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還是不行!”
“毫無辦法!”
“已經沒時間了!”
柳存整個人失魂落魄,此時他銳氣盡失,一股死氣已在他心頭蔓延。
他驀然想起谷中那個五歲稚童,陡然聽到他活不過十五歲的茫然無措,第一次明白什麽叫做死亡的晴天霹靂。
那天夜裡,他悠然轉醒,對著彎月立下要活著的誓言,化作腦海中一道泡影隨之破碎。
沒有丹爐高的小孩賣力的朝裡面丟擲著諸多藥草,還沒認全字就開始翻閱那如同天書的典籍文字,雞鳴聲中就開始起床,吃力的打著自己本無法完成的拳法。
那個小孩,他想活著,為此不遺余力,風雨無阻,寒暑不論,他嚴格規定自己早睡早起,嚴格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嚴格要求自己強身健體,一板一眼一切都照著養生書中所記載的生活。
他循規蹈矩,規律得如同苦行僧一般。
本該玩鬧的年齡他全部用來了養生、打拳、煉丹,為了活著而掙扎。
然而九年過去,丹谷每年大雪,不曾減弱分毫,如同他腦中石化,沒有半分削薄。
他第一次沒有照著既定的生活方式,哭得呼天搶地,淋了一夜大雨,第二天感冒不起,以為自己就要撒手人寰,他拉著富貴的手,不敢放下,他害怕得渾身顫抖,他哭著告訴富貴,死亡是多麽可怕,然而他並沒有知道什麽叫做死亡。
他發泄了情緒,開始交代後事,他向富貴道歉,沒能幫他娶房媳婦,沒能讓他嘗到有吃不完的肉。他跟很多人道歉,跟谷主道歉偷用了他的丹爐,跟丹谷守門的老爺爺,跟兒時記憶裡的青梅,跟暴脾氣的甄老爺子,跟隔壁被偷看了的大姐姐,跟在後面叫住他們慢點的鄰家老奶奶,跟一天為他忙碌的父母,一個勁的道歉……他嘴裡喋喋不休,喃喃自語,最終沉沉睡去。
他醒來的時候,感覺天氣這麽好,生活這麽美,大雪下得如此美豔不可方物,一封書信,終於讓他下定決心下了山。
他堅持了十年的養生拳有了成效,他恍如看到了希望,轉眼又破碎成了失望。
他煉丹水平提升了,他燃起了煉丹的希望,最終煉出一種丹液,便煉出一種失望。
他突發奇想,妄圖最後一搏,準備雞蛋碰石頭,他要修煉精神力,要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打敗腦中的惡魔,如同他告訴木青石一般,他腦中住著一頭惡魔,他要打敗他,他那麽自信,又那麽無助,然而……現在依然是失望。
當失望到了極點,人便產生了幻覺,記憶裡的小孩,十年的點滴皆一個個破碎,所有曾經的努力、不甘都化為烏有。
他顫抖著掏出懷裡的丹爐,開始煉丹。
他還有一種丹藥沒有煉製,其名生機,從兒時便開始憧憬,從步入生凡就開始希望,生機丹還未煉製成功,便不算撞到南牆,還不足以讓其回頭。
他服用了一些丹液,體內元氣開始恢復,他強撐著殘破的身體,一點點往丹爐裡面加入藥草。
他要煉丹,煉生機丹!!
他精神開始複蘇,如同再度燃起了希望。
死亡面前,困獸猶鬥,人死蹬腿,隻爭一線生機。
點火,蓋爐,開始煉製。
呼呼~!
火焰灼燒,丹爐旋轉,整個石洞幽光四溢。
他面色蒼白,容顏消瘦,唯有一雙眸子炯炯有神。
嗡嗡!
丹爐旋轉得更快了,他如瘋如狂,扇動爐火,火焰升降,越來越大,映著他的面容忽隱忽現。
火,大,大,大,大……持續大火,亦如他兒時在丹谷扇動爐火,在那巨大的丹爐之中煉製丹粉。
他面色猙獰,嘴唇溢血,兀自未覺。
他整個心神都落在丹爐之中,全身心地投入煉製。
嗡嗡!
丹爐劇烈的搖晃,似乎在示警,他眼中有痛苦,有堅持,有不甘,有瘋狂。
繼續扇動爐火,繼續大火。
火焰籠罩了丹爐,火焰掩蓋了幻覺,火焰衝天而起,將他和石洞隔絕。
砰!
天地之音,如同天開裂縫,地張大口,將火焰吞噬,把希望埋葬。
丹爐破碎,所有藥草粉末藥液焚之一炬。
一切成空!
“啊啊啊!”
柳存狀若瘋魔,雙眸溢血,兩耳失聰,嘴鼻皆破。
隨著這爐丹藥破碎,全都枉然,天賜一線生機,頭破血流爭相恐後,在最後卻蒼天閉合,封存生機。
砰!
他踢翻了破碎的丹爐,踩滅了升降的爐火,踏破了石洞岩面,全身經脈虯曲,如老樹盤根般鼓脹。
砰砰砰,心跳聲在這幽靜的石洞中清晰可聞,不,那不是心跳,那是他全身所有經脈的跳躍之聲。
發絲根根直立,臉部也爬滿了奔張的經脈,他頭痛炸裂,如瘋如狂,萬念俱灰!
“十年求生,十年赴死!”
“我雕石棺,願葬桃園!”
“生不落天地之下,死不入青冥之中!”
“奈何葬身石窟,枯骨成塵!”
柳存嘶吼,天地失音,唯有他不甘、憤怒、悲憤的聲音在這不過丈許寬的石洞久久回蕩。
這般發泄之後,恍如被抽幹了所有生機,他轟然倒塌,眼神漸漸失去了焦距,最後一絲神采也如同燭火般隨時可滅。
唯心間殘留一股暖意,卻也於事無補,手摸著心口,似乎想起了五歲前父母離去的一幕。
生機斷絕,死意更濃,柳存瘋狂的眼眸逐漸垂落下去。
所有堅持這一刻,不再!
所有希望這一瞬,不留!
所有掙扎這一刻,不要!
隨著柳存心死,神消,蟄伏在他腦中的石化如同蘇醒的魔獸,睜開了一縷凶光,開始只是一點一點挪動身子,驀然卻抬起了凶爪,遮天蔽日蓋來,衝破最後屏障,貫穿天地。而後凶獸直立,如同雲霧滋生,瞬間席卷山巒,那石化甫一推進,便烏雲遮日,眨眼佔據柳存整個大腦。
終於——
柳存擔心了十年, 恐懼了十年,防備了十年,在最後一刻如瘋如狂,最終萬念俱灰,還是沒能改變既定命運,石化滿腦!
叮!
石化佔據他腦中最後一點區域之時,冥冥之中如同死神落鍾,燭火吹滅。
柳存手背上最後一絲跳動的經脈也消停下去,他面容垂落,其狀如死。
前一刻的瘋狂,唯剩石洞幽光四溢,石壁文字長存,丈許石窟重新靜默。
……
“我一直以為我能坦然面對死亡,到頭來,怎麽也沒想到,其實……我很害怕,那種情緒在最後一刻達到極致,終於……爆發了!我想起了兒時,想起了這一路走來……其實都只是為了活著!說起來……我也才十五歲啊!”——《平安日記》卷二、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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