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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逐夢時代》第6章、未來的隱語
  一九八零年,楊夢文的小學時代正式開始了,而可愛的中國也進入了一個破冰後春草吐綠的嶄新的時代。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改革的春風正席卷著祖國大地,但在楊夢文的家鄉卻剛剛實行分田到戶。縣農場一共有三個生產小隊,老楊家住在一隊,楊老漢年輕的時候曾當過幾天隊長,後來家裡孩子多了,沒時間忙活隊裡的事,他就向場領導請辭了這差事,專心作一名普通職工。但在一隊這幾十號人中,他楊老漢可並不普通,因乾活實誠、不藏奸,他每次乾活都是打頭的,什麽揚糞犁地、鏟地拔草、打場揚場、捆柴垛柴……樣樣是把好手。除了這些,他還是隊裡的車老板,不僅車趕的好,對牲口也好,鞭子一揮,那些騾子和馬都聽他的。

  自從大小子楊新文弄回個收音機後,楊老漢就喜歡上了這個叫做“匣子”的物件,每天飯後往炕上一躺,“匣子”一開,二人轉、拉場戲……都是他的最愛。但楊母卻喜歡聽“匣子”裡講的評書《嶽飛傳》,為此,兩個人沒少嘰咯。每到那時,楊夢文總是站在母親這一邊,和父親說,他也愛聽評書。父親就連聲說好,並在他臉上用胡子扎一下然後就哼著“新國家”的調調睡覺了。

  小夢文說的是心裡話,他確實愛聽《嶽飛傳》,什麽嶽母刺字、嶽雲槍挑鐵滑車,這些故事都深深地吸引了他,在他幼小的心靈深處引起不小的波瀾。精忠報國,這四個字他還不太明白,隻是聽母親說,隻要好好學習,將來就能為國家出力,那就叫精忠報國。

  他暗暗地記下了母親的話,學習更加刻苦了。想著自己將來即使不能真的精忠報國,那怎麽也要離開農村,出息人,讓父母親過上好日子。

  可是,連苞米面大餅子都不能敞開懷地吃,好日子在哪裡呢?

  一九八零年末的冬天,小夢文和父母親、哥哥們一直盼望著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場裡召開全體職工大會,說是縣上發了文件,按照全國的統一要求,農場要對集體財產實行分產包乾、分田到戶。

  一開始時楊老漢還不信,直到縣農業局的領導在會上講完話後,他這才知道,看來新國家真的是要變新天了。

  這個消息讓老楊家一家人好幾天都高興得不得了,飯桌上,兒子們討論著除了承包地外是要馬還是要騾子。楊老漢抽著旱煙卷,咳嗽了幾聲說:“得抓鬮!都想挑好的要,那別人怎整?”

  楊母抹了一把眼睛說:“這回好了,孩子們不用挨餓了!”繼而又說,“今年可真是個好年成,家裡分了地和牲口,還添人進口,真是雙喜臨門哪!”

  而有一天楊夢文聽見三姨說:“哪天得好好算算!窮日子八成是出頭了!”

  小夢文不知道三姨說的“哪天好好算算”是什麽意思,他猜,大概是三姨在盤算未來的生活吧。可他母親卻說,咱不信什麽命不命的,命再好不勞動能有飯吃?而且,小夢文還記住了母親常和他說的話:“出息不出息全在自己”。盡管那時的他還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但他懂得了淺顯的道理,那就是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

  而對於農場的職工們來說,恐怕從今以後日子過得好不好就全靠自己了。剛一進入臘月,場裡就把測量好的地分到了各家各戶,又把各隊集體的牲口和農具一一編了號,就等著抓鬮了。

  這天午後,天下起了鵝毛大雪,場裡組織職工們開始抓鬮。楊老漢到牲口棚裡最後一次給那些等著四散到各家各戶的騾子和馬添了些草料,

還特意給自己的馬車負責架轅的大紅馬多添了些,並拍拍它的脖子,捋了捋馬鬃,也不知它的歸宿將會是哪家,有些擔心,擔心到了那些不是車把式的人家會屈了它。當然,他最希望的是自己能手氣好些,抓到大紅馬的鬮。可是,事與願違,他最後抓的卻是一頭騾子,雖說手氣差了些,但值得安慰的是,他竟抓到了自己慣用的那架馬車。  當他趕著騾子車回到家裡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外面的雪依然下個不停,孩子們也都回來了,見院外有了動靜,大家紛紛跑出屋,去看家裡添的這個重大財產。就連老大媳婦也抱著懷裡的孩子跟著出了屋,急得楊母直喊:“包被!包被!”。

  為了準備迎接家裡即將到來的“大嘴”牲口,楊老漢早早地就帶著兒子們搭好了馬棚,又讓孩子們的三姨夫幫忙打了個馬槽。如今騾子到家了,楊老漢樂得合不攏嘴,哼著“新國家”的調調又是拴繩又是添草料,為了不讓大雪沾車,他還讓在公社中學讀書的老三特意在集上買了塑料布,把馬車蓋了個嚴嚴實實。忙完了這些,他又操起掃帚,開始掃馬棚周圍的雪。氣得楊母直說他淨乾那沒用的活兒,雪還下呢,掃也是白掃。但楊老漢照掃不誤,直到確認沒什麽可忙活的了,這才回屋吃飯,吃完飯又哼唱起他的“新國家”調調來。

  雖說家裡分了地,有了騾子和車,但一頭騾子是無法完成種田、犁地、拉地、打場等等田裡的活計的。按照場部要求,職工們要自發地組成互助組,人們習慣叫“尕組”。楊老漢平時老實巴交,是莊稼地裡的一把好手,大家夥都願意跟他合成一組。最後,經過認真考慮後,他還是和住在後院的趙鐮庫合成了一組,原因很簡單,老趙家抓鬮抓到的正是那匹大紅馬。

  這個冬天,對於分到了地的農民來說,是個熱鬧非凡的冬天。合成一組的人家似乎成了親戚,平時沒少往一起湊,不是研究開春種地的事就是商量牲口的飼養技術,楊老漢還甚至把舍不得吃的有限的一點苞米拿出來做了騾子的料,按照他的話說,得養好膘,種地全靠它呢。

  除了這些,利用冬閑撿糞、堆糞似乎成了各家各戶的主要活計。一時間,這件事也成了小夢文放學後必做的“功課”。為了趕在其他孩子前面撿村口路上的豬糞,一放學他就往家跑,到家後挎上糞筐操起糞鏟,鼻涕拉瞎地就往外跑,有時,總會因為一堆新發現的“寶貝”而和其他的孩子爭吵。他最討厭的還是張小二,這小子鬼著呢,別看學習不怎地,但搶糞卻能得很,每發現一堆糞就和別家的孩子說這是他家豬拉的,得歸他。但隻有面對夢文時他不敢耍橫,而是張著兩手叉著兩腳護著那堆糞,對其他孩子嚷嚷著:“我的糞!”。然後見夢文走過來他又笑嘻嘻地說:“六叔兒,你的糞!”

  “誰的?”

  “……你的!”

  “淨瞎白話!豬的糞!”

  “嘻嘻嘻!六叔兒,你不是屬豬嘛……”

  “滾犢子!我不要你的糞!”

  夢文心想,我是你的長輩,怎麽能和你搶糞呢?再過十年、二十年,你有可能還在這裡撿糞,但那時的我,一定不會再為撿一堆糞而爭執,要撿也是撿未來美好生活裡的果子或者鮮花。

  老楊家的喜事一個接著一個,開春定下的日子終於到了,老二楊國文的婚禮如期舉行。在這所夏天依然會時常漏雨的草房子裡,今天卻熱鬧非凡。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們都來了,就連已經落實政策回到縣裡畜牧局當了幹部的大姑夫一家也來了,還帶來幾件舊衣服,說是給孩子們改改穿。

  這是分田到戶後老楊家沉浸在對未來生活的無限憧憬中迎來的又一件大喜事,再加上老親少故都要來,免不了多準備些吃食用物。楊母開春養的兩頭豬出欄了,賣了一頭換錢置辦必需品,另一頭殺了置辦酒席。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用屯鄰們的話講,叫“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這麽熱鬧的事情怎麽能少了屯裡人呢?年輕的姑娘小夥們都過來當“落忙”的,男的傳菜女的洗碗,人們還推舉出一位大家公認的能說會道的人當“支喝人”,負責指揮。但不知為什麽,楊夢文卻並不喜歡熱鬧,尤其是不喜歡聽大姑、二姑他們兩家人的閑聊。他們兩家人提前一天就來了,然後就盤腿坐在炕上,不是嚷著要瓜子吃就是要汽水喝,母親和大姐桌上桌下地伺候著。而吃飯時,當大隊書記的二姑父不是說老四楊時文得多幫父親乾活,就是訓老五楊代文不要打架,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讓楊夢文很是反感。還好,已經落實政策回城當了幹部的大姑父倒沒說什麽,但直到婚禮結束了他始終沒有提及還糧食的事情。

  等親戚們走後,楊夢文忍不住在飯桌上提起了大姑父家沒有提還多次接濟給他們的糧食的事,他父親楊老漢卻不作聲,喝了點酒後就下了桌,等楊夢文趴在炕沿上寫作業時他卻說:“老孩子,好好學習啊!將來要有出息……”

  楊夢文也在心裡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學習,最起碼要離開農村,早些上班掙錢,讓父母親過上好日子。

  楊國文結婚後就隨著媳婦去了她家所在地的一所學校教書,來家裡參加婚禮的親戚們也在酒席散後紛紛散去,熱熱鬧鬧的楊家又冷清下來。這件準備了一年的大事終於落了地,但楊母卻絲毫也高興不起來,雖然老大老二都成了家,但接下來還有四個兒子挨著排地需要成家、立業,那得需要多少錢呢?老二娶媳婦雖說人家女方不要彩禮,但花銷仍是不少,除了老二楊國文領去的那三百多元債務外,還有一百多元的債務需要償還。因此,親戚們一散去,楊母就盤算著接下來的這一年該想個什麽營生來還這些外債。除了還債,四個上學的孩子需要交學費、書本費,而且,幾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他們身上穿的哥哥們替換下來的衣服明顯已經小了,怎麽也得給孩子們添置些衣服才是,那又得花不少錢。就算接著給屯裡的人家放豬,或是再養一頭年豬,多孵雞鴨鵝賣蛋,那又能出幾個錢?楊母愁得好幾宿睡不著覺。

  臨近過年的時候,屯裡來了位算卦的先生,屯鄰們都把那位先生請到家裡去,或是算算明年的收成,或是算算未來的生活。盡管好多人並不太相信那位先生的話,但也都樂此不彼,其實說白了,人們不過是圖個吉利,討個好彩頭,希冀著未來美好的新生活。

  楊夢文三姨一再鼓動他母親也讓先生給孩子們算算,可他母親卻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命裡有時終會有,命裡沒有也別強求。但說歸說,楊母還是被人拉著去看熱鬧。

  可楊夢文放學回家時發現母親不在屋,他把書包一放就跑去了三姨家。在三姨家,他站在屋地新奇地看著炕桌上擺著的那個鳥籠,聽著那位先生說話一套一套地正給三姨的二兒子也就是張小二他爸說著什麽。只見那位先生盤腿坐在炕桌旁,揭開鳥籠上的藍布籠套,就看見裡面有隻黃色的小鳥跳來跳去。那先生將一把帖子抹在鳥籠前面,便打開鳥籠,衝著黃雀念念有詞:“小小靈禽實可誇,西方仙山是汝家,半夜飲了天河水,你把此卦查一查。查的清,查的明,小米清水送上門,查不清,查不明,打開籠門將汝仍。”他話音剛落,只見那小黃鳥走出籠門,左查右看,然後伸嘴將一個帖子叼了出來。先生不知給那黃鳥喂了什麽吃食,然後將它趕回籠內,關上籠門,將那個帖子拿到手裡卻看了一眼張小二他爸,半天不說話。

  楊夢文湊上前去一看,只見那先生手裡的貼上是一幅圖,畫上是一個老婆婆和一個婦女,那婦女橫臥在地,旁邊倒著一個瓶子。再往圖畫上邊看,是四句詩,寫著:“漫思取火扇蚊多,逆婦欺婆反作歌,不得坐眠成現報,一杯消恨見閻羅。”

  正著呢,就聽那先生說道:“此卦語不念也罷!”

  張小二他爸笑著連連說:“怎不念呢?快念念是怎說的?給你錢還不行嗎?”

  “當真讓我說?”那先生表情嚴肅起來。

  “說唄!”

  先生思之再三搖了搖頭,卻並沒有念那貼上的四句卦語,隻是四下看了看說道:“這屋裡可有你母親?”

  張小二他爸瞪大了眼睛說:“真神了!你說對了,我媽就在這兒呢!”

  楊夢文看到,三姨面帶微笑地正看著先生呢。就聽先生歎了口氣又說:“你這卦我不收錢,也不解,隻是給你幾句話,能記則記,不然就當我什麽也沒說。”說罷,他看了一眼一頭霧水的張小二他爸,便彈起三弦琴邊唱邊說起來,“常思薄己厚所生, 種因得果古今同,蘆衣順母學子騫,本根繁茂葉方榮……”

  圍在桌前的眾人都不明所以,那先生放下三弦琴笑了笑,看著眾人說:“誰還抽貼?不抽本翁去也!”

  張小二他爸皺著個眉半天也沒琢磨出意思來,見先生不再理他,他也隻好做罷,笑呵呵地抽著旱煙看熱鬧。

  這時,那先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楊夢文熱鬧沒看夠,還往前擠,被三姨一眼看見,對那先生說:“先生,你給這孩子算算!”

  那先生回頭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楊夢文,然後面帶微笑道:“他就不必抽了,我看哪,這屋裡所有的人也不及這孩子!但大器晚成啊!年少時還需多多努力上進才是!”

  “先生,就讓你那鳥兒也給這孩子抽一個吧!”三姨看著先生道。

  那先生又看了一眼楊夢文,沉思片刻突然唱道:“少時志氣運不通,正是淺水困蛟龍;苦修隻待春雷動,得會風雲上……九……重……呀嗨……”

  楊夢文細細地品味著先生的這四句唱詞,雖然還不是太懂,但覺得說的是好事,尤其是還提到了龍,他頓覺周身熱血沸騰起來。

  那先生唱罷背起包袱便離去不知所蹤了,從此竟再也沒人見過他。做晚飯的時候,楊夢文在灶下幫母親添柴,母親念叨著:“雖說媽不信這個,但那先生好像說老兒子你將來能出息呢!可得好好學習呀!”

  楊夢文答應著,腦海裡卻又浮現出那先生說的大器晚成的話來,也不知是什麽意思,心中暗想,不管怎樣自己都要努力學習,晚成就晚成,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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