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傍落,晦暗的天色漸漸吞沒了天邊紅彤彤的霞光,雲層漸漸陷入了一片寧靜的黑暗之中。
桑山城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朦朧的光暈沿著街市一路蜿蜒而上,將這座龐大的山體籠罩在一片昏光之中。陽泉酒樓的酒旗仍在稀薄的夜幕中獵獵蕩蕩,昏黃的光芒透過窗紙,明燭在大堂裡飄忽搖曳著。
這陽泉酒樓足有四層來高,上兩層用來住客,下兩層卻是擺桌吃飯的地方。
夜晚這個時候的食客並不算太多,只有幾名在酒樓裡打尖的行商和闖蕩江湖的遊俠兒,坐在二樓說說笑笑的淺酌著小酒,吃著熱騰騰的菜肴。
而嬴鏞等人的席面則是這酒樓中最奢華的一桌。
燒花鴨,烤乳鴿,醬狗肉……幽州的美食素以豪爽著稱,多是這般整隻燒煮烹烤的肉食,再佐以醬料。四人合抱的大桌子幾乎被擺滿了盤子,酒壇東倒西歪的滾落在地上,而肉糜和骨頭也基本上散落在桌子上,看起來狼藉不堪。
眾人則圍坐在一起,喝的眼花耳熱,優哉遊哉的聽著幾名醉酒的侍衛扯著葷段子,時不時發出開懷的笑聲。
燕尋抱著酒壇子靠在柱子上,看著嬴鏞與那楚無衣拚著酒,隻覺得恍如隔世。就連一向自矜的八師兄亦是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衣冠散亂。唯有秦九坐在嬴鏞的邊上,面色如一口無波老井一般慢條斯理的夾著花生米,偶爾自酌一口小酒,顯然是在座的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一個。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南有嘉魚,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
這是夫子最喜歡的一篇詩經,出自《小雅?南有嘉魚》,總是在醉酒的時候大聲吟唱,所以燕尋對此記憶頗深。
好酒好宴。
就連超然物外的夫子尚且如此,自然沒人可以免俗……
除了恪守本職的秦九,這個半隻腳都快要踏入棺材裡的老太監不食紅塵煙火息,不懂少年人的心懷。其余眾人自然皆是趁興而樂,五嶽倒輕!
人類上下五千年的歷史足以證明。
酒桌,是令兩個完全陌生的人迅速熟絡起來的最佳場所,沒有什麽事情是一頓酒宴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頓……
“楚……嘔哇……”
嬴鏞剛開口說了一個字,便再也忍不住的吐了滿地,發鬢散亂,全然不複平日的從容和優雅。
“哈哈哈!”楚無衣抱著酒壇大笑著,一身不倫不類的儒衫上滿是油漬和酒汙。看到嬴鏞彎著腰吐著酒穢,索性扯了扯衣襟露出了精壯的胸膛,卷起長袖,一隻腳踩在長凳上,頗有一番豪俠的風采:“秦兄!你這……嗝……酒量不行啊!”
說著,還打了個長長的酒嗝。
而秦九則始終坐在一旁不動聲色,即便是嬴鏞彎腰吐著酒穢,亦是沒有半分上前幫忙的意思。
“蘇櫻姐,我看你們喝的也不少……不若,你們先回房歇息吧,順便也把我師兄帶回去。”燕尋抱著酒壇子笑著看向蘇櫻,雖說酒酣眼熱,但至少頭腦還算得幾分清醒。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蘇櫻似乎也有些醉昏了頭,帶著醉倒在自己肩頭的寧無常沉沉的點了點頭,恍然不覺燕尋對她的稱呼有何不妥,一隻手把住寧無常的軟肩,一隻手夾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君涯,搖搖晃晃的向樓上走去。
“誰!誰說的!”
嬴鏞突然直起腰大喊了一聲,眯縫著雙眼看了一圈在場的侍衛,視線緩緩停留在楚無衣的身上,伸手緩緩提起一壇酒:“今日能結識楚兄,痛快!說……實話!我已經好些年沒這樣……這樣痛快過了真的……”
嬴鏞的舌頭都有些微微打卷,說著說著似要睡著了一般,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傾。看得讓人昏昏欲睡之際,忽而直起身子,大叫了一聲:“痛快!不說別的了,喝……都喝!”
說罷,又是一壇酒舉起來,大口大口的灌了起來。
而楚無衣自然是大笑著飲將一壇,抹了抹微濕的嘴角,長長的呼了口氣:“今日雖然痛快,但這酒水菜肴卻不是這桑山城一等一的!秦兄匆匆而來,不能嘗到這桑山城中的頂級美味,實在有憾!”
“不……是,一……一等一的?”
嬴鏞身子頹唐的坐下,鬢發散亂,抱著酒壇子低垂著頭,喃喃道:“楚兄此話怎講,何謂這桑山城一等一的美味佳肴?莫……嗝……莫不成,莫不成比那皇宮的還要好?”
“那是自然!”
楚無衣亦是東倒西歪的坐下,提起筷箸夾起一片桌子上的烤乳鴿肉,醉醺醺的道:“且看這烤乳鴿,看它的表……嗝……表皮,就知道!火候……老了!這肉,肉啊……嗝,肉也有些柴,根本吃不出鴿子的鮮嫩!”
“還有這狗肉,必!必然是死……嗝……了不知多少天的狗肉……吃起來臊……氣的很……”
“這酒也,也是……”
“不夠勁兒!”
楚無衣抬著迷蒙的雙眼,咧開嘴,噴著酒氣說道:“不瞞秦……秦兄弟說!我……嗝……我小時候,自,自家也……是開酒樓的!我爹……我爹那手藝……嗝……絕對絕對絕對!一等一的!好!”
“哈!哈哈!”
嬴鏞笑了兩聲, 伸手點了點楚無衣的肩頭:“巧了!我爹也是個廚子!還是個……誰,誰都相當的廚子!我啊……我特麽也想當!但我提不動刀沒辦法啊……所以,只能假裝自己……嘿……對廚子不感興趣……就來了這兒。”
“哈哈!緣分!緣分!”
楚無衣笑著拎起酒壇撞了撞嬴鏞懷裡的酒壇,大口的喝了起來,隻覺得其他事都忘得乾乾淨淨,想起年少時的那間破酒樓,內心中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不行……不行!”
突然嬴鏞伸手扒了扒楚無衣舉起的酒壇子,醉眼朦朧的抬了抬腦袋,醉氣醺醺的說道:“我明個……明個就走了!你說的那個……那個那個,一等一的美味!我可得嘗嘗!不能……不能白特麽來一趟桑山城!媽的下次就怕吃不到了!對!嘗嘗!”
說著說著,突然眼中灑下幾滴淚水,咬牙切齒的罵道:“我特麽……還!還有好多東西沒吃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