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伊森利恩所言，標志著泰蘭正式進入血色十字軍決策層的儀式，於三日後在瑪登霍爾德城堡舉行。　　因為不久前禮拜堂之役的慘勝，瘟疫之地的生者和亡靈都不得不暫時韜光養晦、休養生息。同時，灰燼使者的重新出世，將血色十字軍的士氣提升到了難以想象的高度。血色的現任高層們不約而同的決定將這次儀式舉辦成幾年來的第一大盛事。

　　於是，泰蘭加封大領主的儀式變成了血色指揮官們的一次聚會。儀式由大十字軍領主達索漢和大檢察官伊森利恩主持，除了死去的雷諾和在幾天前的戰鬥中重傷未愈的阿比迪斯將軍，以及仍在防備天災的大部分斯坦索姆前線將領，血色十字軍的高層幾乎全部出席。

　　若是當天下午的壁爐谷遭到如禮拜堂那樣的圍攻，那麽整個血色十字軍也許會徹底癱瘓――如果大巫妖此刻還有完整無缺的手下可以派遣的話。

　　泰蘭早早穿戴整齊，一身血色板甲搭配著十字軍戰袍，身後披著厚重的血紅色披風――這是他平時不願意穿的，由於太過張揚，而且在戰鬥中多少有些影響行動。

　　儀式尚未開始，他已經感到自己的心境隨著外面聚集的人逐漸安靜下來、而變得肅穆起來。

　　他此刻清晰地感受到，這就是轉折的時刻。幾個月來所做出的努力，在這一刻終於將成果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作為血色十字軍實質上的領袖之一，泰蘭所能做的事情自然比原先那個幾乎被完全架空的壁爐谷領主要多得多。

　　拯救血色十字軍，盡管依舊艱難，但已經不是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時間到了，泰蘭領主。”

　　莎莉・懷特邁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他的沉思。

　　修道院的大檢察官表情漠然，與大廳中肅穆狂熱的氛圍格格不入。與不久前支援壁爐谷時相比，懷特邁恩明顯清瘦了不少。

　　雷諾・莫格萊尼是她的愛人，盡管兩個人似乎都沒有正式舉行婚禮的打算。

　　泰蘭張張嘴，但是卻想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半晌，他默默點點頭，將灰燼使者背在身後，直起身子。

　　懷特邁恩的目光隻是在劍刃上停留了一瞬間，就轉過身去，當先走出隔間，情緒沒有一絲波動。

　　――――――――――

　　“聖光在上，我們集聚一堂，賜福我們的兄弟。

　　以聖光之優雅，他將煥然新生。

　　以聖光之賜，他將教化四方。

　　以聖光之力，他將戰勝黑暗。

　　以聖光之慧，他將領導他的兄弟們，永享天堂的賜福。”

　　達索漢沙啞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在寂靜的大廳內回蕩著。

　　泰蘭單膝跪在原地，內心裡卻不由自主產生了些許違和感。似乎，有些黑暗的事情，正在這間明亮寬廣、站滿了高階聖騎士和牧師的大廳裡面醞釀著。

　　可當泰蘭皺起眉頭，試圖以大騎士的感知力尋找這種感覺的源頭時，卻隻能體會到空氣中彌漫的令人窒息的狂熱。

　　……也許是錯覺吧。

　　他將注意力轉回眼前的儀式，聽見大十字軍離開了講台，走到了他身後、伊森利恩站立的位置。

　　“大十字軍達索漢，”大檢察官蒼老的聲音隨即響起，“如果您認定泰蘭・弗丁有資格擔當此任，請您賜福於他。”

　　“以聖光之優雅，願你的兄弟獲解脫……”

　　繪慢金色符文的天藍色綬帶被掛在了泰蘭頸部、兩邊肩甲內側，

小心地避開了灰燼使者的劍柄。　　“……以聖光之力，願你的敵人得超度。”

　　大十字軍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肅穆，使泰蘭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僵直，直到那雙暗紅色手套離開他的肩膀。

　　“站起來，回答我的問題，泰蘭・弗丁。”

　　只剩下最後的步驟了……聽到伊森利恩的指示，泰蘭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大廳裡的狂熱氣氛幾乎形成了實質，竟然讓他開始感到窒息。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的腦海，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些可怕的事情發生。

　　又仿佛，是在更加遙遠的未來……他的直覺在耳邊無聲地低語，泰蘭的大腦自動配上了德米提雅的聲音。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在儀式開始前，他並沒有感到任何異常。而現在……

　　“你發誓支持血色十字軍的榮耀和教義，無論何時何地，都致力於清洗世界上的墮落腐化嗎?”

　　沉思當中，泰蘭幾乎錯過了伊森利恩的問話。當他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怎麽也說不出話。

　　“泰蘭?”

　　他轉過頭，看到導師似乎帶著一絲探究的目光。

　　“你發誓……清洗世界上的墮落腐化嗎?”

　　“我……發誓。”他回答。伊森利恩的措辭沒有逃過他的注意。

　　之後的程序就是新任的大領主依次接受血色修道院，壁爐谷，提爾之手，以及斯坦索姆各處代表的祝福。

　　懷特邁恩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波動，隻是說話時、搭在泰蘭肩膀上的權杖似乎有些不穩。泰蘭反而微微放下了心――雷諾的死仍然對她有影響，至少這說明懷特邁恩並沒有完全喪失活下去的動力。

　　伊森利恩的祝詞十分簡單:願聖光與你同在。表面上略顯平淡的祝詞反而使泰蘭多出了一絲古怪的感覺，仿佛面前的導師越來越陌生，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越來越……不知是敵是友。

　　德米提雅代替缺席的阿比迪斯將軍，看著走到面前的泰蘭，露出一個欣喜的微笑。也許在座的人裡面，隻有她是真正了解修道院的兵權對泰蘭來說有怎樣的意義。

　　最後，泰蘭再次走到大十字軍達索漢面前。

　　作為四人中唯一一位聖騎士，大十字軍並沒有取出佩劍來完成祝詞，而是伸手攬住了泰蘭的肩膀，仿佛一位嚴肅而驕傲的長輩。

　　“你擁有無比光明的前景，泰蘭，隻要你能時刻向前看，而不是被過去所羈絆。”

　　他說，然後放開泰蘭，退後一步重新站回立柱旁邊。

　　他的動作帶起了一點輕風，使得旁邊的燭火微微晃動了一下。有這麽一瞬間，達索漢身後的影子隨著燭火的動靜詭異地扭曲、放大，竟然在他的身後隱隱形成了一對巨大的翅膀。

　　泰蘭瞳孔猛地一縮。

　　“我對你……有很高的期待。”達索漢最後總結，帶著一絲微笑，為儀式畫上句號。

　　他並沒有注意到泰蘭有些僵硬的動作。

　　天色漸暗，壁爐谷卻燈火通明。上萬壁爐谷戰士列成整齊的方陣，在城堡前的空地集結，氣勢幾乎要破開瘟疫之地的陰霾。

　　泰蘭獨自走出城堡，窒息的感覺終於減退了。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隨即強行落回原處。

　　居然，又有向父親尋求幫助的衝動……

　　泰蘭不得不正視起自己的狀況來。他有些不舒服的發現，隨著實力與地位的提升，自己對父親的依賴卻與日俱增――尤其是得知他未死之後。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這麽一條後路，知道有人可以分擔自己的責任，所以每當遇到了困難和疑惑，首先想到的是父親。

　　即使到目前為止，他所做的僅限於在腦海裡尋求父親的認可。

　　這已經成為了他的弱點，

　　他不能事事依靠父親的提點，無論是留下的信件還是別的什麽。他應該成為父親的驕傲和臂助，而不是累贅。

　　此刻與夢中不同，他並沒有遺忘掉自己的過去，或者是榮耀。

　　他只需要重新找回自己的勇氣。

　　泰蘭深吸一口氣，松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拳頭。他緩緩地抬起手，將灰燼使者從身後拔出。

　　“以……灰燼使者之名，吾將破除一切邪惡！”他面對集結的十字軍戰士，高高舉起武器，高聲吟誦。

　　“向灰燼使者叩首！”

　　如同幾天之前剛剛回歸時那樣，面前的軍隊動作整齊地單膝下跪行禮，齊聲高呼。聲音中流露出來的狂熱和崇敬使得泰蘭剛剛的不安和抑鬱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決心。

　　隻要他握著灰燼使者，血色十字軍就不會背叛他。

　　也許……這就足夠了。

　　――――――――――

　　眼前的情景是壁爐谷外圍熟悉的哨塔，他正在被面容模糊的血色士兵圍攻。他的手裡沒有灰燼使者，而是與當初夢中一樣的佩劍。

　　不過這一次，他輕易地打倒了周圍的敵人。被他的劍刃擊中的十字軍戰士如同脆弱的石雕一般，轟然倒地，轉眼化為細小的灰塵消失不見。

　　他轉身面對最後站立的敵人。大檢察官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隻是眼神露出一絲詭異的探究。

　　“希望你已經準備好了。”他說。

　　然後地面上的陰影緩緩升起，停留在他的背後。伊森利恩的形象開始扭曲、變化，最終定格成一身血色板甲的大十字軍。

　　“我對你……有很高的期待。”

　　達索漢的唇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容，身形和面孔都變得模糊起來。他身上鎧甲的顏色在慢慢變淡，而身後的陰影卻隱隱的形成了一對巨大的翅膀。

　　泰蘭張口發出一聲無聲地呐喊，跨前一步，揮劍向達索漢斬去。在劍尖即將觸及對方咽喉時，達索漢的面孔已經再次轉變了。

　　提裡奧・弗丁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他的頭髮花白，卻像泰蘭兒時記憶中那樣手握戰錘，擋在身前。

　　“泰蘭，你要對我出手嗎，我的……孩子?”

　　泰蘭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他發現身體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即使是想要張口叫一聲父親都無法做到。

　　但是此刻，提裡奧手中的戰錘卻變成了灰燼使者朝他劈過來……

　　――――――――――

　　泰蘭猛地睜開眼睛，從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平複著劇烈的心跳。

　　即使已經醒了過來，他仍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是……如此詭異的夢境啊。

　　如果說，伊森利恩和達索漢的出現是因為近一段時間的懷疑與不安……那麽，父親為什麽會出現在敵人的位置?

　　在那場噩夢醒來後，泰蘭已經很少做夢了。僅有的幾次幾乎都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使得他不得不以有些難以理解的謹慎態度觀察自己的夢境。

　　難道……這又是一次警示?

　　泰蘭想了半天，毫無頭緒，隻得搖了搖頭，頹然放棄。

　　也許，真的隻是噩夢而已。

　　所以最終，他隻得出一個結論:是的，泰蘭・弗丁一如既往地討厭做夢。

　　――――――――――

　　瘟疫之地上在做著噩夢的不僅是新任的十字軍大領主一人。

　　傍晚時分，修道院、提爾之手和斯坦索姆的將領們相繼離開。遠處的某個小山坡上，提裡奧・弗丁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心不在焉的撣撣身上的土，表情複雜，似乎有些驕傲又有些擔憂。

　　他剛剛在遠處看完了整個儀式。

　　他的兒子真的成長了。多年以來提裡奧從來沒有停止過對泰蘭的觀察，但即使如此，今天的儀式仍然讓他清晰地感覺到了泰蘭的改變。這樣的改變使他有些愕然，因為他發現不知何時起，泰蘭已經不再是那個滿臉崇拜跟在他身後的孩子了。

　　灰燼使者……

　　即使在他最美好最異想天開地夢境中，他也沒有想到過自己的兒子會這麽快地得到如此殊榮。即使給與這個榮耀的是血色十字軍這個畸形的組織，而不是白銀之手，也不能減弱他對泰蘭的驕傲之情。

　　那是他的兒子，他唯一的血脈。

　　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加強烈的不安。泰蘭手持灰燼使者時空氣中的狂熱令他感到陌生。即使，從這樣的距離，他看不清愛子的臉。

　　他害怕自己正在逐漸失去泰蘭……

　　平心而論，也許他所恐懼的事情在多年前被放逐的一刻就早已經注定。

　　那麽，現在想要將失去的找回來，會不會已經遲了?夜色漸漸降臨，憑借對自己過去領地的熟悉，他有自信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進入瑪登霍爾德城堡。運氣好的話，他甚至可以單獨見到泰蘭……

　　然後呢?見到兒子之後，他又能說什麽?

　　這個簡單的問題，提裡奧發現自己無法回答。因為面對日漸陌生的兒子，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

　　心中與日俱增的衝動被與日俱增的恐懼死死地壓製著，所以這天晚上，他依然沒有向前走一步。直到瑪克斯韋爾・泰羅索斯的身影出現在附近，他才悄無聲息的離開原地，返回索多裡爾河邊的小屋。

　　他不願聽到對方舊事重提，因為泰羅索斯男爵的勸誡並不能告訴他問題的答案。

　　但是半夜，當他從失去兒子的噩夢中驚醒後，提裡奧下定了決心。

　　夢中的泰蘭看向他的表情充滿了痛苦和迷茫，就像禮拜堂一役過後他在遠處看見的那樣，眼睛裡則是無聲地質問。

　　無論有沒有準備好，他的時間不多了……

　　提裡奧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與達裡安・莫格萊尼短暫的會面。

　　“很榮幸見到您，提裡奧閣下，泰蘭和我說過您的事情。”年輕人見到他的時候是這麽說的。“本來泰蘭有可能跟我一起來的，但是因為血色十字軍的事務耽擱了――不過，他並不知道您仍然在世。”

　　達裡安的解釋在不經意間觸動了他心底的希望與恐懼，使他無法如同一開始那樣保持一副漠然的姿態。他說不清自己是因為沒能見到泰蘭而失望，還是因為不必面對他而感到如釋重負。

　　有些矛盾的表情顯然並沒有逃過達裡安的眼睛。於是在提裡奧拒絕出手淨化灰燼使者後，他聽到了年輕聖騎士滿含憤怒的誅心之言。

　　“很好，你有足夠的理由放棄我父親。”低沉的聲音中似乎隱藏著致命的毒液，毫不留情地燒灼著提裡奧內心最為脆弱的地方，“……就像你背棄了泰蘭那樣！”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他咆哮著反駁，借著憤怒的表象來隱藏內心的愧疚與膽怯。

　　是的，膽怯。他不願意也不敢猜測泰蘭會對他的做出怎樣的審判。

　　達裡安確實不懂他的恐懼。

　　“但是，我懂得……失去父親的感受。”

　　達裡安最終有些憤恨地離開，為父親被折磨的靈魂尋求最後的救贖。

　　而他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下午之後也終於下定決心，朝著亡靈異動的方向趕了過去。

　　這是他多年以來第一次公開出現在瘟疫之地的戰場上。當時的情況如此慘烈，並沒有什麽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戰後當他鼓起勇氣想要將泰蘭引過去時，卻因為打掃戰場時的突發狀況而不得不另作打算。 那是他多年來距泰蘭最近的一刻。

　　達裡安的話畢竟還是警醒了他。

　　這些年他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但那個時機一直沒有來，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泰蘭在血色十字軍越陷越深了，提裡奧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他終於醒悟，自己一次次的在遠處觀望，除了拚湊出愛子在迷茫絕望中掙扎的過程外，沒有任何作用。

　　不能再等下去了。

　　那麽，就開始吧……

　　無論最終的審判結果是救贖還是詛咒。

　　“大檢察官伊森利恩……這個殘酷瘋狂的家夥將我可憐的孩子玩弄於股掌之上。”

　　“我希望能在血色十字軍毀掉他之前拯救他。”

　　“我曾經試圖趁他獨自在外時接近他，但是後來我發現，在我去見他之前必須讓他先清醒過來。”

　　“所以，你們需要先幫我收集一些東西。”

　　清晨的微光中，老人目送冒險者們遠去，雙手慢慢緊握成拳。

　　也許泰蘭還不需要救贖，但是我會全身心的祈禱。

　　不管怎樣，我會找出答案的。

　　在這之前，若是泰蘭受到了半點傷害……

　　……血色十字軍就隻有祈求聖光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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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加封儀式的一部分對白出自漫畫。我沒找到簡體版，所以就湊合一下吧……

　　注2:提裡奧給冒險者派任務的台詞是從愛與家庭任務鏈改的。達裡安的質問以及老爺子最後的心理活動則是漫畫中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