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黎敏兒家出來，井亦波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家，進門的那一刻，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朝沙發上仰面一躺，閉上眼睛一句話也不說。距離最後的畢業考試還有兩個月不到，這麽關鍵的時刻竟然沒和爸媽商量提前突然回國，太讓人感到意外。打開門的那一刻著實把爸爸和媽媽“嚇了一跳”，驚訝的程度不亞於他不打招呼從廣州辭掉工作回來的那一次。

　　媽媽和爸爸都圍了過來，異口同聲地說:“你怎突然回來了”，井亦波閉著眼睛不吭氣，媽媽說:“波波，這是發生什麽事兒了，怎提前這個時候回來了，就是回來也提前跟我們說一聲啊，商量一下啊”，爸爸說:“這麽關鍵的時候你回來，影響了考試過不了關就拿不到畢業證，這對你以後申請綠卡很難啊”，媽媽接著說:“兒子，你在那邊是不是有啥事兒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依我說趕緊回去先考試吧，萬一要是影響了考試，家裡給你設計的所有人生計劃都前功盡棄了”。

　　可不論爸爸和媽媽怎麽問，井亦波閉著眼睛還是一句話都不回答，這下爸爸和媽媽更著急了，媽媽聲音有些顫抖，怯怯地走上前，一隻手抓著兒子的手，焦急地說:“你快說啊，這孩子，急死媽媽了”，井亦波還是不說話。爸爸和媽媽急得團團轉，爸爸問媽媽“你摸一下是不是發熱”，媽媽摸了一下井亦波的額頭，搖搖頭說沒事兒，爸爸起身焦急地在客廳裡來回走動。過了許久，井亦波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兩行淚水，他坐起來，睜開眼睛，通紅的眼珠像盯著仇人一樣直直地盯著媽媽說:“敏兒的事兒是怎麽回事兒?”，媽媽聽到井亦波問黎敏兒，心裡一震，瞬間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然後又一副不知情況的神態說:“哦敏兒呀，哎呀，我的兒子，你上次打電話問家裡，我就給你說過年輕人談戀愛鬧個矛盾甚至分手也很正常啊，你這麽狼狽地突然回家真的是為了這事兒?媽媽也想問你，你倆這只是鬧矛盾還是鬧分手?”，井亦波說:“媽，我就問你一句，我在國外這一年多，你跟她有過交談嗎，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媽媽起身，看了兒子幾次，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語氣很不流暢地說:“波波，你這說的啥啊，怎麽光說這摸不著頭腦的話啊，你倆談戀愛，媽媽還能說啥啊，只有支持唄，這一年多你們倆不是經常聯系著嗎，你問媽媽啥情況，我去問誰啊，我還沒好好問你呢，你這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麽做事兒還這麽任性，你以為家裡送你去國外讀書容易啊，就算沒怎麽花家裡的錢，但這對你來說也是一輩子比較關鍵的大事兒，你對自己一點兒負責的態度都沒有嗎”。

　　說完，媽媽轉身走到廚房忙活著給井亦波做飯，爸爸坐在兒子身邊還在不停地詢問。過了一會兒，媽媽在裡面喊道“你倆到底怎麽了，兒子，真的要是鬧分手啥的也別太難過，年輕人談對象鬧別扭鬧分手真的很正常的，看你回來那個勁兒，我還以為天塌下來了呢，別難過了，今晚媽媽給你做最愛吃的紅燒肉”。爸爸坐在井亦波身旁，語氣舒緩地說:“哦，就這事兒啊，看你也把爸爸嚇了一跳，年輕人嘛談戀愛，肯定有鬧情緒的時候，何況你倆離得這麽遠，經常不在一起溝通，鬧點小矛盾也很正常，你跟敏兒好好解釋解釋，有啥話當面說，別在背後猜，這樣容易造成很多誤解”，井亦波說:“爸爸，你不知道，我倆現在不是鬧矛盾的問題，真的是分手，分手！”，爸爸也吃了一驚說:“哦，

有這麽嚴重，那你要跟她好好解釋解釋，坐下來好好談談，如果是誤會造成的，多解釋就行了，如果是敏兒不想跟你談下去，那這也是人家的自由，誰也攔不住，你要了解清楚”。　　井亦波說:“我覺得敏兒不是不想跟我談，我最了解她的性格，她那人特別地要強，不委屈自己也不屈就別人，她要認可你了，她能把心給你掏出來，對你好得像一團火”，爸爸有些疑惑說:“那是不是你對她說話什麽的不注意，她比較敏感誤解了”，井亦波說:“應該沒有”，兒子這麽一說，爸爸也不吭氣了，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突然爸爸好像想起了什麽，輕手輕腳走進了廚房裡，跟媽媽小聲說著什麽。

　　一會兒，媽媽做好紅燒肉端上了桌，爸爸拍了拍井亦波的肩膀說:“波波，聽話啊，還是那句話，年輕人談戀愛鬧別扭很正常，這也是感情碰撞和磨合嘛，也有利於你們之間互相發現對方的不足，好，好，起來，先吃飯，吃了飯，晚上想一想，明天再找她溝通溝通”，井亦波被爸爸連拖帶拉坐到桌前，媽媽把紅燒肉端到他面前說:“趕緊吃吧，別太在意了，兒子，分手就分手唄，現在好姑娘多得是，你不知道，上個月我醫院的李阿姨還問‘你家波波有女朋友了嗎’，她有個親侄女在美國留學，剛拿到綠卡，人長得特別漂亮，家庭條件也好……”，媽媽只顧給兒子擺弄飯菜，一抬頭髮現兒子通紅的眼睛盯著她，她有點怯怯地說:“怎了，波波，快拿筷子吃啊，盯著媽媽幹啥”。

　　井亦波沒有動筷子，很久，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媽，你說實話，到底是不是你跟敏兒說啥了，你倒是說啊，要是沒人跟她說什麽，她不可能跟我分手的”，媽媽聽兒子這麽質問，口氣一轉說:“波波，你怎這麽死心眼啊，媽都說了好多次了，現在好姑娘多得是，你非要一棵樹上吊死啊，人家不願意跟咱談下去也很正常”，井亦波說:“你不了解敏兒，她輕易不會付出真情的，她要動了情肯定一點不勉強，給她說啥的人除了你和我爸不會有別人，別人說了也不會對她產生影響”，見兒子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媽媽把筷子放下，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坐在餐桌的凳子上許久不說話，停了一會兒她說:“波波，既然這樣了，媽媽也跟你交個底吧，剛才你爸在廚房也跟你差不多‘拷問’了媽媽，本來我不想跟你說實話的，既然你這麽一根筋地走下去，媽媽也隻好跟你實話實說了”。

　　媽媽說到這裡，井亦波瞪大了眼睛，盯著媽媽聽下去，媽媽說“我是找過敏兒，媽媽從一個過來人的經歷跟她談了你們可能真的不合適的想法，她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媽媽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要清楚啊波波，這都是媽為你好，我不希望你現在能想通，但我肯定相信以後你會有一天感激媽媽的”。

　　還沒等媽媽說完，井亦波“啪”地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怒吼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經過我同意了嗎，你憑什麽干涉我的感情”，媽媽本以為說出真相兒子頂多是個不理解，鬧個小情緒，沒想到冷不防平時懦弱的兒子竟然這麽粗暴地咆哮一般地對自己說話，這種質問的態度讓她吃了一驚受不了。

　　一下子媽媽的火氣也上來了，她也不甘示弱說:“你這孩子越長越倒退，你真不知好歹啊，你是我親兒子，我是你親媽，我只會讓你好，我能害你嗎，你現在有些事情不懂，當媽的看到了，能眼看著是火坑讓你跳嗎”，井亦波說:“你的時代跟我不一樣了，你覺得是火坑我覺得不一定是，是不是火坑我說了算，就是以後有啥不好的，我願意為我自己的選擇負責，你憑啥干涉我的感情！”，媽媽說:“我說你這孩子是真傻了還是不懂啊，咱家這條件雖說不是大富大貴，可在普通人裡面咱這也是讓人羨慕的家庭啊，別的不說，爸爸和媽媽給你創造的這些條件至少省去了你再從頭奮鬥，你也不用再像你的一些同學那樣為生活到處漂泊”，

　　媽媽越說越來勁兒，在一旁的爸爸朝著媽媽吼了一聲:“少說兩句不行啊”，媽媽朝爸爸也沒好氣兒地回了一句:“今天沒你說話的份兒，老實坐著去！”，爸爸看說不下媽媽，氣得瞪了她一眼，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娘倆兒辯論生悶氣。

　　今晚的晚餐，三個人沒有一個人動筷子，媽媽依然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氣，不停地發泄著心裡的不滿，她指著兒子說:“你拿到了國外綠卡，找個門當戶對各方面條件好的姑娘那還不是盡咱們挑，你說你看上敏兒啥了，雖說她個人各方面條件挺好，可就是只有一隻手，那不是殘疾嗎，孩子，這說出去別人怎麽看待怎麽議論你爸媽啊，退一萬步，議論我們當父母的都無所謂，主要是你還要跟她生活一輩子啊，孩子，你這真要跟她好了，我擔心你吃苦在後面啊”。

　　媽媽的話還沒有說完，井亦波就像一頭餓狼一樣狠狠地盯著媽媽，一字一頓地吼道:“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爸爸看到娘兒倆爭執得不可開交，趕緊上前把媽媽拉回座位，把兒子摁在凳子上說:“你倆都不會有話好好說啊，這大晚上的跟家裡進了賊似的，有啥話慢慢說”，然後轉過身對媽媽說:“哎，我說你這事兒辦的不怎麽光彩，你應該征求孩子意見，至少也要跟我商量一下”，媽媽對爸爸吼道“跟你有啥好說的，家裡的事兒你啥時候操過心了，總在你兒子面前裝好人，你為他以後的生活考慮過嗎”，爸爸被媽媽訓斥了一頓，悻悻地說:“好，好，我不說了，你有理，孩子這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思想了，你不該這麽武斷”，媽媽又朝著爸爸吼了一嗓子:“去一邊待著去，這沒你話說”，說完生氣地扭過頭，爸爸又對井亦波說:“波波，聽爸爸一句話，不管媽媽對不對咱先不說，你也要理解媽媽的一片苦心啊”，井亦波怒氣未消說:“我之前啥時候跟你們發過火了，還是那句話，啥沒有都可以，就是不能沒有敏兒”。

　　媽媽也生氣地說:“好，好，媽媽向你道歉，今後你愛怎樣就怎樣，有苦吃的時候別怪我們就好，這家裡是容不下你了”，井亦波一愣，喘著粗氣氣得猛地把筷子摔在地上，媽媽站起來也是怒氣衝衝，一巴掌把裝紅燒肉的盤子打翻在地，隨著盤子被摔成幾塊碎片，鮮紅誘人的紅燒肉散開在地板上，滿地都是褐色的油漬和肉塊，井亦波起身抓起行李，從衣架上拽過上衣，轉身就要離開，爸爸趕緊去拉他胳膊，說:“你這孩子真不懂事兒，還當你是小孩子”，媽媽氣得流著眼淚喊道“別攔他，他愛上哪上哪去，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啊，淨乾這些操心不討好的事兒”，井亦拉開門，朝著流淚的媽媽使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你！”，說完拖著行李朝匆匆下樓，朝著黑夜裡走去。

　　魏晉一大早起來去新裝修的公司，今天還有一點牆面刷完就可以對教室進行貼畫裝飾了，可是等他來到門口的時候，卻發現井亦波一個人坐在台階上，雙手趴在行李箱上睡著了，魏晉吃驚地說:“老七，你不是在北歐嗎，你怎麽這幅情形，這怎今天早上跑我這裡了，怎了，怎了，這不是在做夢吧”，魏晉著急地一口氣問了兩個“怎了”，井亦波一臉倦容，不說話只是搖頭，魏晉趕緊打開門讓井亦波先進去，著急地問“你早飯吃了麽，”井亦波還是搖頭，魏晉說:“你坐著我先給你買點吃的”，他剛要出去，井亦波拉住魏晉的胳膊說:“你回來，真的不用，買了我也不吃，吃不下”，魏晉又急切地問“哎呀，你這弄得跟做夢一樣，到底怎了嗎，我都迷糊了”。

　　井亦波便把他和黎敏兒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魏晉說:“那有啥，要不咱把敏兒約出來好好談一談”，井亦波搖搖頭說:“她的性格你不了解，我談過一次了，心比石頭還硬”，魏晉說:“那你還有啥想法，下一步怎麽辦，我勸你還是回家吧，你也不要怪叔叔阿姨，其實他們也是對你好，只是沒有體量你的內心，把好事辦成了壞事兒，這個真沒必要慪氣發火，你想想，你一拍屁股走了，叔叔阿姨在家肯定很難受，這個我也有體會，當初我從歸塵那裡回來的時候，我總覺得爸媽不理解我，生了很多氣，其實事後換位想想，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理”。

　　井亦波無精打采地搖搖頭，說:“老五，我不想說話了，你讓我躺一會”，魏晉說:“好吧，你到裡面有個小教室，我都弄好了，還有個簡易沙發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給你買早點先墊吧墊吧，看你累得，這臉也沒洗，這胡子都出來了，下午我給滿倉打電話，一起吃個飯”。

　　晚上下班的時候，米滿倉來了，三人到門口的小飯館一起吃飯，米滿倉說:“你倆還記得大二的時候，咱們三個去大排檔吃飯嗎，這情景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魏晉說:“對，有點相似，多少年我們三個沒在一起吃飯了，只是那個時候多快樂，現在一晃幾年都過去了，人還是以前的人，這情景和心情都跟以前不能比了”，井亦波兩天都沒怎麽吃飯了，他拿起筷子，隨便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米滿倉說:“老七，吃啊，你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你不吃飯怎麽行”，說著端起井亦波的碗給他夾了幾個菜，井亦波還是吃不下，用筷子在嘴邊沾了沾，說:“吃啥飯啊，我都不想活了”。

　　米滿倉批評他“看你說的這是啥話，虧你還說從敏兒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呢，你覺得敏兒換了你會是你這狀態嗎，別說傻話了，我和魏晉比你吃的苦多，你的難受我們都經過，誰都有失望的時候，這一點我們還要向朝陽學習啊”，魏晉接著說:“是啊，我就佩服朝陽一點，認準的事情十頭騾子都拉不回來，你看他這都畢業八年多了，你現在提起柳菲菲，他還跟你急，真是服了，這多年他辭職經商，跑了那麽多路，做了那麽多行業都沒成功，但人家就是再失望也不絕望”。

　　米滿倉說:“對了，說到朝陽，你倆也該見見了，這都多少次錯過了你倆見面的機會”，井亦波搖搖頭說:“現在真的沒心情”，魏晉說:“那你打算怎麽辦，不回北歐了也確實有點可惜，這麽長的時間都熬了，就差這兩個月了，你這有點太任性”，井亦波說:“敏兒沒了，這世上就沒有讓我珍惜的了，好了你倆不說了，喝酒！”，三人一碰杯，井亦波一樣脖子“咕咚”一大杯啤酒就進了肚子，魏晉說:“你不能喝酒別喝，你既然也不願意回去，就暫時住在我家吧”，井亦波搖搖頭，說:“你那教室能住嗎，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魏晉說:“可以住，就是太簡陋了”，井亦波說:“就教室吧，你不要管了”，

　　 晚上，魏晉找來一塊裝修用的木板搭成一個簡易床鋪，米滿倉從家裡抱來一床他和張小麗結婚時的新被褥，井亦波就暫時住在了魏晉裝修好的教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