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場裡除了飼養員外,給其他人放了假,而楊夢文同其他辦公室和後勤的人員一樣,放了十五天假,正月十六上班。
回家那天,楊夢文先是到伊陽縣城買了幾樣禮物去了農業局王局長家,自己有了工作,不能忘了這位恩人。他還去了王宇家,此前來過幾次,每次都沒有空著手,因為王宇和父母住在一起,還有孩子,作為給自己找了工作的恩人他怎麽能忘呢?從王宇家出來後,他直奔公共汽車站,路過商場時又給母親買了些她沒吃過的東西,就提著大包小裹地上路了。
從年初三月份離開家,這還是第一次回來,整整十個月了。他感覺,一九九四年的春節同以往格外不同。關鍵是自己上班掙錢了,終於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家裡的日子也好過了,母親再也不用為吃飽穿暖發愁了。
從場部東邊的國道下車後,他感覺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四下望望,那熟悉的子弟小學,熟悉的場部,甚至連學校旁那熟悉的廁所都感覺是那麽親切。
此時,楊代文扶著自行車正站在小橋邊。他緊跑幾步迎了上去,嘴裡喊著五哥,話到嘴邊卻有些哽咽。
“五哥……媽好嗎?”
“好,就是天天念叨你!快上來吧,怪冷的!”
他把手裡的東西掛到車把上,抬腿坐在了自行車後座上。楊代文說:“家裡啥都有,花錢買這些幹啥?”
很快,兩個人就到了家門口,楊夢文跳下車,推開院門就喊:“媽!我回來啦!”
迎出來的不僅有母親,他還看見,四哥四嫂迎上前,還有一個人站在門口,想來應該就是五嫂了。因為他是在五哥婚禮上離家去上班的,與五嫂雖說見過一面,但並不熟悉。
他扶著母親進了屋,又是問母親身體怎麽樣,又是問家裡今年賣了多少糧。而母親則問他工作可還順利,掙的錢夠不夠花,並說在外面不能小氣,該花的錢就得花,窮家富路嘛,不能小家子氣。
正月初三時,其他的哥嫂和大姐一家也都回來了,家裡空前的熱鬧。吃團圓飯時,二嫂問了楊夢文年齡後,說該找對象了。他說不著急,沒空考慮這個事。夜深了,看完了電視的大夥都各找地方睡覺了,躺在炕上,母親說:“老孩子啊,現在咱家日子好過了,要是有合適的就處一個,結婚沒錢媽給你,場子裡就沒合適的?”
他躺在被窩裡想了半天,告訴母親,場裡很複雜,但沒成家的姑娘確實不少,但大多都是工人,他不想窩在那個地方一事無成,要說合適的也不是沒有,但人家是場長的女兒,看不上咱的。說這話時他隱去了去曲曉紅家相親的事,而腦海裡想的是徐秀春。
正月初六時,黃家嶺鎮各村秧歌匯演,熱鬧非凡。楊夢文騎上五哥的自行車,說是去看熱鬧,但還沒進街裡他就拐到了那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沙石路上,那是去孫娜家的路。盡管他知道孫娜家已經搬走了,但就是懷有一絲幻想,總希望這次能見到她。他想,過年了,或許她會串親戚吧?
直到他騎到那座小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或許並不是來見她的,只是習慣了,習慣於每次回家的必行之事和必來之地,或許自己忘不了的也並不是她,而是青春吧?
站在小橋上,望著那熟悉的黑漆大門和院裡那看了不知多少次的房瓦,他良久無語。或許,自己與她既無緣也無份,只是可惜了這許多年的牽掛。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來,自己也到了成家的年齡,
他不想讓母親著急。 正月十六上班,但他正月十五就回了場裡。令他意外的是,下午時,徐秀春竟也坐著方便車回來了,進樓時還到他屋裡把一大包東西放到桌上,有桔子、蘋果、花生、瓜子,還有糖塊。
他笑著說:“這是結婚了怎的?怎麽感覺像是喜糖呢?”
徐秀春看了他一眼,說:“和誰結?你呀?”
“行啊,我沒意見!”說完這話,他心裡怦怦直跳。
“都過年了也沒個正型,不理你!”說著,她轉身上樓了。
因住宿的職工們大多都還沒回來,食堂袁師傅也回家了,小昭就讓大家幫她一起做飯。其實說是大家,也就只有楊夢文、徐秀春,還有門口開小賣店的兩口子。但他們平時不在食堂吃飯,是小昭叫過來的,說是過年了,吃飯人少沒意思,讓他們兩口子過來一起吃。
小昭提議包餃子,她和好了面又拌了餡子,大家就開始包餃子,楊夢文只會擀皮,但他飛快的速度和熟練的手法讓大家吃了一驚,徐秀春直看他,連說沒想到。
吃完了餃子,小賣店兩口子就回去了,說是看有上夜班的職工買東西找不到人。楊夢文和徐秀春幫著把餐廳收拾乾淨,小昭也要回家了,臨走前,她把一包東西塞進楊夢文的手裡,說是過年禮物。等她走遠了,楊夢文攤開手一看,是一包煙,四塊錢一盒的長過濾咀大牡丹。
樓裡空蕩蕩的,偶有鎮上的人家放的鞭炮聲傳來,還有煙花的光亮閃過。楊夢文獨自一人坐在寢室的桌前,手裡拿著筆,可紙上一個字都沒有,他奇怪自己為什麽一個字都寫不下去。而徐秀春此時正在樓上女生的宿舍裡,屋裡也只有她一個人。
楊夢文忽然想起來,白天時忘了問,徐秀春怎麽提前回來了呢?明天是正式上班,縣城到場裡是有班車的,她完全可以明天一早坐班車回來呀?
想不明白就不想,他索性拿一本書看了起來。走廊裡的掛鍾響了又響,九點鍾了,上夜班的職工們早都回家過節去了,此時場裡也就四個人:小賣店兩口子、他和徐秀春。
本來,他是想找徐秀春的,自己心裡有些話想問問她,但幾次想邁步他都折了回來,或許今天不妥,樓裡沒別的人,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容易招閑話,自己倒沒什麽,人家姑娘的清白可不容損毀。
正猶豫呢,就聽門外有人喊:“楊夢文你來一下!”
他推開門,見徐秀春披著件衣服站在門口,做派和她父親一個樣。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行了,別墨跡了,走,上我屋!咱們聊聊天!”
“那……不好吧?”
“什麽不好?你剛才幾次站樓梯口那兒難道不是想找我說話?”
楊夢文驚得目瞪口呆,要不說嘛,平時不能做啥壞事,這還沒做呢就被人發現了。他吱唔了半天,卻聽徐秀春又說:“哎呀,我害怕!不敢自己在屋!”
“哦,早說呀!”
見楊夢文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徐秀春呵呵地笑。兩個人上了樓,進了女生宿舍,徐秀春回身關門。楊夢文突然有種被騙的感覺,好像是上了什麽賊船。隨著那聲門響,他想後悔已經來不及了,隻好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坐在了椅子上。
兩個人閑談了一會兒,徐秀春突然說:“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提前回來?”
“哦,為什麽?”
“和我爸吵架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
“那不為什麽是為什麽?”
“你這人怎麽回事?成心是吧?還不是因為你!”
“你說什麽?”楊夢文有些震驚,其實他已猜到了七八分。
“其實也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的事!對了,我問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呀?”
“什麽怎麽想的?”
“就是……就是……哎呀真是費勁!你喜不喜歡我?”
楊夢文著實嚇了一跳,沒想到她這麽直接,也很突然。
見他不說話,徐秀春歎了口氣又說:“我爸說了,和你不會有結果,他說咱場水太淺,養不住你這條大魚,就是縣城恐怕也留不下你,早晚有一天你會離開的,或者省城,或者其他的什麽大城市。”
關於自己的未來,楊夢文也從來沒有過多地思考過,沒想到場長這麽有遠見,但那又怎麽樣?離開這裡就不能和他姑娘有好結果?
“我比你大三歲,我爸說我等不起,他說我和你也不是一路人,不可能在一起的!”
終於,楊夢文明白她為什麽和她爸吵架了。本來,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和她再走得近一些,現在看來,自己什麽都不能說了,既是對她負責,更是對自己負責。也只能對不起母親了,再等幾年吧。
他站了起來,乾笑了兩聲說:“你爸沒錯,我哪配得上你呀!我不過是個窮小子。天也不早了,你休息吧!”說著,他就要走。
徐秀春幽幽地說:“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天嗎?”
“就這樣乾坐著聊一宿?”
“要不然呢?你還想幹啥?”說到這兒,徐秀春話峰一轉,問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今天你要說實話。”
“啥事兒?”他轉身又回來了。
“有人說……你和小鳳……那什麽了。”
“什麽?”
聽她提到苗金鳳,楊夢文馬上想到那晚的事, 頓時心虛起來。
“就那什麽……非讓我說出口嗎?”
“到底是什麽呀?對了,我確實是送她回的家。”
“那之後呢?”
“之後?回場了。”
“不對吧,你把人家那什麽……”
“到底是什麽呀?我真啥都沒乾!”說完這話,他又心虛起來。
“真是的,還說沒乾!人家小鳳親口說的,說和你發生關系了!”
“什麽?”他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真是這麽說的?我哪會……”
徐秀春看他著急的樣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不信是吧?你可別忘了,你弟弟現在可和她打得火熱!愛信不信!對,我幹了,啥事都幹了!還有,可能你也聽劉晶說了,她說的也沒錯,我確實在張小胖家看錄像了,我不是好人!這回你放心了吧?”他一口氣說完,覺得很是解氣。
“我也沒說什麽呀你急啥?再說了,我根本不信她們說的,你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問這些是什麽意思?對了,我好像明白了,估計說我背後說宋主任壞話的事也是她說的吧?這小丫頭怎麽能這樣呢?你可得提醒點你弟!”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徐秀春突然說了一句:“你要真是有那個膽子就好了。”
他手扶著門站住了,回過頭來看著她,笑嘻嘻地說:“那要不……”說著,往她身上看了看。
“快滾吧你!”
他哈哈大笑轉身出了屋,關上門的刹那,他聽到裡面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