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魏晉都起得很早,尤其是這幾天,他比一般情況下還要早,主要是井亦波住在國學堂,他要去照顧他。這幾天井亦波的情緒很壞,尤其前幾天從黎敏兒的工作的遊戲公司回來,情緒簡直壞到了極點,每天就躺在剛剛裝修好的小教室的簡易床板上,除了偶爾上廁所和被魏晉連拉帶拽吃東西,他才下床。
白天大部分時間他就那樣直直地躺著,呆呆地盯著天花板想事情。魏晉勸他說“依我看,你和黎敏兒和好這事兒真的希望不大,這女孩這樣烈的性格也少見,所以啊,老七,我真的勸你還是算了,收手吧,這樣下去與其等一個沒有任何結果的結局還不如靜靜心,好好想想下一步怎麽走呢”。
井亦波歪過頭看了魏晉一眼,他冷冷地說:“你說得輕巧,你不在其中怎知道其中味,你當年我聽滿倉說你從邊城回來,你不也是割舍不下那份情感嗎,江娜後來那樣待你,你嘴上恨她,你說說你心裡真的能說放下就放下嗎,有多難受,你比我清楚”,看到井亦波不但不聽自己的規勸,反而“將”起自己的軍了,魏晉笑笑說:“對,你說的對,今天我也總算找到一個能理解我,跟我一樣感同身受的了”,井亦波從床上翻身下來,頭有點兒暈,躺的時間太長的緣故,他雙腳剛一挨地身子一晃悠,差點兒摔倒。
魏晉說:“老七,不過你真的作賤自己有點兒過了”,井亦波聽到魏晉說“作賤”兩個字,一愣神看著魏晉,魏晉趕忙說:“你別誤解啊,你看你這回來半個月多了吧,你都成啥了,你不論啥想法,你這飯得好好吃吧”,說著,魏晉把早上買的早點連同塑料袋遞給他,井亦波懶洋洋地伸手拿過來,打開,撕開包裝紙,盯著煎餅看了又看,象征性地低下頭咬了一口,說:“老五,沒事兒,看你著急的,我絕對死不了,這不活得好好的嗎”。
魏晉說:“我可能這是最後一次勸你跟黎敏兒算了,就像你剛才說我一樣,放不下,我想這只是一個過程的問題,時間長了,什麽放不下的都放下了,之前不瞞你說,我沒有給孩子補課之前,我甚至還幻想過有朝一天,我是不是還能跟江娜複合,幾年之後,想不通的都能想通,也都得想通了,你總不能天天這樣下去,半死不活吧”,井亦波嚼著煎餅說:“我估計跟你不一樣,我真這輩子都不會想通的”,魏晉聽他說這話立馬笑了,說:“敢跟我打賭不,我真心告訴你啊,老七,話不能說得那麽死,我比你經歷感情糾葛時間早,體會深,可能比你還難受,就你現在的狀態你也比不上當初我難受”,井亦波看了看魏晉表示不解,魏晉放下手中的活兒,說:“你即使失戀了,還不影響其他的,我當初婚姻破裂的時候,工作沒了,身上窮得都掏不出一百塊錢,一邊難受一邊還要謀劃自己的生計,現在說出來都不會有人能夠體會到我當初的困境,你知道當初我為啥瘋狂買彩票嗎,為啥被我小學同學騙到傳銷圈”,說著說著魏晉難過得說不下去了,用手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沉默,倆人都不說話了,沉默了好久,井亦波放下咬了幾口的煎餅,向簡易床的床頭被褥翻去,找到一包被壓扁的香煙,這是他從黎敏兒公司大鬧一場回來後買的,這也是回來後在國內買的人生第一包香煙,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掏出來抽,雖然還不熟練,甚至常常被嗆得不停咳嗽,但他也沒有扔掉的念頭,他需要這種刺激,這種讓身體從內到外不舒服的刺激,
也只有這種刺激才能讓他麻木的精神暫時清醒過來。 當他點著香煙的時候,照例又是被嗆得“哢哢”咳嗽,魏晉看到他這種自虐式的折磨,歎了一口氣,說:“還是少抽點兒吧,看你這難受不甘心的樣子,我就像看到了當初的我,當初誰的勸說都聽不進,要不這樣吧,老七,你要是覺得實在不甘心,你就再試試,但我要說一句,啥事情都不能胡來,鬧出啥不好的結果出來,這樣不光對你,對人家黎敏兒都不好”,井亦波不吭氣,一口接一口地吞吐煙霧,不時地咳嗽一兩聲。
魏晉繼續說:“還有一個重要的事兒,就是你爸媽找你的事兒,這我才是後來知道的,聽滿倉說,你媽媽不知道怎麽找到的滿倉,打聽你在哪裡,滿倉告訴她不用著急,讓你獨處一陣兒也許最好,說有我們幾個同學在勸你呢,讓家裡不要擔心,你這天天關掉電話也不是個辦法,也應該體諒一下父母,事情已經發生了,怨恨歸怨恨,總不能一輩子跟爸媽記仇吧”,井亦波聽到爸媽找他,一臉的不高興,說:“我恨我媽,太自私,我這輩子都不認為她這是對我好,這事兒你也不要說了,我心裡有數,其實我也想到了幾種最後的結局,你放心,即使敏兒不給我機會,我還要活下去”,魏晉笑笑說:“你能這樣想就好,我和滿倉也就放心了”。
跟魏晉聊天的第二天,井亦波竟然破天荒地早早起床了,等魏晉早上帶著買好的早點來找他的時候,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去了,桌子上放著關閉的手機,魏晉覺得有點異樣,因為忙於國學堂的裝修也沒有多想,把給井亦波買的早點放在桌子上就去忙去了。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井亦波還沒有回來,正當魏晉納悶井亦波去哪裡的時候,突然手機響了,是米滿倉打來的,電話裡米滿倉急促地說:“快,趕緊去黎敏兒的遊戲公司,井亦波這家夥又搞出事兒來了”,魏晉一聽,心頭一陣緊張,忙問啥事兒,米滿倉說:“我也不知道,我正上班呢,人家派出所的警察把電話打到我這裡,隻說當事人是井亦波,只是讓我趕緊去,我放下電話就給你打電話,你現在馬上出發,咱倆分頭走,在遊戲公司門口會和”。魏晉掛了電話,啥也顧不上收拾,把正在黏貼的牆紙往地上一堆,拿上手機,就朝外跑,到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就往黎敏兒的遊戲公司飛奔,一路上心跳得咚咚響,真不知道井亦波又發生了什麽事兒,他不停地在心裡念叨,千萬可不要是啥難以收拾的結局。
當出租車快到黎敏兒遊戲公司還有幾百米的地方,魏晉透過車窗就看到前面已經是黑壓壓的一群人,當看到這個情景,心都快跳出來了,司機還沒有停穩車,魏晉的一隻腳就跨出了車門,剛一出車門就聽見人群中亂哄哄的,有人說:“年輕輕的,至於這樣嗎”,還有人說:“這年頭還真有癡情的人啊,簡直是稀缺資源啊,這人要麽精神有問題要麽就是迷了心竅了,哈哈哈”,也有看熱鬧的人在下面起哄:“跳啊!跳啊!你怎麽不跳啊,光說不跳就不是真男人,快啊,我手機早都準備好等你跳了,再不跳就沒電了啊......”。
魏晉來不及打聽,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前面二十多米的一幢樓頂,站著一個人,雖然離得遠,但他一眼就看出這正是井亦波,只見井亦波面無表情站在樓頂,兩隻腳就踩在樓頂的邊緣,往下就是二十多米的空間,稍微不留神,就有掉下去的可能。
魏晉趕緊撥開人群向前衝去,黎敏兒和米滿倉已經站在下面正在和警察同志向站在樓頂的井亦波喊話,見到魏晉剛想大喊,米滿倉趕緊製止,怕他突然一嗓子驚擾了井亦波,只聽米滿倉仰著頭向井亦波大聲緩緩地說著:“老七,你太不夠男人,就你今天這樣子我給你說,我都看不起你,你覺得你是不是很有本事兒,往這裡一站,好像隨時赴湯蹈火英勇就義一樣大義凜然啊,告訴你,你這就是魯莽,是沒腦子的表現,你以為你是誰啊,要說苦要說難你能比過我嗎,我告訴你,這世上真的沒有什麽可以值得你用生命去換的,你頭腦一時發熱,感覺自己特別爺們,人家女孩子誰稀罕啊,你做這些事兒考慮過別人嗎,考慮過你爸媽嗎,他們即使做的再不對,也沒有把你逼上思路的程度,行了,行了,你快下來吧”,米滿倉可能喊得時間太長了,嗓子都快喊啞了,他在下面喊,有警察指揮著其他警察從裡面上去,並通知消防在下面緊張地鋪開氣囊。
可上面的井亦波連低頭看都不看,臉色煞白,就那樣直直地望著對面遊戲公司的大門,一句話也不說。魏晉接過韓話筒,朝著上面喊道:“亦波,你這家夥真是的,前兩天還跟我說沒啥事兒的,這就是你說的再試試,你可真夠蠢的,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感動人家女孩子啊,告訴你吧,你真的想錯了,人家只會更加看不起你,你要是個男人就拿出男人的尊嚴出來”。
魏晉的話還沒有喊完,身旁的黎敏兒搶過話筒臉色冷峻朝上喊道:“井亦波,不就是個黎敏兒嗎,她能代替了你一生嗎,她能包含了你所有的一切嗎,你要是真從心裡放不下我,就給我一個最好的方式來對待當下的一切,我心裡也深深地藏著一個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給我心中的你增加光彩,讓我永遠記著你......”,或許,黎敏兒這幾句話說到了魏晉的心裡,他稍稍低頭朝下看了看,又抬起了頭,這個時候,他輕輕轉過身來,對樓頂隨時向他撲救的警察說:“讓下面那個叫魏晉的上來,我有話跟他說”。
當魏晉急匆匆上到樓頂,井亦波還是雙腳踩在樓頂的邊緣紋絲不動,他涕淚橫流地說:“老五,事到如今,我妥協了,你代表我下去跟黎敏兒談,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她能收下卡就行,那裡面有我這兩年在國外上學打工賺的錢,這是我的諾言,我想讓她成為最完美的維納斯,她如果答應收下我就下了,她不收下,今天不論你們誰說我蠢說我傻,那我就一定蠢到底傻到底,我不想考慮太多,我太累了,我知道我真的做了後,會給很多人帶來傷痛,我只能說對不起了......”,魏晉說:“老七,行,這個要求不為過,你等著,咱說話算數,千萬別亂來,請你相信我”。
魏晉手裡拿著那張銀行卡,又匆匆跑到樓下,等他把井亦波的要求轉告給黎敏兒的時候,黎敏兒兩眼淚花,笑著指著樓頂的井亦波喊道:“井亦波,行,行,你可真行!我教了那麽多徒弟也就你出息比你師父還硬,你是第一個乾倒你師父的,行!行!,你小子有種”,說著說著,黎敏兒表情凝重,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朝樓上的井亦波哭喊道:“我會記你一輩子的......”
等回到魏晉的國學堂,幾乎一個晚上米滿倉和魏晉圍著井亦波做思想工作,真怕他在想不開又做出讓人預料不到的事情出來,井亦波還是不怎麽說話,不停地不是抽煙就喝酒,轉眼間三瓶啤酒下肚,一包煙快被他抽光了,最後硬是米滿倉給他把香煙奪過來,才不抽了。
這幾天,井亦波還是關閉手機不跟任何人聯系,白天就看著魏晉忙活著裝飾教室,又一天晚上,他倆出去吃飯,井亦波說“老五,有個事兒能不能幫我”,魏晉說“啥事兒你說”,井亦波說“借我點錢我想去BJ”,魏晉說“多少?你說,你去BJ幹啥”,井亦波說“我想離開這裡,換個環境,在這裡睜眼閉眼都是敏兒,我心裡壓抑得很,借我三千可以嗎,我知道你裝修房子還是借的錢,滿倉吧剛結婚手裡不寬裕”,魏晉說“可以,三千夠不夠,我這裡本來要添置桌椅的,現在根據進度可以晚一點,要不給你五千吧,三千好幹啥啊,現在啥都很貴”,井亦波想了一會兒,卻又說“一千,真的就一千,多了我也不要,我就想去找工作,不想在這裡呆了,多呆一天我都傷心”,魏晉說“一千真的不夠,你要覺得有啥不妥的還是給你三千吧”,井亦波想了想堅決的口氣說“五百,就要五百元,我就買張車票,能不能活下來信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