掛斷了電話。
米滿倉萬萬沒有想到爸爸為了他和張小麗的事情能發這麽大的火,雖然在心裡和張小麗準備離婚的事兒他沒有退步,但他還是不想讓爸爸和媽媽生氣,半個月內他多次給家裡打電話,總是通了沒人接,對方拿起來就掛掉,看來爸媽真的生氣了。周末,他決定回一趟老家,親自去做一做爸爸和媽媽的思想工作。
可是到家之後,他只見到媽媽一個人在家,媽媽看見他回來,把他給家裡買的各種好東西的包一下子扔到門口,從裡面插住了門,隔著門,就說了一句,你啥時候把你爸從工地找回來,我就給你開門。
從鄰居張嬸哪裡知道,爸爸因為他和張小麗要離婚的事兒後,說過只有兒子跟小麗離婚,他寧願和兒子斷絕關系,這些天身體一直不好的爸爸決定要出門打工,以後再不要這個不聽話的兒子寄給家裡的一分錢。
米滿倉心裡特別地難過,真沒有想到從小這麽愛自己的媽媽能不給他開門,他一人開著車,心情非常沉重去縣城裡按照張嬸說的地方尋找爸爸。
找到工地,見到了包工頭,當米滿倉說明來意,包工頭有點兒不太相信地看看他, 再看看他身後的車,覺得有這樣的兒子,不可能有父親還在打工。
當確定無誤後,工頭讓一個農民工帶著米滿倉去後面倉庫去找父親。倉庫是裝建築材料的倉庫,還沒有到跟前,空氣裡就彌漫著濃濃的嗆人的粉塵,米滿倉用手捂住鼻子,眼前一輛輛裝水泥的大卡車一字兒排開,車廂打開的地方站在一個人不停地從車輛裡往下搬動水泥,每一袋水泥都在五十公斤,把水泥一個一個地放到下面頭頂著一片塑料布,滿身都是水泥灰塵的裝卸工人的肩上。
看著這辛苦的勞動場面,米滿倉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父親也在其中,那個農民工叫了一聲“老米有人找你”,一個頭髮上落了厚厚一層塵粉的人正扛著一袋水泥弓著腰艱難地朝前走,聽到叫聲,他停住腳步,等他回過頭來尋著聲音看過來,米滿倉這才發現這個滿臉都被汗水糊成泥漿的人正是自己的爸爸,頓時,一種特別的酸楚湧上來。他趕緊走兩步,幫助爸爸把肩上的水泥卸下來。
爸爸放下水泥袋,兩手掐著腰,不停地喘著粗氣,說:“倉子,你怎來了”,
米滿倉壓著心裡的難過說:“爸,咱回家好嗎”,爸爸坐在地上,不停地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腰部,剛要說話,被水泥的粉塵嗆了一下,不停地咳嗽,米滿倉趕緊上前去輕拍爸爸的後背,爸爸用滿是塵土的手臂把他的手擋了回去,止住咳嗽,說了一句:“你和小麗還離婚不離?”,米滿倉不吭氣,爸爸看兒子還是一意孤行,怒吼道:“你給我滾!我米家沒你這陳世美!我米家背不起這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