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楊夢文早早起了床，到縣委機關食堂吃過早飯後就拿著采訪本到宣傳部，等著和那位呂副部長去長山鄉。

　　說起這位呂副部長，楊夢文曾見過一面，聽報社的同事說，他叫呂振超，是宣傳部主管報社的副部長，寫材料很有水平，人也很好，沒架子，平易近人。聽說當初不過是一個鄉供銷社的營業員，但喜歡寫報道，那時候交通不便，為了讓寫好的新聞報道稿件盡快在縣廣播台播出，他有時會騎著馬跑七十多華裡到縣城送稿子，後來，也正是因為他的一技之長被調到宣傳部，並一路做到了副部長的位置。

　　聽聞呂副部長的事，楊夢文很是欽佩，主要是欽佩他勇於和命運抗爭的精神，還有契而不舍的努力。想想自己的出身，又何嘗不是來自於最低層呢?與他相比，自己並沒有吃那麽多苦就進了報社，那自己就更應該努力了，為了夢想，更是為了未來。

　　因為來得早，宣傳部的幹部們還沒有上班，楊夢文就在走廊裡踱來踱去地等，可等了一會兒他又一想，呂副部長可別不上樓直接走啊。想到這兒，他匆匆下樓到打算到後院車隊去等。等他推開一樓那扇通向車隊的小門，就見宣傳部的司機老邵手裡拿著個毛撣子正在撣車上的灰。

　　“邵哥！”他喊了一聲。

　　老邵回過頭來，把煙屁股一扔，說道:“小楊啊，來的夠早的！怎麽，你跟著去?”

　　“哦，對！不過還有一個人，宋旭，他也去！”

　　老邵沒言語，把撣子放進車後備箱，自語道:“怎不給鄉裡打電話讓他們接呢?坐這麽多人……”

　　楊夢文發現，老邵面帶不悅，他不再說話，只是站在門旁靜靜地等。

　　收拾完車，老邵又掏出根煙來點上，看著楊夢文有一搭無一搭地說:“報社可不是誰都能進的呀！那小宋他爸是誰不道吧?”

　　楊夢文聽著他省略了那個“知”字覺得很好笑，就靜聽著，而心裡在想，能猜得出來，肯定是哪個領導。

　　果然，就聽老邵接著說:“縣教育局局長！瞧著吧，這小子將來準能當官！”

　　“哦……”楊夢文終於明白了上次吃飯時李大林李總編和尹志強怎麽會那個態度呢，原來如此。看來，報社這潭水還真是不淺，自己這條小魚該如何在這水裡撲騰呢?

　　正愣神時，就聽門一響，一個聲音傳來:“邵哥早啊！”

　　他不用看，聽聲音也知道是誰。果然，說話的正是宋旭，還滿臉堆笑地看著老邵。老邵哼了一聲算是打過了招呼，但宋旭並不生氣，轉而衝楊夢文點了點頭。

　　又等了幾分鍾，就見呂副部長風風火火地推門走了過來，一眼看見楊夢文和宋旭，他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兩個人笑著說:“你們倆去是吧?走上車吧！”

　　楊夢文剛想說話，宋旭卻搶著走上前幫著打開副駕駛那個車門，又是滿臉堆笑地略彎著腰說:“呂部長您先上！”

　　楊夢文聽他省略了那個“副”字，又一想平時報社的同事叫呂副部長時也是這麽叫的，他似乎明白了什麽，想想也對，落到書面上叫某某副部長還行，但當著面那個“副”字卻是萬萬不能叫出口的。看來，這裡面的學問還真夠自己學的。

　　車開出縣委大院，朝長山鄉的方向開去。還沒出城，路很平坦，車也開得很穩，再加上車裡沒人說話，空氣似乎都凝固了。楊夢文突然有些緊張，主要是在想今天的新聞稿子該怎麽寫。

　　出了城，

路開始顛簸起來，晃得人頭暈。呂副部長握緊著車門上方的把手，嘀咕了一句:“九曲十八彎兒，一顛一冒煙兒，來回走半天兒，最窮是長山兒！”　　楊夢文聽他每句話都帶兒話音差點笑出聲來，心想，這呂副部長說話還一套一套的，有才。正想著呢，卻見他回過頭來說:“小楊啊，你的文章我看過，不錯！”還沒等楊夢文搭話呢，他又看向宋旭說，“小宋你是師范學院畢業的?什麽專業?”

　　“數學系。不過，畢業後在三中教過語文！”宋旭往前探了探身子答道。

　　“學數學的教語文?那說明你語文學的好啊！文章也一定錯不了！”

　　“哪裡哪裡，和部長您比差遠了！”

　　“是副部長！可不能亂叫……你呀可比我強多了，我可沒上過大學！”

　　呂副部長和宋旭兩個人聊得歡，楊夢文根本插不上話，他也不想插，自己也沒上過大學，不過就是個中專畢業生，還是學農的。

　　“小楊你是學啥的?”

　　呂副部長這句話把楊夢文嚇了一跳，他一愣神，答道:“我是學農的，呂部長！”

　　“哦，學農的好啊，咱們縣是農業縣，學農的有用武之地呀！不過，你文章還行，不知寫過報道沒有。”

　　“呂部長，我還真沒寫過新聞報道，您能教教我嗎?”

　　“好啊，我給你講講啊！這新聞哪，有這麽幾個要素，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你客觀地寫下來就是一篇報道。不過，要想寫好可不太容易！你比如今天這個活動吧，有很多種寫法。既可以客觀地寫哪天在哪搞了什麽活動，以及活動的意義等等這樣的報道，也可以寫出現場感來，那叫現場短新聞。時效性強、生動，讓看的人如身臨其境！”

　　楊夢文認真地聽著，在心裡暗暗地記著，但今天的活動到底寫個什麽樣的稿件卻心裡很是沒底。

　　到長山鄉的路不僅彎多，更是坑窪不平，這一路下來顛得楊夢文直返胃，幾次差一點吐出來，他終於明白了昨天為什麽大家都不願意來的原因，確實遭罪。

　　這次全縣“四荒一疏”拍賣會活動現場設在長山鄉的一個村裡，楊夢文他們到達現場時，大紅的條幅早已經掛起來了，現場聚集了好多人，也有很多車。楊夢文想，那些車或許是縣裡各相關部門的領導吧，縣裡搞這麽大動靜，不來捧場哪行?可他看見有些人並不像是機關幹部，夾著包、小平頭、戴墨鏡……怎看怎像社會人。

　　長山鄉的領導過來和呂副部長打過了招呼，呂副部長又把楊夢文和宋旭介紹給了那個人，並說他是鄉黨高官。他過來分別和楊夢文與宋旭握了握手，笑容可掬，人很幹練，但名字楊夢文卻沒記清，好像是姓韓。

　　與會的領導和相關人員落座後，拍賣會正式開始了。楊夢文拿出筆和本不錯眼地看著拍賣師，而宋旭卻在一旁向那位韓書記要什麽材料，韓書記把幾份材料遞給他，又遞給楊夢文一份。楊夢文翻了翻，是這次拍賣會的基本材料，包括地塊、面積等。

　　活動開始了，先是縣農業局領導對這次拍賣的地塊做了簡要介紹，接著是縣領導講話。通過縣領導的講話楊夢文這才知道，拍賣這一形式本是一些大城市針對藝術品等采取的措施，在這小小的山村尚屬首次。他馬上意識到，既然是首次那就有了新聞眼啊！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新聞。他不禁暗暗捏了一把汗，生怕自己寫不好。盡管宋旭也來了，但他知道，稿子還是各寫各的，或許這是一次比試的機會。他突然明白了尹志強為什麽要派他們兩個人來，這裡面一定有考察的成份。比就比唄，誰怕誰?他在心裡暗暗地較著勁。

　　第一塊拍賣的是塊不到一公頃的荒地，承包期限是十年，競標價是一萬元，加價是一千元。隨著拍賣師話音一落，競拍區就有人開始舉牌叫價，經過幾輪競爭後，隨著拍賣師手裡的拍賣錘落下，這塊地以兩萬一千元的承包價拍出，場上響起熱烈的掌聲。

　　總共六塊荒地一塊疏林無一漏拍，都被人拍了去，除了外來的有錢人，競拍的還有幾個農民，楊夢文聽有人小聲嘀咕，“那是我開的荒，還能讓別人搶了去?”

　　活動結束後，韓書記讓與會的縣領導和各相關部門來的人都到鄉裡去吃飯，大家往場外走時，韓書記過來特意笑著和楊夢文與宋旭打招呼，並說給好好報道報道。宋旭說這是縣裡的活動，不說也得好好報道，讓他放心。說完，他就追上呂副部長，搶著幫他拿包。楊夢文跟在後面，他不得不服宋旭，會來事兒，這一點自己很欠缺，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聽宋旭的口氣分明是報社的主編嘛！官氣實足。

　　長山鄉政府是兩排低矮的平房，雖說牆面刷了白柒，但從房瓦上的蒿草可以看出，這房子有年頭了，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這個鄉的境況。

　　縣裡來的副縣長說下午有會沒吃飯就走了， 這樣一來，到鄉裡吃飯的人員中就屬呂副部長官最大了，因此，韓書記把呂副部長他們讓到了一個單間，並招呼著讓鄉長他們去陪縣裡有關部門的領導。

　　洗了手落座後，韓書記打開桌上那瓶白酒，伸手就往呂副部長面前的杯子裡倒，呂副部長也不推辭，任由那個杯子倒滿了白酒，他嘴裡還說:“就喜歡你們長山小燒兒，好喝，不上頭！”

　　見韓書記要給自己倒酒，楊夢文趕緊把手放在杯子上說:“韓書記我不會喝酒，回去還得寫報道，我就喝水吧！”

　　“哦，那行！你隨意！”

　　說著話，他又要給宋旭倒酒，可宋旭面前的杯子裡早倒滿了水，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自己倒的，還笑著說:“韓書記你陪我們呂部長喝吧，這一路顛的可遭老罪了！改天有機會咱們再單獨喝！”

　　韓書記隻好做罷，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菜，然後就讓呂副部長講兩句。呂副部長連連擺手，說到了長山就得按長山的規矩來，讓韓書記先提酒。韓書記不再推辭，端起酒杯講著歡迎之類的話。

　　楊夢文仔細地聽著，在腦海裡消化著。對於他來說，這可是第一次下鄉，也是頭一次有機會和領導一桌吃飯，場面上的事不學怎行?

　　吃了不少東西，也學了不少場面上的話，但他滿腦子還是如何寫新聞報道的事，稀裡糊塗地吃完了飯就跟著呂副部長回了縣城。到縣城時，天已經黑了，縣委大院裡的人早都下班回家了，只是偶有幾個幹部走出大院，在幕色中消失在街角。